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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崎少尉的指关节重重敲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宪兵队临时办公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馊味，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被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得模糊不清。他面前站着两个低着头的士兵，是他在辎重队安插的眼线。
“废物！”柴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盯了这么久，就给我看这个？藤田那废物在垃圾堆里翻破烂？森下给收泔水的塞铜板？佐佐木除了站岗就是睡觉？”他抓起一张纸，上面潦草地记录着藤田每天在伙房后翻捡垃圾的“痴呆”举动，原田偶尔靠近藤田的模糊接触，以及森下给驼背老头铜板的次数。“这叫证据？拿到军法课，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一个眼线壮着胆子抬头：“少尉……那个收泔水的老头，我们查了，就是个哑巴，在天津收泔水十几年了，背景干净得很。藤田……他除了翻垃圾就是咳，看着是真不行了……”
“真不行？”柴崎猛地打断他，镜片后的眼睛射出寒光，“那他腋下藏着什么？嗯？每次搬泔水桶，右边袖子都绷得紧紧的！”他猛地拍桌，“还有那个佐佐木雄二！他太干净了！一个从通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一个跟藤田、森下这些老鼠搅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渡边那个老狐狸在护着他！这里面一定有鬼！”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皮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渡边轻蔑的眼神和那句“担得起吗”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需要铁证，一击毙命的铁证！藤田那条废腿底下，肯定藏着东西！佐佐木那张平静的脸后面，肯定有秘密！
“听着！”柴崎猛地停步，盯着两个眼线，“从今天起，给我盯死伙房后门！特别是那个收泔水的车来的时候！藤田搬桶的时候，给我凑近了看！我要知道他右边袖子里、腋下，到底藏了什么玩意儿！还有那个驼背老头，他出了营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给我挖出来！就算他是真哑巴，他总有窝吧？总有认识的人吧？给我撬开！”他脸上闪过一丝狠厉，“至于佐佐木……他不是干净吗？那就让他‘脏’一点！去找点‘东西’，想办法，塞进他的床铺或者储物柜里！”
两个眼线脸色一白：“少尉……这……栽赃要是被……”
“被什么？”柴崎冷笑，“谁看见是你们放的了？战场上‘捡’点违禁品不是很正常吗？执行命令！”
与此同时，藤田正经历着更严密的“注视”。柴崎的眼线几乎明目张胆地在他翻垃圾时在附近晃悠，在他搬动泔水桶时故意凑近，目光像探针一样在他僵硬的右臂和腋下扫视。藤田只能把“痴傻”演得更彻底，翻垃圾时把煤灰抹得满脸都是，搬桶时故意踉跄，让秽物溅到靠近的眼线身上，引来一阵怒骂。腋下那几块银元，像烧红的烙铁贴着他的皮肉。
传递变得更加困难。他不敢再用腋下藏物。下一次驼背老头来时，藤田在“帮忙”推车时，假装被车轴绊倒，整个人扑倒在肮脏的泥地上，沾满油污的手“无意”中在骡车车辕内侧一个隐蔽的凹槽里飞快地抹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用蜡粘住的油布包，里面是几枚新的“哑壳”弹。驼背老头浑浊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吆喝着骡子，车辕内侧那个不起眼的凹槽在藤田身体的掩护下，完成了交接。
然而，柴崎的耐心在迅速耗尽。他收到眼线报告，说藤田扑倒时动作可疑，似乎在车辕上做了什么手脚，但没看清。这模糊的报告像火星，点燃了柴崎最后的理智。
“不能再等了！”柴崎对着唯一心腹的低吼在宪兵队办公室回荡，“渡边随时可能下令开拔！一旦离开天津，线索就彻底断了！那个驼背老头，肯定有问题！今晚，等他收完泔水离开营区，你带两个人，换上便衣，给我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个老哑巴‘请’回来！我亲自审！”
“少尉，这……抓平民，还是租界那边常打交道的人，万一闹大……”心腹有些迟疑。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柴崎眼神凶狠，“出了事我担着！只要撬开他的嘴，拿到藤田传递东西的证据，一切就值了！快去！”
驼背老头的泔水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营区后门，在昏沉的暮色中，拐上了通往城郊棚户区的土路。他没注意到，几个鬼祟的身影远远地缀在了后面。
营区内的气氛则更加诡异。渡边联队长罕见地出现在士兵食堂，背着手，慢悠悠地巡视着正在用餐的士兵。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随意地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在佐佐木雄二身上停留了几秒。佐佐木正低头喝着味噌汤，动作平稳。
“士兵们，”渡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食堂的嘈杂，“帝国在支那的战事，捷报频传！天皇陛下期待着诸君建立更大的功勋！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胜利，需要钢铁般的纪律！需要绝对的忠诚！任何危害军纪、损害联队荣誉的行为，都是对天皇陛下的背叛！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希望诸君，谨记在心。”
他说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辎重队和佐佐木所在的区域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背着手，踱着方步离开了食堂。留下满室死寂和士兵们惊疑不定的眼神。森下的胖脸上汗珠滚落，原田吓得差点打翻汤碗。
佐佐木放下汤碗，手指冰凉。渡边的话，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他感觉到了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夜深了。营区死寂，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佐佐木躺在通铺上，闭着眼，却没有丝毫睡意。突然，营区后门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几声短促的、被强行捂住的呜咽，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声音很短暂，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佐佐木的心猛地一沉。出事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霾。营区后门外那片荒地的景象，让所有路过的士兵都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驼背收泔水的老头，那个在营区进出十几年的哑巴，像一袋破布般倒在泥泞里。他的骡车歪在一边，两个泔水桶翻倒在地，散发着恶臭的污物流了一地。老头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脖子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他死了。死因一目了然——被人干净利落地拧断了脖子。
发现尸体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区报告。宪兵队的人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柴崎少尉站在尸体旁，脸色铁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派出去抓人的心腹和那两个手下，此刻踪影全无！只有地上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的痕迹，显示这里曾发生过短暂的冲突。结果却是：目标死了，执行抓捕的人……失踪了！
“谁干的？谁！”柴崎的咆哮带着惊恐和失控的愤怒，在荒地上回荡，却无人应答。他猛地看向营区方向，眼神怨毒得像毒蛇。渡边！一定是渡边这个老狐狸！他知道了！他先下手了！用最狠辣、最无声的方式，掐断了这条线，还让他柴崎彻底陷入了被动和巨大的嫌疑之中！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营区。收泔水的哑巴老头被杀了！宪兵队的人失踪了！恐慌和猜疑在士兵中蔓延。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
伙房后门，藤田依旧缩在角落里扒拉着冰冷的炉灰。他浑浊的眼睛低垂着，仿佛对门外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只有当他听到“哑巴老头死了”那几个字时，握着铁钩的手指才猛地痉挛了一下，指关节捏得死白。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门外那片被宪兵封锁的荒地，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点微弱却倔强的火星，在冰冷的灰烬中疯狂地跳动，像绝望的呐喊。线断了，人死了。下一个，会是谁？他这条“炉灰”的命，在渡边这把冰冷锋利的剃刀下，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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