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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柳娘子端坐于虎皮大椅上，一手支颐，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首左右，钱先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另外几位营的队正或副队正，则大多面露疑虑与不安。
林枫踏入堂内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这个最年轻的代管队正身上。他目不斜视，快步走到堂中，对柳娘子抱拳行礼：“属下林枫，奉命前来！”
“林队正来了。”柳娘子抬起眼，声音听不出波澜，“不必多礼。情况紧急，长话短说。王五，你把看到的再说一遍。”
站在堂下的一个精悍汉子，正是柳娘子的亲卫之一，闻言立刻躬身道：“是！禀寨主，各位头领。今日晌午，俺带一队弟兄巡至后山鹰嘴涧一带，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着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片略显残破的、深褐色的肉干，形状不规则，边缘被啃食过，但依稀能看出其质地紧密，与中原常见的肉脯制法迥异。
“还有，”王五补充道，“旁边的泥地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脚印。靴印宽大，前掌深而后跟浅，绝非我军中制式，也非寻常山民草鞋所能留下。倒像是…像是北边鞑子常穿的皮靴印记。属下不敢怠慢，立刻封锁了那一片区域，回来禀报。”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北面鞑子的探子？”一个满脸虬髯的队正失声道，“他们怎么会摸到我们黑风寨后山来？难不成是金狗请来的帮手？”
钱先生这时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王五，仅凭一块不知何时遗落的肉干和几个模糊脚印，就断定是鞑子探子，是否有些武断了？或许是山中猎户遗留，亦或是其他什么流匪…”
王五梗着脖子道：“钱先生，俺在山寨十几年，周边猎户吃什么用什么，俺清楚得很！这种肉干，只有北边那些以牛羊为主食的部落才常制！那靴印，俺拿命担保，绝不是咱们这带人能踩出来的！”
柳娘子摆了摆手，止住了可能的争论。她目光转向林枫：“林队正，你昨日方才经历恶战，对周遭动静最为敏感。此事，你怎么看？”
林枫心知这是柳娘子在考较，也是将他正式推向台前。他沉吟片刻，朗声道：“寨主，诸位。属下以为，王五兄弟的判断，恐非空穴来风。”
他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块肉干，甚至凑近轻轻嗅了一下：“此肉干腥膻味极重，虽风干日久，仍残留一股奶腥气，确是草原风味。更重要的是其出现的地点——鹰嘴涧。”
他抬头看向众人：“那地方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可绕过前方一线天等险要，直通我寨腹地。若非熟知地形或有意探寻，绝难找到。寻常猎户流匪，去那里作甚？”
“再者，”林枫声音沉了下去，“如今北地局势动荡，金人与蒙古诸部关系微妙，时有勾结亦时有冲突。若真是鞑子探摸到我寨后方，其意图无非两种：一是受金人雇佣，前来窥探虚实，为日后进剿做准备；二则…”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或许是鞑子自身有意南下，先行侦察路径，而我黑风寨，恰好挡在了某条他们看中的路上！”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黑风寨而言，都是巨大的危机！金兵已然难缠，若再加上来去如风、悍勇无比的蒙古鞑子…
堂内众人脸色更加难看，连钱先生也收敛了那丝虚伪的笑容，眉头紧锁。
柳娘子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她深深看了林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林队正分析得在理。”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无论来者是友是敌，是金狗的帮手还是另有图谋，既已摸到了我家门口，便绝不能等闲视之！”
“传令！”她声音陡然转厉，“一，即刻起，山寨警戒提升至最高！加派三倍人手，日夜巡哨，尤其是后山一带，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烽火示警！”
“二，各营整军备武，检查器械，伤员加紧救治，能战者随时待命！”
“三，钱先生，库房物资加快调配，优先保障北营重建与防务所需，若有延误，唯你是问！”柳娘子目光冷冷地瞥过钱先生。
钱先生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老朽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四，”柳娘子最后看向林枫，“林队正，你北营新募人手，操练乃重中之重。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那些新丁形成战力！非常时期，可用非常之法。后山巡防之事，亦由你北营分担部分区域，以战代练，可能做到？”
这无疑是将一副重担，更是将巨大的风险，压在了林枫尚且稚嫩的肩膀上。其他几位队正眼中或多或少露出些幸灾乐祸或松了口气的神情。
林枫深吸一口气，毫无惧色，抱拳朗声道：“属下领命！北营必不负寨主所托！纵是鞑子真来，也定叫他们尝尝我北营新刀的锋利！”
“好！”柳娘子赞许地点点头，“即刻去办吧！黑风寨能否度过此劫，便在诸位身上了！”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匆匆离去。
林枫走出忠义堂，寒风扑面，他却觉得胸中一股热血奔涌。抬头望去，阴霾的天空下，黑风寨依山而建的石木建筑显得格外肃杀。
鞑子探影，内忧未绝，强敌环伺。
这小小的山寨，仿佛暴风眼中的一叶扁舟。
而他，这位刚刚崛起的代管队正，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来吧，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绝境中看到生路，众人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连重伤员都挣扎着想坐起来。
“好！”林枫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兄弟们信我，我林枫，必带你们杀出一条真正的活路！让这黑风寨，乃至这北地，再也无人敢小觑我等！”
油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寒光乍现。
夜还长，路更难。但这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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