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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火星从不慷慨。
变化首先来自天空。那两颗原本清晰的卫星,福波斯和德莫斯,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然后,风来了。起初只是轻微的呜咽,敲打着车窗,很快,就演变成了鬼哭狼嚎般的咆哮。远处的天际线,一道巨大的、赭红色的帷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卷,吞噬着一切光线和景物。
沙尘暴!而且是巨型沙尘暴!
“警告!遭遇强沙尘暴活动!能见度急剧下降!外部传感器失效!”
“警告!静电干扰严重,导航信号丢失!”
“警告!……”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淹没了车厢。窗外,世界消失了。只有无边无际、疯狂旋转的红褐色沙尘,如同黏稠的血液,将漫游车彻底包裹。车灯的光柱射出去,就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泛不起。砂砾密集地砸在车体和强化玻璃上,发出暴雨般的噼啪声,车身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天地之怒撕成碎片。
夏爱华死死握住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辆,但在完全失去视野和参照物的混沌中,一切操作都变得徒劳。漫游车像喝醉了酒的巨人,在沙暴中踉跄前行,几次险些侧翻。
“切换手动驾驶!关闭主能源,启用备用低功耗模式,减少电磁信号特征!”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爱华猛地转头,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那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一种锐利的光芒,眼睛紧盯着窗外那一片混沌,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涣散,而是凝聚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和决断。
“爸?”
“听我的!”夏侯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火星的防御系统’……喜欢在风暴里狩猎……它的电子眼……会被高能源吸引……”
夏爱华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防御系统”系统!它很可能就潜伏在风暴之外,或者风暴本身,就是它驱策的猎场!她立刻按照指示操作,车内大部分灯光熄灭,只剩下必要的仪表发出幽微的光芒,车辆的引擎声也陡然降低,几乎被风暴的咆哮完全掩盖。
世界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和喧嚣。除了沙砾撞击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别的。
“现在……”夏侯平喘息着,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仿佛在触摸一幅无形的星图,“靠……感觉。”
“感觉?”
“对……感觉……”夏侯平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从记忆的最深处挖掘什么,“三十五年前……应该是四千多年以后的我,我第一次在火星上……驾驶的还是老式的‘风伯’勘探车……就遇到过……比这还大的沙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合着痛苦和一种奇异的追忆。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高级的导航……全靠……地标……和……屁股底下的震动……”
夏爱华屏住呼吸,他知道,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亲那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上。
“右转……三十度……”夏侯平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夏爱华毫不犹豫,猛打方向盘。
“保持……对,就是这样……感觉到吗?左侧的沙地更软,右侧有浅层的基岩……震动频率不一样……”
夏爱华努力去感受,果然,透过方向盘和座椅,能察觉到极其细微的差异。
“前面……会有一个连续的缓坡,像……像鲸鱼的背脊……上去之后,立刻左转十五度……避开那片‘响尾蛇’碎石区……”
父亲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他凭借的,不是仪器,而是烙印在身体本能里的,对这片土地的古老认知。每一次指引,都精准得让夏爱华心惊。他们仿佛不是在沙暴中盲目前行,而是沿着一条只有父亲能“看见”的无形轨道滑行。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车厢内的氧气含量开始缓慢下降,虽然补充了补给,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低功耗模式也无法完全掩盖车辆的存在,有一次,一道惨白的光束几乎贴着车顶扫过,那冰冷、纯粹的电子探测感,让夏爱华的血液几乎冻结。是“火星防御系统”的巡逻单元!幸好,他们处于对方的探测盲区,或者,风暴干扰了判定。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指引的间隔也越来越长。他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依旧强撑着,不肯彻底昏迷过去。
“坚持……女儿……就快……快了……”他喃喃着,不知是在鼓励儿子,还是在鼓励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夏爱华注意到,窗外疯狂舞动的沙尘,颜色似乎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深赭红,而是逐渐变浅,变薄。风力的咆哮声,也在一点点减弱。
“我们……要出去了……”夏侯平沙哑地说。
就在这时,一直强撑着的夏侯平,身体猛地一松,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爸!”
几乎在同一时刻,漫游车猛地向前一冲,仿佛挣脱了某种粘稠的束缚。眼前豁然开朗!
沙暴被甩在了身后,如同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墙壁,依旧在疯狂地翻滚咆哮。而他们所在的前方,天空呈现出火星黄昏特有的暗蓝色,稀疏的星点开始闪烁。
夏爱华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迫不及待地重新激活主能源,启动传感器。
“导航系统重启中……正在定位……”
屏幕上的数据飞快跳动,最终,一个熟悉的坐标点,带着令人心悸的绿色光泽,稳定地出现在地图的中央。
夏爱华猛地抬起头,望向传感器指示的方向。
在远处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沐浴着两颗卫星清冷的光辉,一个庞大、优雅而带着伤痕的银色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那修长的舰身,独特的龙首造型设计,即使在暮色中,也散发着无可辩驳的、家的气息。
神龙号!
他们回来了!
漫游车发出最后一声嘶鸣,能源彻底耗尽,缓缓停在了原地。夏爱华瘫在驾驶座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看着远方那艘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飞船,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
她赢了。从“火星防御系统”的追杀中,从火星的绝境里,她把父亲,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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