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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拾遗斋的木门晕成了深褐色。林墨扶着柜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玉珏的冰凉,那阵突如其来的幻觉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块青铜器,软布在纹饰间缓慢游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林墨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好像看到了……火。”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古物身上,总沾着些过去的影子。”
“影子?”林墨皱眉,“那是真的吗?还是我的错觉?”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你觉得是真的,便是真的。”
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让林墨更糊涂了。她看向托盘里的龙纹玉珏,青灰色的玉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那道贯穿龙身的裂痕像一道陈旧的伤疤,此刻竟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就像……就像父亲书房里那幅挂了十几年的《九龙图》,画中最左侧的龙身上,也有一道被虫蛀过的痕迹,父亲总说那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征兆。
“这玉珏……”林墨咽了口唾沫,“您要多少钱?”
沈砚放下青铜器,指尖在柜台的木纹上轻轻点了点。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腹带着长期触摸古物留下的薄茧:“拾遗斋的东西,不卖。”
“不卖?”林墨愣住了,“那您摆在这儿……”
“等有缘人。”他的声音很平,“器物跟人一样,都有自己的缘法。你能走进来,能看见它,甚至能触碰到它的影子,说明你们之间,有这段缘。”
“缘法?”林墨觉得这词儿太玄了。她是个学设计的,信奉线条、比例、结构,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此刻看着沈砚那双沉静的眼睛,她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需要它。”林墨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些,“我父亲因为摔碎了祖传的玉珏,现在不肯吃饭,不肯说话。我知道这要求很冒昧,但……能不能通融一下?您开个价,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凑。”
她想起自己卡上的余额——刚交了房租,剩下的钱连买个像样的仿品都不够。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父亲那几天没合眼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晃,心里像被雨泡过的棉花,又沉又胀。
沈砚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那块玉珏:“你家里的玉珏,有什么来历?”
“不清楚。”林墨摇摇头,“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商周的东西。我小时候偷偷翻过爷爷的日记,里面只写过一句‘龙珏有痕,承先人志’,别的什么都没说。父亲说,这玉珏能保家宅平安,所以他看得比命还重。”
“保家宅平安?”沈砚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你信吗?”
林墨一愣。她从小就觉得那玉珏透着股沉闷的气息,尤其是那道旧痕,总让她想起博物馆里玻璃柜里的那些文物——冰冷,疏离,带着被时间淘洗过的疲惫。
哪里有什么“平安”的样子?可父亲信,爷爷也信,这信念像条看不见的线,把林家几代人串在了一起。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沈砚站起身,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深色的锦盒。他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块龙纹玉珏,放进锦盒里,推到林墨面前。锦盒的绒布是深紫色的,衬得玉珏的青灰色愈发沉静。
“你可以先带回去。”沈砚说。
林墨惊讶地抬头:“您……同意了?”
“不是送你,也不是卖你。”他靠在柜台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是借。三天后,你再来这里,把它还给我。”
“借?”林墨更糊涂了,“为什么?”
“三天里,你或许会明白一些事。”沈砚的目光扫过她胸前——那里别着个工作牌,印着她的名字和公司logo,“林小姐是做珠宝设计的?”
“嗯。”林墨下意识地摸了摸工作牌,“在‘流光’珠宝做设计。”
“‘传承’系列遇到瓶颈了?”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林墨猛地睁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沈砚指了指她的头发:“刚才你打电话时,提到了设计稿被否的事。”
林墨这才想起,刚才在雨里接母亲电话时,大概是情绪太激动,声音没控制住。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看见锦盒里的玉珏正安静地躺着,龙纹的线条在绒布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一群蜷缩的虫子。
“这玉珏……能帮我?”她半信半疑。
“它帮不了你。”沈砚说,“但它身上的故事,或许能让你明白,什么是‘传承’。”
林墨拿起锦盒,入手比想象中沉。她指尖摩挲着锦盒的边缘,忽然想起总监的话:“客户要的是‘有故事的珠宝’。”难道真的像沈砚说的,这玉珏里藏着能解开她困境的答案?
“三天后,我一定送回来。”她把锦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易碎的秘密,“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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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块青铜器,软布在上面缓缓移动。林墨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门,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巷口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老巷,林墨才发现这里离她公司不远,就在写字楼背后那条被遗忘的旧街区里。她以前加班晚了,总从这里抄近路,却从未留意过有这么一家店。
就像……就像这玉珏,明明和家里的那块如此相似,却藏在时光的褶皱里,直到今天才被她撞见。
打车回家的路上,林墨把锦盒放在腿上,反复打开来看。玉珏的裂痕里似乎藏着微光,凑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那个火光中的人影,想起他嘶哑的嘶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块玉珏,到底经历过什么?
车到站时,雨已经停了。林墨抱着锦盒站在楼下,抬头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是客厅那盏老式吊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有些犹豫——该怎么跟父亲说?说自己找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珏,还是说,这只是块借来的仿品?
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
家里静悄悄的,玄关的灯没开。林墨换鞋时,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她走过去,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个相框。
父亲老了。林墨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酸。才半年没见,他的肩膀好像更驼了,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像落了层霜。
“爸。”林墨轻声喊了一句。
父亲猛地回过头,手里的相框“啪”地掉在地上。那是爷爷的遗像,玻璃摔出了一道裂痕,刚好划过爷爷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