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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脚踩在石阶上，冷硬的石头硌着鞋底。她没回头，身后那间密室早已被黑暗吞没，连回声都听不见。她只记得自己走之前，谢无涯的手还保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像在等什么人来接。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也不能想，只能往前走。
玉佩在她手里发烫，不是灼烧那种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热，像是埋在灰烬里的炭火。它微微震颤着，光晕忽明忽暗，照出前方几尺的路。这光不亮，但足够让她看清脚下没有陷阱，也没有断口。她一步步往下，台阶规整，像是有人特意修过。
阿蛮跟在她身后半步远，雪貂蜷在她臂弯里，耳朵一直抖。拨浪鼓挂在腰侧，没响。陆沉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但他每踏下一阶，肩头就会轻轻一晃，像是背着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谁都没说话。
空气越来越闷，一股腐味钻进鼻腔——是茉莉花烂了的味道，甜中带腥，闻久了脑袋发沉。沈知微抬手掩住口鼻，袖中银针滑到指尖。她知道这味道不对，可现在不能停。玉佩的光指向深处，那就得去。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条窄道，两壁粗糙，石缝里渗着水珠。玉佩的光扫过去，照见墙上刻满了字。那些字弯弯曲曲，像是蛇爬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被青苔盖住，露出的部分隐约能辨出“血契”“替命”几个北狄巫文。
“这些字……”沈知微低声说，声音在通道里撞出一点回音，“写的是换子仪式。”
阿蛮没应声，只是把雪貂轻轻放在地上。那小兽落地后立刻贴墙前行，鼻子紧贴石面，爪子微微张开。走到壁画前时，它突然停下，前腿抬起，狠狠抓向墙面。
“别！”陆沉低喝，伸手要拦。
可已经晚了。
雪貂利爪划过，发出刺啦一声。整幅壁画像纸一样被撕开一角，接着轰然剥落，碎石和泥灰簌簌落下。后面露出来的，是一片猩红。
八个大字，用血写的，混着朱砂，尚未干透——**换子者，萧氏皇族**。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呼吸一顿。她的手攥紧了玉佩，边缘硌进掌心。她早猜过背后有皇族插手，可真看到这几个字，还是觉得喉咙发紧。这不是猜测，是铁证。
阿蛮蹲下身，从碎屑里捡起一块残片。那是画的一角，原本画着两个襁褓，一个裹金丝，一个包粗布。现在全毁了。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行血书，脸色一点点变白。忽然，他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猛地扎进自己太阳穴。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地面。
他单膝跪地，手指蘸血，在石面上颤抖写下两个字：“我知”。
然后他脱掉外袍，背对三人，露出后背。
那道旧疤横贯脊梁，颜色深褐，边缘不齐。月光不知从哪一道缝隙漏进来，斜斜照在疤痕上。光影交错间，那伤痕竟显出模糊轮廓——一头仰首长啸的狼，正是北狄皇室秘印。
“……”沈知微没出声。
她认得这个印记。小时候在北狄边境的碑文上见过，只有皇族血脉才能烙下这种图腾。它不会天生显现，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浮现。
陆沉缓缓转过头，哑声道：“我背上……有皇族印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石头上。
阿蛮站起身，挡在沈知微面前半步。她没看陆沉，但手已按在拨浪鼓上。雪貂也立了起来，毛炸着，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沈知微没动。她看着陆沉，看他额头的血往下淌，看他肩膀微微发抖。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相府练枪，一枪挑飞刺客手中刀，转身时却因碰倒药罐吓得脸发白。那时她就觉得奇怪：一个能杀人的高手，怎么会怕药？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怕药。他是怕记起什么。
“你是谁的孩子？”她问。
陆沉低头，嗓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五岁那年被人从北狄带回，交给沈家抚养。他们说我是战俘之子，可用作牵制北狄的棋子。可没人告诉我，我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后背的疤痕。那狼形图腾在月光移开后渐渐隐去，只留下狰狞旧伤。
沈知微没再问。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身份的时候。血书写得清楚：换子者，萧氏皇族。不管陆沉是谁生的，这件事里，皇族才是主谋。
她收起玉佩，往前走去。
通道继续延伸，越走越宽。空气变得更沉，锁链声开始响起。
铛、铛、铛……
缓慢，沉重，一步一响。
阿蛮抱起雪貂快步跟上。陆沉披上外袍，擦了把脸上的血，也跟了上去。他的脚步有点虚，但没掉队。
前方出现一道石栏，下面是深渊。沈知微扶着栏杆探身往下看。
那一瞬，她呼吸停滞。
深渊底部，一条笔直大道贯穿南北。千万具药人列队而行，身穿统一黑衣，胸前烙着沈家军徽记，泛着幽蓝微光。他们双手拖着一架鎏金龙椅，每一步都发出铁链刮地的声响。龙椅无乘者，椅背高耸，雕着盘龙纹，椅脚缠满锈迹斑斑的铁链，像是从地底深处拖出来的东西。
他们走得极慢，但没有一人停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