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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收回了目光。红光消失了，战场上的空气还在扭曲，像被烧热了的铁板上面的热气。他站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依旧落在我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终于成了，恭喜老祖。
他说的这句话，令所有人一头雾水，终于成了？什么成了？恭喜老祖又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是一个陈述句，我在里面听到了危机，无论什么成了，他们无疑都是受益的一方，这让我更加警惕了起来。
云渺师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唐明，走。
走不了。我说。
能走一个是一个。
那您呢？
云渺师傅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老道，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老道又开口了。把那小子留下，其他人可以走。贫道不杀你们。
没有人动。大和尚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放你娘的屁。要杀就杀，少他妈废话。络腮胡子也站起来了，扶着年轻道士，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步。百花谷的中年妇人放下怀里的弟子，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断剑，走到队伍前面。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的眼睛很亮。我们不走。
龙虎山的年轻道士甩开络腮胡子的手，走到最前面。他看着那个老道，盯着他身上的龙虎山道袍，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谁，穿着龙虎山的衣服做这种事，我饶不了你。
老道看着他们，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
那就都留下吧。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对着地面。然后他缓缓翻过手掌，掌心朝上，轻轻一抬。地面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炸开的。红土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掀起来，碎石、泥土、树根、还有埋在土里的不知名的东西，一起飞上半空。裂缝从他脚下开始，朝我们这边延伸，像一条地下的蛇，速度快得惊人。裂缝经过的地方，红土翻涌，巨石碎裂，那些琉璃一样的红树连根拔起，倒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云渺师傅大喝一声：散开！
众人四散躲避。可裂缝来得太快，太宽，太深。有人没来得及躲开，掉进了裂缝里，惨叫声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很快就听不见了。一个百花谷的女弟子掉进去了，中年妇人扑过去，趴在裂缝边上，伸手去抓，可只抓到一截衣袖，衣袖断了，人掉下去了。中年妇人趴在裂缝边上，看着下面黑黢黢的深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足尖一点，腾空而起，清龙劫出鞘，金色流光直取老道的面门。天衍御剑诀，全力催动。清龙劫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速度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剑，凝聚了我九成的真元，是我目前能发出的最强一击。
老道没有躲。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清龙劫的剑尖，被他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像夹住一根针，一片树叶，一缕风。剑身在剧烈颤抖，金色的光芒在剑身上跳动，可它动不了。那两根枯瘦的、灰败的、指甲发黑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夹住了清龙劫。
我浑身一震，一口鲜血涌上喉咙。清龙劫和我心神相连，剑被制住，我的神魂也受到了冲击。九个心窍同时一痛，头顶的漩涡剧烈震荡，差点散开。我咬着牙，强行稳住心神，没有让那口血喷出来。
老道看了我一眼。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欣赏，不是赞许，是一种很淡的、很冷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不错。能在贫道手下撑住一击的，不多。
他松开了手指。清龙劫飞回我手中，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我握着剑，感觉虎口的骨头像是碎了一样，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云渺师傅从侧面杀到，剑光如匹练，直刺老道的肋部。紫霞师叔从另一侧攻来，拂尘丝线化作无数根钢针，暴雨般射向老道的后背。净尘师太的冰焰恶魔从正面扑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抱住老道。三人一魔，同时出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道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体周围忽然出现了一圈淡红色的光罩，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罩在里面。云渺师傅的剑刺在光罩上，像刺在一堵墙上，剑尖刺进去半寸，就再也刺不动了。紫霞师叔的拂尘丝线打在光罩上，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叮叮当当的，一根都穿不透。冰焰恶魔扑上去，双手抓住光罩，用力撕扯。光罩剧烈颤抖，可没有破。冰焰恶魔的手掌被光罩烫得滋滋作响，冰蓝色的火焰在急速消耗，可它没有松开。
老道抬起手，朝冰焰恶魔轻轻一推。冰焰恶魔像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到，整个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红树，最后砸在地上，滑出去十几丈远，在红土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它的身体在急速缩小，冰蓝色的火焰在熄灭，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暗淡，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
净尘师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冰焰恶魔和她的心神相连，恶魔受创，她也受了伤。她踉跄了一步，被紫霞师叔扶住了。
老道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我身上。
还有谁要来？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来。铁尸、刺客、尸香派和尚、黑莲教那人，全都退到了老道身后，像一群猎犬回到了主人身边。黑袍人也退了，退到老道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正义修士这边，伤的伤，残的残，能站着的人不到一半。大和尚靠着一棵树，已经站不直了。络腮胡子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龙虎山的年轻道士，那年轻道士的眼睛闭上了，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我不敢想。百花谷的女弟子们围在一起，哭声已经小了，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中年妇人还趴在裂缝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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