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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溯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是暗的。他摸索着按下开关,暖黄的光线漫出来,照亮了鞋柜上摆着的相框——那是他十八岁时拿全国冠军的照片,穿着亮银色的击剑服,手里举着奖杯,笑得没心没肺。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沙哑。
陈溯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应了一声:“嗯。”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老照片,茶几上摆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是那枚他看了一辈子的铜牌。
父亲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握着柄老式钢剑,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笑容青涩却倔强。
“爸,我妈呢?”陈溯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避开那枚铜牌。
“你妈跳广场舞去了,说给你留了排骨藕汤。”父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决赛前不回家吗?”
“训练结束早。”陈溯拿起桌上的苹果,却没胃口吃,“您怎么又翻这些老东西?”
父亲笑了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看你小时候的照片,跟个小炮弹似的,一上剑道就往前冲,拦都拦不住。”
照片上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剑道服,手里攥着柄玩具剑,正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陈溯的指尖拂过照片边缘,忽然想起那时父亲总在训练后蹲下来,替他擦汗:“击剑不是比谁冲得猛,是比谁看得清。”
“您以前总说我太急。”陈溯的声音有些发哑,“现在倒是觉得,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留遗憾。”
父亲拿起那枚铜牌,用软布细细擦拭着上面的锈迹:“这铜牌上的锈,是我当年急于进攻,被对手反击时划的。”
他指着铜牌边缘一道浅浅的凹痕,“最后十秒,我明明能防守到结束,却非要拼那一下,结果……”
“结果输了。”陈溯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刺。
“结果学会了‘停’。”父亲看着他,眼神平静,“后来当教练,我总跟队员说,进攻是勇气,防守是智慧,而懂得在该停的时候停,是福气。”
陈溯别过脸,看向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剑道上的界线。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可选拔赛上那个判罚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如果当时他没有停,而是更坚决地进攻,会不会不一样?
“汤在厨房,热一下就能喝。”父亲把铜牌放回木盒,站起身,“我去给你找样东西。”
陈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碗排骨藕汤。汤还温着,藕炖得粉糯,排骨的肉轻轻一碰就脱骨。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温热的汤滑过喉咙,熨帖着心里的烦躁。
父亲拿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进来,放在餐桌上:“给你的。”
木盒打开,里面是柄老式钢剑,剑身有些氧化,却保养得很干净,剑柄缠着暗红色的防滑带,上面还留着父亲握剑的指痕。
“这是我当运动员时用的最后一柄剑。”父亲的声音带着怀念,“退役那天,我把它磨得干干净净,却没舍得扔。总想着,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
陈溯拿起剑,入手比现代的碳纤维剑沉很多,剑身冰凉,仿佛还带着赛场上的温度。
他试着摆出进攻的姿势,手腕却莫名地发僵——这柄剑太沉了,沉得像父亲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
“您当年为什么退役?”陈溯忽然问。他一直以为是那次受伤,可刚才父亲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原因。
父亲沉默了片刻,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因为一场比赛,我为了赢,用了不该用的技巧。”
陈溯愣住了。
“对手是个新人,心理素质不好,我故意用假动作吓他,让他失误。”父亲的声音很低,“赢了比赛,却被老教练骂了一顿。他说,剑是用来尊重对手的,不是用来耍手段的。”
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关在训练馆,对着墙壁练了一夜。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再也握不稳剑了——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心里的坎过不去。
“后来受伤,反倒成了解脱。”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释然,“有些时候,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陈溯握着那柄钢剑,忽然想起拾遗斋的错金青铜剑,想起剑刃上那个突兀的缺口。
父亲说的“放弃”,和沈砚说的“折断”,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这剑您留着吧。”陈溯把剑放回木盒,“我用不惯。”
“留着给你做个念想。”父亲把木盒推回去,“哪天想通了,再拿出来看看。”
那一晚,陈溯睡在了自己的房间。书桌上还摆着小时候的奖状,墙上贴着击剑名将的海报,空气里仿佛还留着少年时的热血和莽撞。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砚的联系方式——昨天离开时,沈砚递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只有“拾遗斋”三个字和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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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发现拾遗斋就在训练馆和家之间的那条老巷里,以前竟从未留意过。
就像父亲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明明一直都在,却被忽略了很久。
第二天训练,陈溯的状态依旧糟糕。
陪练员按照教练的安排,模拟决赛对手的风格,频频用假动作干扰他。
陈溯的进攻越来越急躁,剑尖几次偏离目标,甚至在一次反击中,差点被陪练员的剑击中护面。
“溯哥,你别急啊!”陪练员摘下面罩,额头上全是汗,“对手就是想激怒你,你越急,越容易失误。”
陈溯扯下面罩,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知道陪练员说得对,可心里的那股火就是压不住——凭什么对手能用这种手段?凭什么他要忍着?
“我休息会儿。”陈溯把剑扔在地上,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训练馆的电视里正在重播上个月的选拔赛,画面刚好切到最后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