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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男子将竹丝扫帚倚在银杏树干上,转身时袍袖卷起细碎金光:诸位随我来。
他的笑容像春溪漫过青石,让尤宝昌心头震颤——那双琥珀色瞳孔竟似能看透生死。
欣妍,我们找到希望了。尤宝昌踉跄着绕到飞行车后舱,妻子早已颤抖着解开安全锁扣。担架车滑过地面时,轮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惊起满树银杏簌簌而落。
少女苍白的指尖忽然蜷缩了一下,她望着父亲被泪水洇湿的衣襟,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爸,蝴蝶……
确实有蝶。成百上千的青斑蝶在花坛间翩跹,翅尖掠过紫阳花丛时扬起细碎磷粉,在斜阳里划出淡蓝轨迹。可这处庭院美得太过孤寂,仿若被时光遗忘的琥珀,连空气都凝结着上古的寂静。
梧桐古木的浓荫下,鹤发老者正与一名童子对弈。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桠,在汉白玉棋盘上织就斑驳光网,黑玉棋子落盘时竟发出清越龙吟。喜鹊歪头啄食着老者棋盒里的松子,全然不顾生人靠近。
尤宝昌望着老者立即上前说: 尊者!我女儿身患绝症,现代医学已无力回天,求您……
老者却执起白子轻点棋盘,唇畔笑意似初春解冻的溪水:你找错人了。
他含笑望向正在收拾棋子的稚童,孩童抬头时,尤宝昌看见那双眼睛里跃动着与年龄不符的星芒,这位才是你要寻的尊者。
尤宝昌心头一惊,没想到这看上去年纪十岁上下的孩童居然是净灵尊者。他怎么可能懂得医术?尤宝昌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来。
男孩儿没有说话,依然自顾自地下棋。
尽管尤宝昌感到有些失望,可既然来了,况且女儿的病无药可治,倒不如试一试。
“尊者...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我必定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从北侧的偏房内走出一男一女两位同样白衣装束的青年,扫地男子说:“两位客人请随我到养性阁休息。”
而那一男一女推着尤欣妍的担架车就走。
“你们要带我女儿去哪?”张丹质问道。
尊者站起身来说:“我将把她带到回春殿治疗,二位请到养性阁为她祈福,明日你们便可相见。”
“我不能与女儿分开。”张丹虽然渴望女儿被医治,但出于母亲的本能立即警觉起来。
“若不信任我,就请回吧。”尊者落下手中棋子,赢了这场棋局。
“哎呀,都这时候了就听尊者的吧,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尤宝昌知道女儿还有不到72小时生命,现在只能相信奇迹。
尤宝昌夫妇看着女儿被推走,十分忐忑,他们不忍心让原本就内向的女儿独自面对陌生人,但现在也别无他法。
夫妻二人随后被引至养性阁。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见方,陈设极简,仅置一床一桌。那张书桌上方,悬着一幅字,笔力遒劲,赫然写着:“弥留众生,革故鼎新,脱胎换骨,天下归一”。
过了一会儿,一位白衣女子给两人沏了一壶茶,并且给他们一些书籍,都是关于劝人向善,宣扬终生平等的。
可两人心里惦记着女儿书根本看不进去。
直至傍晚,女子再次出现,给二人送来稀饭和斋菜。
尤宝昌态度谦卑地问:“您知道我女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吗?”
“治疗期间不得入内,我也不清楚,您要是期盼女儿好转就要为之祈福,心存善念,以后多行善事。”
“请问我们可以在这里散散步吗?”张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其实也是想做出试探,倘若对方不敢让自己到处走动恐怕心里有鬼。
尤宝昌刚想让妻子别乱说话,白衣女子回答说:“当然可以,您可以随意出入,下山。”
暮色四合时,夫妻俩用完斋饭,沿青砖甬道缓步绕行至回春殿。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颤,将最后一线天光揉碎成细碎的金箔。
殿内仿佛被无形的茧包裹着,纵使驻足贴耳细听,也只觉四壁砖石将所有声响吞得干净,唯有梁间蛛网在暮霭里轻轻摇晃。靛青纱帘如垂落的夜幕,将格子窗棂遮得严实,恍若殿中藏着什么不可窥探的秘辛。
穿廊过户间,但见庭院里青苔漫上石阶,几株老梅虬枝横斜,却连半尊功德箱的影子都寻不见。月光淌过飞檐时,妻子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挎包,那里准备了些治病用的钱财,此刻竟似成了多余的累赘。
逛了数周后,夫妻二人觉得这尊者似乎什么都不图,只为治病救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骗子。
夜晚,养性阁仿佛被浸染成一枚幽谧的琥珀。尤宝昌与妻子并肩倚在褪色的鸳鸯枕上,几乎整夜未眠。 妻子侧过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还记得欣妍刚生下来那会儿吗?那么小一团,哭声却响得很。”
“怎么不记得?抱在怀里,生怕碰碎了。”尤宝昌仰望着天花板,目光深邃,“后来,教它说话,那才叫费劲。‘妈妈’,‘爸爸’……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盼着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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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妻子声音拉得很长,“学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的,摔了不知多少跤,抓着我们的手指死活不肯放。好不容易走稳了,送去上幼儿园……”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点暖意被夜色吞没,“老师总说它不爱搭理人,总是一个人待着。”
尤宝昌长长叹了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是啊,谁能想到……查出来是……是那个病。”
“自闭症”这几个字像有千斤重,哽在喉头,最终也没能吐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比夜色更浓。过了许久,妻子才又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宝昌……你说,欣妍她……”
她翻过身,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要是……要是尊者也治不好她,连剩下的这点时光,是不是也……也白白错过了?”
尤宝昌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份沉甸甸的、对女儿未知命运的恐惧和无法挽回时光的痛惜,像无形的巨石,压得夫妻俩几乎喘不过气。他们就这样无言地躺着,心却早已飞到了女儿身边,一刻不停地惦记着那边的动静。
不知不觉,天光渐亮。
晨光熹微中,那个蜷缩在轮椅上的瘦小身影正用五指弯成小钩子,一下下轻叩着窗棂。晨露沾在睫毛上,将女孩的眸子洗得澄明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她仰起脸,颊边梨涡盛着朝阳,甜糯的声线裹着露水:爸!妈!
“是欣妍!”
夫妻二人几乎同时起身,他们冲出房门时,女儿正站在海棠树下,素白衣摆被晨风托起,恍若当年襁褓中那团粉白,只是此刻她脚下不再是轮椅的阴影,而是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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