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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变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模糊白光，炙烤着大地。
于成敏没有像往常一样与相熟的官员寒暄，而是微微颔首，便随着人流快步走向位于皇城东南隅的吏部衙门。他的官袍后背已然湿透，紧贴着皮肤，但他似乎浑然不觉，脑海中仍在反复回放着朝堂上那一幕幕细微的异常。
吏部衙门口的石狮子也被闷得滚烫。踏入衙门高大的门槛，一股混杂着墨香和旧纸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倒是比外头凉快多了。
但这一点点凉快，没有办法让于成敏心头的沉重减轻丝毫。
回到自己宽敞却布置简朴的左侍郎值房，他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笔墨的书吏，只留下一句：“无事勿扰。”然后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
他并没有立刻处理桌上堆积的公文，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是衙门的内院，几株高大的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烦躁。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院子，其实是在确认是否有可疑之人在附近徘徊。
确认安全后，他才坐回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他没有先去碰那些需要紧急批复的调任文书，而是伸手从案几一侧的暗格里，取出了几份看似寻常的官员考评档案。
这些档案，正是几个与陈邦兴关系密切，或在近期在朝堂上表现略有异常的中低级官员。
他翻开卷宗，认真地逐行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要从这些人的升迁轨迹、考评评语、乃至籍贯背景中，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闷热的天气下，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他也顾不上擦拭。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于成敏迅速将正在翻阅的一份特殊卷宗合上，塞回暗格，然后才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吏部右侍郎王明渊，一位年纪与于成敏相仿、素来以谨慎中庸着称的官员，并非陈邦兴的嫡系，但也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
他端着两盏冰镇过的酸梅汤，笑容可掬地走进来：“于大人，这天儿实在太热了，喝碗酸梅汤解解暑气。刚熬好，用冰镇着的。”
“有劳王大人了。”于成敏起身接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两人隔着书案坐下。
王明渊啜了一口酸梅汤，随意地闲聊道：“今日朝堂上，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啊。陈尚书奏报漕运之事，倒是条理清晰，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瞧着他今日气色，似乎不如往日红润，许是这天太热，暑气攻心了？”
于成敏心中一动，知道王明渊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察觉到了陈邦兴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用碗沿的冰凉抵了抵额头：“是啊，这天气，谁人不乏？陈尚书总理吏部，事务繁杂，更是辛劳。我等更需尽心竭力，为尚书分忧才是。”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对上司的体谅和本职工作，滴水不漏。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深知一点，那便是永远不要在背后说领导的坏话，小心隔墙有耳！
王明渊呵呵一笑，附和道：“于大人说的是。”他话锋一转，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我过来时，好像看到都察院那边有人往陈尚书值房去了，行色匆匆的，不知又有什么要紧公务。”
都察院？于成敏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是一凛。都察院里有几个是陈邦兴的铁杆，他们此时去找陈邦兴，是为了今日朝堂上那个御史的失态，还是为了别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官场闲话，王明渊便借口还有公务，起身告辞了。于成敏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笑容温和。
关上房门，于成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踱回窗边，看着王明渊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眼神深邃。
王明渊今日的举动，看似是寻常的同僚关怀，实则充满了试探和信息的传递。他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来探自己的口风？亦或是想将自己拉入某个阵营？
这吏部衙门，乃至整个朝堂，此刻都像这闷热的夏日午后，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了各种心思的涌动和力量的碰撞。于成敏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却没有再去动那些档案，而是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漕运”、“御史”、“兵部”、“都察院”、“柳儿”（自尽的丫鬟）、“云昭翎”……
他要将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找出背后隐藏的真相。而这一切，都必须在他“重病”的夫人掩护下，秘密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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