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寄梦古斋》最新章节。
法明捧着新捏的左臂,走到陶俑面前。他深吸一口气,把陶土手臂往断口上凑——还差半寸时,那陶土“咔”地裂了道缝。
“怪了。”居士挠挠头,又捏了一条。这次法明更小心了,指尖捏着陶土的边缘,一点点往断口上贴。
可就在将要贴合的瞬间,陶土又裂了,碎成三四片,落在供桌上,像撒了把碎玉。
试到第三次时,法明停了。他看着供桌上的陶土碎片,忽然懂了。
这陶俑从生下来就带着残缺,周平的念想、阿竹的牵挂、王元宝的性命,都长在这断臂里,补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那粒菩提子重新塞进陶俑的裂痕,拍了拍陶土:“罢了,就这样挺好。”
那天晚上,法明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长安城西市,看见个穿锦袍的商人牵着骆驼走,骆驼背上的包袱里,露出半尊陶俑的衣角。
他想追上去,却被一阵风沙迷了眼,再睁眼时,已是漫天大雪。
公元755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法明正给陶俑擦灰,忽然听见寺外传来喊杀声,像无数匹野马奔过雪地。
他跑到殿门口,看见火光染红了半个天,叛军的盔甲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像一群扑向寺庙的狼。
“师父!快走!”小和尚撞开殿门,袈裟上沾着血,“他们烧进来了!”
法明没动。他转身抱起陶俑,这物件陪了他三十年,此刻在怀里沉甸甸的,断口抵着他的胸口,冰凉的陶土透过袈裟渗进来,让他乱跳的心稍微定了定。
“你去寻玄奘法师,”他把陶俑塞进怀里,用袈裟裹紧,“我随后就来。”
小和尚哭着跑了,法明抱着陶俑,躲在观音像的莲花座后面。
外面传来佛像倒地的巨响,金银供器被砸碎的脆响,还有叛军的怒骂声。他闭上眼睛,听见怀里的陶俑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裙摆的裂痕蹭过他的衣襟,像在拍他的背。
“别怕。”法明对着怀里的陶俑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玄奘法师说过,劫难总会过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小了。法明从莲花座后爬出来,大殿已经烧得只剩骨架,梁木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落在供桌上,点燃了铺着的锦布。
他看见香炉倒在地上,青瓷灯台碎成了片,只有那尊陶俑曾待过的地方,还留着个淡淡的印子,像块不肯融化的雪。
他抱着陶俑往殿外跑,火舌舔着他的袈裟,烫得后背生疼。
跑到后院时,他看见片坍塌的墙,墙角压着块青石板,足有半人高,上面还刻着“开元十七年”的字样。
“就委屈你了。”法明跪在石板前,小心翼翼地把陶俑从怀里掏出来。
火光映着它的断口,那道月牙形的弧度在红焰里泛着柔和的光,像在对他笑。
他把陶俑放在地上,用碎砖围了圈,再把青石板盖上去,压了几块烧黑的木头。
“等太平了,我就来接你。”他对着石板拜了三拜,起身时,看见陶俑的裙摆从石板缝里露出来一点,那粒菩提子正卡在缝里,闪着微光。
法明最后看了一眼那点光,转身冲进了夜色里。他没告诉任何人陶俑藏在哪里,包括玄奘法师。
他想,这尊见过太多离别的陶俑,该独自待一阵子了。
可他没能再回来。逃难的路上,他染了时疫,倒在咸阳古道旁的破庙里。
弥留之际,他总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像还抱着那尊陶俑。
风吹过庙门,发出呜呜的响,他以为是陶俑在叫他,挣扎着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青石板下的陶俑,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它听着寺庙的断壁在风雨里一点点塌掉,听着荒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又在冬天枯去。
有一年春天,一株桃树的根须穿过石板缝,缠上了它的裙摆,裂痕里的菩提子被顶了出来,滚进泥土里,后来竟长出棵小小的树苗。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陶俑的彩绘在黑暗里渐渐褪尽,露出陶土的本色,像个洗尽铅华的老人。
只有左臂的断口,依旧光滑温润,像还留着周平的掌温、阿竹的指痕、法明的布痕。
它在等一个人,像过去两千年里每一次等待那样。
等一个懂得残缺不是终点的人,等一双能读懂裂痕里时光的手。
这一等,又是三百四十五年。
寄梦古斋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寄梦古斋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