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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卷过宛南城，带着刺骨的湿冷。街头巷尾，虽国事混乱，胶州战火未熄，袁大人清剿的布告墨迹未干，但年关将近的气息，依旧顽强地从沉重的阴霾中透出丝丝暖意。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开始贴上春联福字，祈求着新岁平安。空气中弥漫着炒瓜子、熬糖稀的甜香，还有杀年猪时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柴火气的味道，这是乱世中普通人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的一丝安稳。
我的日子也多了几分烟火气。墨麒麟的食槽旁堆满了伙计送来的酱肉和特意买来的大块生骨，让它能在这个冬天膘肥体壮。
小院里，我扛着梯子，爬上爬下，掸去屋檐角落积了一年的蛛网尘灰。如烟起初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廊下清冷地看着，后来不知怎的，也挽起了袖子，用一块干净的旧布，默默擦拭着厢房的窗棂，动作生疏却认真。阳光透过擦亮的窗纸，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冰霜。
如烟虽然是暂住，对我来说也是一点陪伴，我真怕习惯了之后，又剩下我一个人，置办年货成了常事。我时常骑着墨麒麟出门，穿梭于喧嚣的市集。腊鱼腊肉、糯米红枣、新蒸的年糕、成捆的冬笋，还有必不可少的红纸、爆竹和门神画像。
唐大哥！
打开院门，是王千柔。她穿着厚实的藕荷色棉旗袍，围着雪白的兔毛围脖，小脸冻得微红，手里拎着几包点心，身旁跟着丫鬟。她看到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千柔小姐。我笑着点头。
唐大哥，我来给你送点年货，她走近，目光好奇地往我身后瞧，“咦？这位是？ 她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侧几步的如烟身上。
如烟闻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扫过王千柔。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棉袄，乌发依旧简单束起，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天生的清丽脱俗。面对王千柔友善又带着点探究的笑容，如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随即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绒花，仿佛那比眼前这位富家小姐更有吸引力。
王千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看向我。
哦，这是我家妹子，唐如烟。我自然地接口，刚从老家接来不久，性子有些内向，怕生。我拍了拍如烟的肩膀，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未反驳，只是默默将绒花收进了袖中。
原来是唐家妹妹。王千柔重新扬起笑容，努力释放善意：我叫王千柔，就住在附近。妹妹初来宛南，若有什么不习惯，尽管来找我。
如烟看了王千柔一眼，唇瓣微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恰在此时，又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王姐姐！唐大哥！
是刘婉晴，奇怪了，他总是和王千柔一起出现，是不是约好的？她今日的打扮让人眼前一亮，一身剪裁合体的西洋呢绒大衣，领口系着丝巾，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呢帽，脚下蹬着锃亮的小皮靴，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皮质手袋。这身洋装衬得她身姿挺拔，既有少女的灵动，又带着几分新潮的干练。
婉晴！王千柔如同见到救星，连忙招呼。
如烟的目光，在接触到刘婉晴那身与众不同的洋装时，清冷的眸子闪过了一丝好奇。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仔细打量着刘婉晴的大衣剪裁和帽子的样式。
刘婉晴也注意到了如烟，她性格爽朗，直接笑道：这位漂亮的妹妹是谁呀？唐大哥，你可没说过你还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妹妹！
刚接来的，唐如烟。我再次介绍。
如烟？好名字！刘婉晴热情地上前，毫不生分地拉住如烟有些冰凉的手，我叫刘婉晴！你这身棉袄也好看，不过还是我穿的这个暖和！改天我带你去洋行试试成衣？
出乎意料地，如烟这次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用那种拒人千里的眼神。她看着刘婉晴热情洋溢的笑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手，清冷的脸上，冰雪似乎融化了一角，竟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
王千柔在一旁看着，眼神有些复杂。我心中也颇感意外，看来这位冷焰宗的传人，对西洋的新鲜事物接受度倒是颇高。
自那以后，刘婉晴便成了小院的常客。她似乎对如烟这个性子内向的唐家妹妹格外感兴趣，时常带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来，西洋的玻璃发卡、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甚至是一本印着彩色插画的英文画报，我也纳闷，这宛南城的第一美女能愿意亲近的人，自然美貌不相上下，跟男人的英雄识英雄是异曲同工吧？
如烟起初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好奇和探究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尝试刘婉晴带来的巧克力，翻看那些看不懂文字却画着奇怪机器和建筑的画报，甚至有一次，在刘婉晴的极力怂恿下，跟着她去了刘府做客。
当如烟穿着刘婉晴送她的一套浅蓝色洋装连衣裙，踩着不太习惯的小皮鞋，有些别扭地从小院西屋走出来时，连我都愣了一下。剪裁合体的洋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乌黑的长发，被刘婉晴灵巧地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与这身西洋装扮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羞涩和不确定，看向我：奇怪吗？
我回过神，笑着摇头：很好看。 墨麒麟也打了个响鼻，似乎表示赞同。如烟抿嘴笑了笑。
看着她逐渐融入这世俗的烟火气，穿着洋装与刘婉晴笑语晏晏地出门，我心中的那份提防，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许多。
她虽然来历神秘，手段诡异，但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那次在城外对官兵流露杀机，并无任何出格之举。甚至，在小院中，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墨麒麟的关心，对年节琐事的好奇，都让她更像一个性格有些孤僻、却心地不坏的普通女孩。或许，冷焰宗的过往，真的如她所说，如烟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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