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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开包裹，开始一张张拿起票据，声音透过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递：
“按交通事故处理，医院的所有费用都是肇事方必须赔付的，再加上合理的营养费、误工费等。”
“大家请看，这是人民医院的手术费单据：6000块整。”
“住院费单据：934块。”
“各种检查费、诊疗费单据，加在一起：1351块。”
“药品费单据：1596块。”
“住院期间需要人陪护，按本地一个小工一天15块的工钱算，我爸住了61天，就是915块。这个不算讹人吧？”
“住院期间的营养费，一天算10块，61天就是610块。这个标准不高。”
“医院这块的费用，加总起来是：6000 + 934 + 1351 + 1596 + 915 + 610 =**块**！大家看看单据，是不是这个数？”
罗明将几份主要单据摊开。充当见证人的张卫国、胡同志、罗启发（法书记）、周泽阳等人凑近看了看，又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的票据，清清楚楚，无可辩驳。其他没单据的费用（如部分营养品）罗明也没算进去，显得合情合理。此刻，没人会跳出来质疑得罪人，都默默点头表示认可。
“好，接下来是伤残赔偿。”罗明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我查了，1993年咱们省的年人均收入是921块。按道理，像我爸这种瘫痪的重伤残，赔偿年限一般是按20年算。但我罗明不是那种人！我后续还要带我爸去大医院看，说不定哪天医学发达了，我爸还能站起来呢？所以，我不讹你，就按10年算！921块乘以10年，就是**9210块**！”
周双喜的老婆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笔大数目，心疼得直抽抽，忍不住尖声插嘴：“那…那要是一年就好了呢？凭啥要算10年？！”
罗明冷冷地撇了她一眼，根本不屑于回答。
陈辉看不过去，出声解释：“腰椎都撞断了，哪有那么容易好？就算以后能走路，也干不了重活！人家罗明这已经是往少了算了！还没算后续治疗复查的钱呢！”
周双喜老婆被噎得不敢再吭声。
罗明没停顿，接着算：“然后，是他们这大半年里，三天两头来我家打砸骚扰造成的损失，还有前几天放火烧掉的一千多斤稻谷。具体损失我也不跟你一笔笔细算了，算起来麻烦，就打包算**1500块**！这绝对只少不多！”
“最后，”罗明的目光转向张卫国，带着询问，“我妹妹罗娟，被他们父子这样欺骗、逼迫，名誉受损，身心受创，逃婚在外几个月，吃尽苦头。张所长，您看，这个该怎么算？”
张卫国思索了片刻，沉声道：“算精神损失费吧。一次性赔偿**5000块**。”
“行！”罗明点头，“那么，所有赔偿加总：医院费****+伤残赔偿**9210**+打砸烧毁损失**1500**+罗娟精神损失费**5000**=**块**！”
他顿了顿，看向周双喜：“另外，上次周定业拿来骗我妹妹的那1500块所谓的‘彩礼’，他人被抓了，这钱也没经我妹妹的手。这笔钱，从总赔偿里扣掉！所以，周双喜，你需要赔偿的总金额是：** - 1500 = 块**！”
这个数字报出来，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两万五千多！在1993年的农村，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罗明转向胡同志，语气郑重：“胡同志，您是镇上的干部，懂政策，懂规矩。麻烦您受累，帮忙写一份正式的调解协议。把这些赔偿项目、金额、计算依据都清清楚楚地写上去！今天在场的领导、村干部、还有愿意签字的乡亲，都作为见证人签字！免得日后扯皮！”
胡同志看着罗明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清算，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既有血性，又懂分寸，更懂得利用规则保护自己和家人。他不再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好！罗明你说得在理，这协议我来写！”
他走到桌子旁，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纸笔。罗明将那些关键的票据和计算草稿推到胡同志面前。胡同志伏案疾书，将罗明方才陈述的赔偿项目、金额、计算依据（如年人均收入、小工日工资标准等）以及扣减原因，一项项详细、清晰地罗列在调解协议上。最后特别注明：“此赔偿系针对交通事故、人身损害及财产损失的民事赔偿部分。周双喜涉嫌交通肇事逃逸及其他违法行为，由公安机关依法另案处理。”
写完后，胡同志大声宣读了一遍协议内容，确保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张卫国、罗启发（法书记）、周泽阳（虽然尴尬但不得不签）作为官方代表，首先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名字。
接着，罗明代表罗家作为赔偿接收方签字。轮到周双喜时，他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陈辉严厉的目光下，哆哆嗦嗦地在赔偿方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又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村民代表上前签了名。
“钱！”张卫国盯着周双喜，语气不容置疑。
周双喜老婆哭丧着脸，和周家几个亲戚一起，手忙脚乱地解开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厚厚几沓新旧不一、面额混杂的钞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开始清点。点钞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钞票翻动的沙沙声和周家人压抑的抽泣声。最终点清，一共是六万一千八百块。
周双喜看着那一大堆钱，心如刀绞。
他颤抖着手，数出两万五千六百一十六块，推给罗明。
就在罗明伸手去接时，周双喜的老婆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抓住其中一沓钱（约摸一千块）不肯撒手，哭嚎着：“不行！不行！这是我娘家的救命钱！不能都给啊！”
“放手！”张卫国一声怒喝，陈辉立刻上前将周双喜老婆拉开。周双喜见状，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绝望地闭上了眼，任由陈辉将钱点清，交到了罗明手中。剩下的钱，被周家人迅速收好，仿佛怕再被夺走一分。
罗明接过这沉甸甸的两万五千多块钱，心中百感交集。这钱沾着他父亲的血泪，妹妹的屈辱，全家的苦难。他郑重地将钱交给母亲苗凤收好。
张卫国看着这一幕，知道今天这场闹剧该收场了。他拿起扩音器，对着人群宣布：“好了！民事赔偿部分，在镇政府胡同志、村委法书记、派出所及各位乡亲的见证下，已经调解完毕，协议签署，赔偿到位！周双喜，你现在立刻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其他无关人员，都散了吧！”
陈辉上前，这次虽然没有上手铐，但紧紧抓住了周双喜的胳膊，将他带离了罗家院子。周泽阳也灰溜溜地带着周家的人走了。胡同志和法书记罗启发又安抚了罗明一家几句，也相继离开。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带着震惊、唏嘘和对罗家终于讨回部分公道的感慨，渐渐散去。喧嚣了一上午的罗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阳光静静洒落，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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