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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没敢立刻上前，只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看见李建国手里夹着一支烟，烟蒂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灰烬，他却没抽，任由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偶尔有几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滴在地上的水泥缝里，很快就没了痕迹。他哭得不声不响，只有胸腔偶尔传来的抽气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这是小梅第一次看见李建国这样失态。以前见他，要么是在车间里沉默干活，要么是来医务室拿药时客气道谢，哪怕眼神里藏着疲惫，也从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此刻的他，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孩子，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树影里，借着夜色偷偷流泪。
小梅心里一阵发酸，她轻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 她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李建国难堪，也怕打扰到他难得的情绪释放。口袋里的水果被她攥得有些发热，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喊了句：“李师傅。”
李建国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撞见了秘密。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手里的烟在墙上摁灭，才慢慢抬起头，看见是小梅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麻木，声音沙哑地问：“小梅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我…… 我刚好路过，” 小梅没说自己是特意来找他的，只晃了晃手里的水果，“买了点苹果，想着给您送两个，您平时也能补充点营养。” 她说着，把水果递过去，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眶上，却没提刚才看到的场景 —— 有些痛苦，不需要点破，沉默的陪伴或许更重要。
李建国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果，愣了愣，才慢慢伸出手接过来。苹果还带着新鲜的果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他张了张嘴，想说声 “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消散在夜晚的风里。
李建国捏着那两个还带着温度的苹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果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梅站在他旁边，看着地面上交错的树影，也有些局促 —— 她本想找机会跟李建国聊聊，可真到了跟前，又觉得那些安慰的话太生硬，更何况李建国家里的事，她一个外人实在不好多问。
“要不…… 咱们在这儿走会儿？” 还是李建国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点底气。小梅立刻点点头，像找到台阶似的，跟着他往宿舍区旁边的小路走。这条路沿着围墙，路边种着几排冬青，夜晚没什么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里轻轻回响。
李建国走在前面半步，手里的苹果揣在口袋里，偶尔会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却很少说话。小梅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心里琢磨着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本来就内向，面对这种带着悲伤的场景，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合适。倒是李建国偶尔会提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几天晚上风还挺凉”“前面那棵树去年冬天还枯了，今年又活了”，小梅就轻轻应着 “嗯”“是呢”，气氛不算热络，却也不算尴尬。
他们绕着宿舍区慢慢走了两圈，路边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建国停下脚步，揉了揉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年纪大了，走这么一会儿就觉得累。” 小梅立刻停下，连忙说：“那李哥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本来身体就得好好养着。”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点：“要是…… 要是您心里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去医务室找我就行，我晚上大多都在。” 李建国看着小梅有些泛红的耳根，心里又暖了暖，他点了点头，把口袋里的苹果又攥紧了些：“好，谢谢你啊小梅医生。”
小梅笑了笑，没再多说，看着李建国转身往宿舍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
11 月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快递厂的铁皮屋顶，分拣车间的机器还没完全热起来，综合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组长老王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一进门就冲围坐在一起的工友们喊：“都停会儿手里的活，跟大伙说个事儿 —— 咱厂下周六立冬，要搞个主题活动，今天把想法都聊聊。”
正在擦桌子的小梅停下手里的抹布，抬头看向老王。旁边的李建国刚从分拣车间过来，脸上还沾着点快递盒的纸屑，他拉过把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 —— 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很少参与厂里的活动，可这次听见 “立冬” 两个字，还是忍不住多留了心。
“搞活动好啊，天天分拣快递，正好松快松快。” 负责后勤的张姐先开了口，她手里还拿着记账本，“往年一到节气，不是包饺子就是煮汤圆，立冬要不还包饺子？‘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老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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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饺子行是行，可咱厂人多啊。” 老王皱了皱眉，指着手里的纸，“光分拣车间就有四十多号人，加上后勤和办公室，快六十人了，要是一起包，操作间都站不下，面和馅儿也得浪费不少。”
李建国坐在角落，本来没打算说话，听见这话却忍不住低声接了句：“要不分部门包？各部门出几个人，别搞太热闹，省得乱。” 他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小梅看了他一眼，赶紧补充道：“还能搞个小竞赛，比如限定十分钟，看哪个部门包得多、包得好看，赢了的给点小奖励，这样大家也有干劲。”
“竞赛这个主意好！” 老王眼睛一亮，把纸铺在桌上，“我看就这么定：分拣车间、后勤、办公室各出五个人参赛，总共十五人，现场准备三斤面、两斤馅儿，够包不少了。奖励就从食堂拿点实惠的 —— 赢的部门每人发袋速冻饺子，再给包养生茶，冬天喝着暖身子。”
“那客户那边呢？” 负责对接客户的小林突然问，“上周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客户说想来厂里看看，要是正好赶上活动，要不要请他们也来？”
张姐琢磨了一下：“别请太多，就请三五个熟客，让他们当观众，看完竞赛再一起吃饺子。正好让客户看看咱厂的氛围，以后合作也更顺心。”
老王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行，客户那边让小林去对接，今天下班前把名单报给我。参赛人员各部门自己选，明天早上给我统计结果。对了，还有个事 —— 昨天厂里来了俩新师傅，一个姓刘，以前是搞户外的，会钓鱼，以后能给大伙组织点周末钓鱼活动；还有个赵师傅，今天刚到岗，等会儿活动安排完，我带他俩跟大伙认认脸。”
大家正说着，车间的电铃突然响了，到了分拣快递的时间。老王赶紧把纸叠好揣进兜里：“就这么定了，各部门抓紧落实，有问题随时找我。小梅，你跟食堂说一声，下周采购点饺子馅儿的材料；建国，你们分拣车间要是选参赛人员，你也多琢磨琢磨。”
李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轻轻 “嗯” 了一声。大家陆续走出办公室，小梅路过他身边时，小声说了句：“李哥，要是你想参加竞赛，我可以教你包饺子，我妈以前总说我包的饺子好看。”
李建国抬头看了看小梅，她的脸颊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有点红，眼神里带着点善意。他心里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小梅听见 “好” 字，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光，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明天带点家里的擀面杖过来，咱中午在茶水间练，那儿有插座，还能烧点热水和面。”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绞了绞衣角，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 —— 其实她昨晚就翻出了母亲留下的面粉袋，想着要是李建国愿意学，就把家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擀面杖带来，那擀面杖擀出来的面皮又薄又匀，包出来的饺子煮了也不容易破。
李建国低声说了句：“那我明天提前半小时到茶水间，把桌子擦干净。” 他手里还攥着刚才记活动安排的纸片，指尖把纸边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 自从妻子走了、儿子进了监狱，他很久没跟人这么平和地聊过家常，更别说约定一起做什么事了。
两人并肩往车间走，11 月的风从厂房门口灌进来，带着股冷意，小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李建国瞥见了，默默往她身边挪了挪，用自己不算宽厚但结实的肩膀挡了点风。小梅没察觉这细微的动作，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包饺子的细节：“我妈以前总说，包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得把白菜剁碎了攥干水，不然煮的时候容易出汤；要是包韭菜鸡蛋馅儿，得先把鸡蛋炒老点，再跟韭菜拌，味儿才香。”
李建国听着，脚步慢了些。他想起妻子以前也总这么说，每到立冬，家里的厨房就飘着饺子香，妻子站在灶台前擀皮，他坐在旁边帮忙捏褶，儿子在客厅里写作业，时不时跑过来偷一块生馅儿吃，被妻子笑着拍开手。那些画面像蒙了层雾的老照片，突然清晰起来，心口又酸又暖，眼眶也有点发潮。
“李哥？你咋不走了？” 小梅回头见他站在原地，眼神发怔，连忙停下脚步。
李建国回过神，赶紧别开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声音有点哑：“没咋，就是想起点事儿。走吧，快到分拣时间了。” 他率先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被小梅看出异样。
小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些什么。她知道李建国家里的事，也知道他总把自己裹在壳里，不愿跟人亲近。刚才那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眼底的脆弱，像寒冬里冻得发蔫的草，需要点阳光才能缓过来。她轻轻跟上，没再提包饺子的事，只在快到分拣车间时，小声说：“李哥，要是你想尝尝我妈的配方，明天咱就包白菜猪肉馅儿的，我带点家里腌的酸菜，还能做个酸菜馅儿的，冬天吃着开胃。”
李建国的脚步顿了顿，这次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个 “好” 字。走进分拣车间，机器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两人的对话，工友们已经开始分拣堆成山的快递。李建国戴上手套，拿起一个快递盒，却没立刻扫码，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 这双手常年搬快递，粗糙得满是老茧，指关节也有点变形，不知道能不能包出小梅说的 “好看的饺子”。
这时，小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塑料袋，塞到他手里，里面装着几颗奶糖：“我妈说，干活累了吃颗糖，心里甜。李哥，你要是练包饺子累了，就吃一颗。”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分拣台前，拿起扫码枪开始工作，耳尖还泛着红。
李建国捏着塑料袋，糖纸的纹路硌着掌心，有点痒。他剥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连心里的那些苦，都淡了点。他抬头看向小梅的方向，她正专注地扫码，阳光透过车间的高窗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暖光。
李建国含着奶糖，甜意漫到心口，手上分拣快递的动作都轻快了些。扫码枪 “滴” 的一声响，屏幕上跳出 “康馨家园” 的地址，他指尖顿了顿 —— 早上老王在办公室说的 “康馨养老院的客户没人来” 的事，突然钻进脑子里。
正琢磨着，车间门口传来老王的声音，手里还拿着个厚厚的文件夹，径直走向负责客户对接的小林：“小林，你跟康馨养老院那几个客户再确认下周六的活动，上次会员日他们报了 8 个人，结果一个没来，这次可别再放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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