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姻缘司深处，那股千百年不变、甜得发腻的香气，此刻像块凝滞沉郁的琥珀，裹得月老喘不过气。他干枯的手指在光洁的案上焦灼地蜷缩又伸展，面前那面巨大的“姻缘池”倒映出的，依旧是熟悉的仙界瑶台飞阁、凡间车水马龙。然而此刻镜中流动的光影里，突兀地夹杂着许多炽烈而刺目的色彩——那些手牵着手，彼此凝望的凡俗身影，分明是两个男子，或两位女子。
每一次他们的形象在池水表面凝聚，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抹去，只留下一圈圈不甘的涟漪。月老的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结，喉咙里哽着半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知道这叹息是什么——是规矩、是铁律、是那柄悬在九天之上、名为“天伦纲常”的无形之刃。
“唉……”叹息终于溢出齿缝，轻飘飘的，砸在殿阁空旷的殿柱上。
“又在这儿唉声叹气？”一个清亮、毫无仙家敬畏之感的年轻男声在殿门口响起，带着点市井街头沾染的烟火气，刺破了殿内的死寂。
月老手一抖，险些碰翻案角那盏永远温着的茶。他抬起眼皮，只见姜小满抄着手倚在门框上。这是个一眼就能记住的凡人青年，眉眼透着股不服管的硬扎劲，和一丝近乎狡黠的精明。他穿着凡人界最普通的黑色工装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沾着凡间的泥土，毫不在意地踩在姻缘殿不知价值几何的云霞织就的地毯上。他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铁锥，生生楔进这流光溢彩却了无生气的精致仙域里。最扎眼的，是他随意别在腰间、手柄被盘磨得油亮的黑色短鞭——打神鞭！这玩意儿本该沉睡在某个早被遗忘的天庭角落，鬼知道他姜小满是怎么把它搞到手的。
“你又跑来做什么？”月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一丝掩不住的忌惮，“天条铁律你不是不懂！仙凡有别尚且有逾矩之论，这……这等同性姻缘，更属悖逆人伦，搅乱天道！我这池子，牵不了，也绝不能牵！”
“哦？悖逆人伦？搅乱天道？”姜小满哼笑一声，迈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踏得重，踩得云毯起皱，“老神仙，时代变了。睁大您那蒙了几千年尘埃的眼珠子，好好看看凡间吧！那些相爱的凡人，就该为了您那套蒙尘的旧规矩，被打进十八层地狱？”
他径直走到巨大的姻缘池旁，猛地抬手拍在池缘冰冷的玉石上，激起一片细碎的光点。“看看！睁开眼看看！他们站出来了！他们的爱是偷是抢了？伤天害理了？凭什么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就活该求而不得、生离死别？就因为您这儿一根破红线不乐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锐利的锋芒，字字句句都扎在月老心头那点微妙的犹豫上。月老的脸白了白，下意识想去捂住那随着姜小满每一句话语而越发荡漾、光影纠缠不休的池水。
“姜小满！”月老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声音却有些发颤，“休得放肆！此乃天道定数，非你我之力可改！玉帝的法旨，天宫的威严，岂容亵渎！”
“法旨？威严？”姜小满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月老躲闪的视线，语速又快又急，“老神仙，别拿这些唬人。我就问一句，凭什么凡间凡夫俗子苦苦挣扎、撕心裂肺，就为了填饱你那套狗屁不通的天道？”
他毫无征兆地往前一步，欺身靠近！动作迅捷得根本不像凡人。月老只觉手腕一凉一紧，一股带着凡尘浊气又蕴含奇异力道的手，铁钳般死死攥住了他枯瘦的手腕。
“你！”月老惊怒交加，一股纯正的神力本能地涌起试图挣脱。
砰！
一声沉闷却震慑心魄的巨响！
几乎就在姜小满手腕被弹开的同时，一道乌沉沉的鞭影带着尖锐的空气爆裂声闪电般抽出，击打在月老臂侧不足一寸的池缘上！坚逾金刚的美玉瞬间崩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细密的蛛网纹路在那完美无瑕的光泽表面蔓延。
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打神鞭！那东西的碎片，据说能直接撕裂仙家根基！
“要么，”姜小满的声音降了下去，像寒冬的冷风贴着脊背吹过，“您老人家现在就改，动动您这双牵线的手，给这池子添点新颜色。要么，”他另一只手忽然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姜小满手指灵巧地一划，那物件屏幕瞬间亮起，微型镜头闪烁着幽幽红光，“我这就把它开起来，让底下整个凡间都开开眼，看看他们的‘老神仙’，是怎么仗着权势手段欺凌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为天下有情人说句公道话的凡人小伙儿的！嗯？”他的尾音刻意拖长，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直播？欺凌凡人？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两颗冰冷的钉子，猛地楔进了月老识海深处最恐惧的角落。这罪名若被坐实，在凡间被推波助澜传开，轻则被万民唾骂仙德有亏，引发大规模信仰崩塌，神力衰退；重则……玉帝为了天庭清誉稳固民心，怕是第一个要拿他开刀祭天！更别提现在凡间信息流转速度之恐怖……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着姻缘池里那些依旧倔强闪动、又被无情抹去的身影——那些面孔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绝望。
“姜小满……你这……你这是在逼我犯天条！”月老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冷汗涔涔地从他额角渗出，沿着松弛的皮肤往下淌。
“哈，说得好像您现在没犯似的？”姜小满冷笑着，捏着他手腕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纵容不公，见死不救，那就不算犯天条？您那套天条，到底为谁定的规矩？我看呐，就是用来堵人嘴巴的破布！”他的指尖因为用力甚至有些发白，攥着月老的手腕往那冰冷、象征着无上神权的姻缘池玉璧狠狠压过去，“改！就现在！”
月老的手掌被死死按在光滑微凉的玉石表面，池水清晰地映照出他惨白如纸的脸和姜小满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巨大的恐惧和那股难以言说的、来自池水深处无数渴望的微弱引力撕扯着他。他深吸一口仿佛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扑向最后一丝光。
“罢了……罢了啊……”
枯瘦如树皮的手指猛地蜷紧，随后倏然张开，指缝间骤然迸发出刺目的仙家光芒！那不是往常的柔和金色，而是如熔岩奔腾，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疯狂，狠狠灌入维系寰宇人伦的枢纽——整座巨大无比、贯穿九天凡尘的姻缘池基阵之中！
轰——嗡！
一声远超雷霆咆哮、带着亘古回音的嗡鸣，并非来自某处，而是仿佛从整个宇宙的基石深处共振迸发！琉璃般光滑的池面不再是倒影，瞬间化为沸腾的光之熔炉！基座那亿万根纤毫毕现、精密到令人窒息的仙法光路晶管，陡然爆射出无穷无尽的璀璨光芒！
这光，不再纯然金黄。亿万种光芒在激烈的碰撞中疯狂扭结，虹霓？极光？都无法形容其万一。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切人类所能想象的纯净色彩，此刻都失去了矜持与界限，它们狂暴地绞缠在一起，互相吞噬又相互诞生，将整个幽深的姻缘司从砖瓦缝隙中彻底点燃！刹那间，司命殿的屋顶、墙壁、承重的盘龙柱，在这股绝对光明的洪流冲击下，如同烈阳下的薄冰般消融、汽化！仙宫辉煌的穹顶被直接掀开，那无匹的七彩神光如挣脱了束缚亿万年的囚笼，化作一道顶天立地的光之巨柱，刺破九霄祥云，撕裂所有虚伪的宁静，悍然向着凡间世界喷薄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