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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桌边,手指点向海图上的几个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大人请看。根据我手下刚刚传回的消息,以及我对朱复此人行事风格的分析。他狡兔三窟,在蛇牙群岛之外,至少还有三处可能的藏身点……”
她的语速加快,清晰而准确地分析着每一处地点的可能性、地形、补给难度以及与其他势力的关系网。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试图诱惑男人的女海盗,而是一个精明、老练、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情报专家。
王十三凝神静听,不时提出问题,两人就着海图,迅速进入了高效的工作状态。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个挺拔冷峻,一个窈窕飒爽,刚才那短暂的暧昧气氛,似乎已被严肃的追猎计划所彻底取代。
王十三率领着以“逐浪”号为首的帝国铁甲蒸汽舰队,浩浩荡荡驶入马六甲海峡。这片曾经见证无数王国兴衰、商船往来的黄金水道,如今已彻底成为大中华帝国的内湖。
舰队抵达马六甲港。放眼望去,港口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各式各样的船只云集于此:庞大的帝国官船、造型奇特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印度人的商船、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欧洲卡拉维尔帆船。码头上人声鼎沸,各种语言交织,苦力们吆喝着搬运货物,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木材、皮革和海洋的混合气味,繁华喧嚣,富庶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王十三那超越常人的锐利目光,很快便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许多明显来自阿拉伯、印度或南洋本地土邦的商队首领,在通过港口税卡时,都会看似随意地与值守的官吏进行一些隐蔽的接触——袖子里滑出小巧的钱袋,或是看似友好的握手间传递着某些东西。而那些接收“馈赠”的港口官员,竟无一例外,全都穿着穆斯林的缠头和白袍,而非帝国汉人官员的青色或绿色官袍!
王十三的眉头微微皱起。马六甲被征服后,他为了稳固统治,确实任用了一批归顺的前苏丹国官员处理基层事务,但核心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高级官员,皆由他从国内调派的汉人精英担任,旨在逐步推行汉化,强化控制。为何如今连港口税卡这等油水丰厚、关乎帝国门户的重要职位,都看不到汉人官员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对身旁的伊莎贝尔低声道:“留意那些官员。”
伊莎贝尔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码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看来,无论东西方,贪婪的官吏总是相似的。大人,这里的水,恐怕比加勒比海还要深。”
马六甲布政使司衙门气派非凡,融合了中式飞檐与南洋风格的雕饰。布政使邱景天早已得到钦差驾临的消息,率领一众属官在衙门外恭敬迎候。
邱景天看起来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孔雀补子官袍,举止得体,笑容可掬,一副标准帝国能吏的模样。
“下官马六甲布政使邱景天,恭迎钦差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邱景天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宴席设在后堂,极其丰盛,山珍海味,南北佳肴,甚至还有从欧洲运来的葡萄酒。作陪的除了布政使司的主要官员,竟也有几位本地颇具声望的马来和印度裔商人代表,个个衣着华丽,笑容满面。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王十三戴着面具,无人能窥其表情,只是偶尔举杯示意。
终于,他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地问道:“邱布政使,本官今日入港,见港口税卡官吏,为何皆是穆斯林打扮?我帝国派来的汉人官员,都去了何处?莫非这马六甲的海风,特别养人,都养得他们忘了祖宗衣冠?”
这话问得突然,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宴席上的气氛瞬间一滞,那几位商人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
邱景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解释道:“钦差大人明鉴。并非下官不用心安排。实在是……实在是此地湿热,瘴气颇重,自国内调来的同僚们多有水土不服,病倒者甚众。加之语言不通,处理与土着商贾事务效率低下。下官无奈,只得暂用一些熟悉本地情弊、通晓多种语言的归化员役充任些微末小职,也是权宜之计,只为保证港口畅通,税赋不失。此事下官已具本上奏朝廷……”
“哦?权宜之计?”王十三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本官一路行来,所见税卡小吏,收受商队贿赂,手法娴熟,可不像‘微末小职’。而且,我看他们气色红润,可不像水土不服的样子。倒是邱布政使你,面色红润,你这衙门修得也比北京六部衙门还要气派几分。”
邱景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强笑道:“大人说笑了,下官……”
“本官从不说笑!”王十三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震跳!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宴席,那些商人代表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邱景天!”王十三厉声道,“你欺瞒朝廷,勾结商贾,架空汉官,纵容甚至指使属下贪墨国税,将这帝国咽喉之地,变成了你等蠹虫的饕餮盛宴!你真当本官是瞎子吗?!”
“来人!”王十三根本不给他再狡辩的机会。
早已候在门外的郭中华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了进来!
“拿下!封锁布政使司衙门,所有账册、文书,一律封存查验!相关人等,全部收监候审!”王十三命令如冰珠砸地。
“遵旨!”郭中华大喝一声,锦衣卫立刻动手。
邱景天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口中兀自喃喃:“你……你到底是……”
王十三根本懒得理会他。他转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商人代表,冷声道:“尔等行贿官员,偷漏国税,按律当严惩!若想活命,就将所知邱景天及其党羽所有贪赃枉法、勾结内外之事,从实招来!否则,哼!”
商人们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招供。
接下来的审讯和查账,揭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贪腐网络。
以布政使邱景天为首,勾结按察使、都指挥使司同知等数名高级汉人官员, 将不肯同流合污的汉人官员或排挤、或陷害、或调离关键岗位,然后大量安插被他们收买的前苏丹国旧吏以及本地豪商子弟,把持了港口税收、货物稽查、市舶管理等所有油水丰厚的职位。
他们制定潜规则,向过往商船收取远高于帝国法定税额的“好处费”,所得巨额钱财,大部分被邱景天等人中饱私囊,少部分用于贿赂上官和豢养打手。为了掩盖真相,他们谎报汉官因病无法履职,并伪造账册,欺瞒朝廷。
其贪墨数额之巨,涉及人员之广,令人发指!马六甲这颗帝国贸易冠冕上的明珠,几乎被这群蛀虫从内部蛀空!
王十三看着郭中华呈上的初步供词和账目,面具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征服了全球,却险些败给自己任命的官员那无尽的贪婪。
“查!一查到底!”王十三的声音冰冷彻骨,“无论涉及到谁,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朕要借此机会,将这南洋官场的污秽,彻底清洗一遍!”
在锦衣卫雷厉风行的审讯和账册清查下,邱景天贪腐网络的更多细节被挖掘出来。尽管邱景天等人拼命想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但巨额财富的流向和几个关键中间人的口供,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早已臣服、并被剥夺了世俗统治权,仅保留宗教领袖虚名和部分家族产业的前马六甲拉惹穆罕默德沙的家族。
然而,进一步的调查却显示,老苏丹穆罕默德沙自臣服以来,一直深居简出,潜心宗教,对外宣称不问世事,家族的所有生意和对外往来,早已全部交由他的儿子,穆扎法沙王子打理。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位年轻的王子身上。
王十三没有任何犹豫。无论幕后是垂暮的老拉惹还是野心勃勃的王子,胆敢腐蚀帝国官员,窃取国税,就是在动摇帝国统治的根基。
“郭中华,持我令牌,调一队锦衣卫,即刻前往穆罕默德沙府邸,缉拿穆扎法沙归案!胆敢反抗,格杀勿论!”王十三的命令冰冷而果断。
“遵旨!”郭中华领命,点齐五十名精锐缇骑,直奔位于马六甲城郊的前拉惹家族庄园。
然而,缉拿行动遭遇了出乎意料的激烈抵抗。
穆扎法沙似乎早有预感,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帝国的统治。他的庄园远非普通的富商宅邸,而是经过精心改造的堡垒。高墙深垒,哨塔林立,内部结构复杂。
当郭中华率队抵达,出示令牌要求进入拿人时,回应他们的不是开门投降,而是从墙头和哨塔射出的密集箭雨和几声火铳的轰鸣!
数名冲在前面的锦衣卫瞬间中箭倒地。
“有埋伏!结阵!盾牌掩护!”郭中华又惊又怒,大吼着指挥手下结阵防御。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公然武装对抗帝国钦差!
庄园内,穆扎法沙的声音透过高墙传来,充满了愤怒和决绝:“帝国的走狗!你们夺我土地,辱我信仰,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吗?休想!我与你们拼了!”
显然,他将这次缉拿误解成了帝国要彻底清除他们前王室的行动。激烈的战斗瞬间爆发。
枪声和喊杀声也传到了不远处的“逐浪”号上。王十三眉头紧锁,正准备下令调集水师陆战队强攻时,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伊莎贝尔却忽然开口了。
“大人,”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强攻固然能拿下,但伤亡必大,且容易让穆扎法沙狗急跳墙,毁掉重要证据。或许,我可以试试另一种方法。”
王十三看向她:“说。”
“这种古老的堡垒,往往有其骄傲,也更习惯于传统的作战方式。”伊莎贝尔语速很快,“他们防备着正面的强攻和火器,但对于来自侧翼、尤其是来自‘阴影’中的突袭,防备可能不足。我观察过庄园侧后方,靠近香料仓库的地方,墙体较旧,且有茂密的藤蔓覆盖,或是弱点。”
她继续道:“给我一小队最敏捷的士兵,不需要多,十人足够。我可以带他们从侧翼潜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甚至尝试直接抓捕或控制穆扎法沙。届时正面压力一减,郭大人便可率主力强攻破门。”
王十三目光微闪。这确实是个大胆而有效的计划,需要极高的个人能力和临场应变。
“你有把握?”
伊莎贝尔嫣然一笑,领口的白蔷在硝烟味中微微晃动:“大人,别忘了,‘白色蔷薇’不仅会劫掠商船,更擅长攻陷那些傲慢贵族固守的城堡。这是我的老本行。”
“准!”王十三当即立断,“你需要什么人,直接挑!”
伊莎贝尔迅速从锦衣卫和水师中挑选了九名身手最为矫健、擅长攀爬和潜行的好手。她自己也换上了一套更利于行动的紧身皮甲,将银发牢牢束起。
片刻之后,这支精干的小队如同幽灵般,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庄园的侧后方。
果然如伊莎贝尔所料,这里的守备相对松懈。她仔细观察,很快找到了一处墙体风化严重、藤蔓纠缠的地方。
“从这里上!”她低声道,率先如同灵猫般攀援而上,动作轻盈而迅捷,丝毫看不出贵族的娇气。其余队员紧随其后。
潜入庄园内部后,伊莎贝尔展现出惊人的战术智慧。她并不盲目冲杀,而是指挥小队分散制造动静——一处放火点燃了无关紧要的草料堆,另一处故意惊动巡逻队引发追逐。
“走水了!” “有敌人从后面进来了!” “保护王子!”
庄园内部的守军顿时阵脚大乱,部分兵力被成功吸引调离正面防线。
伊莎贝尔则凭借直觉和观察,直扑庄园主建筑的核心区域。在一处回廊,她遭遇了穆扎法沙的四名贴身侍卫。这些侍卫武艺高强,绝非普通守卫。
“你们继续制造混乱,去找穆扎法沙的书房和密室!这里交给我!”伊莎贝尔对同伴下令,自己则拔出腰间那柄装饰着蔷薇花纹的细长佩剑,迎上了侍卫。
她的剑法并非东方武功的路数,而是融合了欧洲贵族剑术的优雅与海盗搏杀的狠辣,步伐灵活,剑尖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致命。虽是以一敌四,竟丝毫不落下风,剑光闪烁间,已有一名侍卫被她刺中手腕,惨叫着退开。
与此同时,正面大门处,郭中华察觉守军火力减弱且出现混乱,立刻抓住战机。
“兄弟们!伊莎贝尔小姐得手了!随我冲!”他大吼一声,身先士卒,顶着盾牌发起冲锋。锦衣卫们士气大振,一举撞开了庄园的大门,冲入其中展开清剿。
内外夹击之下,庄园守军迅速崩溃。
而当郭中华带人冲到主厅时,正看到伊莎贝尔用剑指着被逼到角落、面色惨白的穆扎法沙,她的脚边,躺着两名还在呻吟的侍卫。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丝汗迹,但眼神明亮,姿态依旧从容,领口的白蔷甚至没有丝毫凌乱。
“郭大人,你来得正好。”伊莎贝尔收剑入鞘,语气平淡,“这位王子殿下,似乎愿意跟我们好好谈谈了。”
郭中华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这个女海盗的观感大为改变。此女不仅胆色过人,更有超乎寻常的战斗力与急智。
穆扎法沙被成功缉拿,其庄园内的密室也被锦衣卫迅速控制,从中搜出了大量与邱景天等人往来密信、账本以及囤积的巨额财富,铁证如山。
王十三得知整个过程后,看着被押解过来的穆扎法沙和略显疲惫但眼神发亮的伊莎贝尔,面具后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朵“白色蔷薇”,果然带刺,而且远比想象中更有用。
穆扎法沙在锦衣卫诏狱的酷刑之下,很快就崩溃了。他不仅交代了与布政使邱景天等人勾结的所有细节,为了减轻痛苦,更是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隐藏在更深处的两个庞大家族势力供了出来——敦·霹雳与敦墨太修。
这两个名字让参与审讯的郭中华都倒吸一口冷气。
敦·霹雳,其名号“霹雳”便显其勇武,乃是前马六甲苏丹国第二代拉惹伊斯干达沙的堂弟,根正苗红的马来王族后裔,在旧贵族体系中拥有巨大的隐形影响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敦墨太修,其祖父是来自印度的穆斯林贵族巴金达·玛尼·普林达,父亲敦·阿里更是苏丹国末期的权臣。这一家族代表着马六甲城中具有印度穆斯林血统的政治-商业派系,控制着大量的贸易路线和地下资金流。
正是这两大传统地方豪强势力,一明一暗,与邱景天等被腐蚀的帝国汉官相互勾结,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几乎将整个马六甲的财富命脉牢牢攥在手中。
当王十三听到郭中华的禀报,得知这弹丸之地、人口不过十万的马六甲,竟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自己派来的官员不是被拉下水就是被架空,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好,好得很!”王十三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朕的官员,朕的税收,朕的港口,倒成了他们这些前朝余孽、地方豪强的私产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郭中华!”
“臣在!”
“即刻传令:南洋水师主力舰队,全面封锁马六甲港口及周边海域!即日起,许进不许出!任何船只胆敢强行离港,一律击沉!”
“调集南洋所有可动用的锦衣卫力量!附近所有千户所、百户所,全部人员火速向马六甲集结!给朕把马六甲翻个底朝天!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从汉人到土着,凡是与邱景天、穆扎法沙、敦·霹雳、敦墨太修等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律给朕揪出来!”
帝国的战争机器再次轰鸣,但这次的目标不是外敌,而是内部的蠹虫。
随着锦衣卫调查的深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马六甲的贪腐网络,并非孤立存在。其资金流向、人员往来,与满者伯夷地区存在着密切而可疑的联系。
初步暗查显示,满者伯夷地区的问题,比马六甲更为严重。
马六甲至少表面上还是由帝国汉人官员主导管理,而满者伯夷在被征服后,因当地情况复杂,帝国采取了“汉官与本地土王共治”的策略。如今看来,这种策略给了本地势力极大的操作空间。许多汉人官员要么被彻底同化,与土王沉瀣一气;要么被架空,政令不出衙门。整个满者伯夷的统治,几乎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分赃体系之上,帝国律法在那里形同虚设!
王十三看着呈报上来的初步线索,怒极反静。他意识到,这已不是马六甲一地的问题,而是帝国在新征服的南洋地区普遍存在的统治危机。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王十三决定先彻底解决马六甲的问题。
在帝国水师的武力威慑和锦衣卫的高压调查下,一场席卷马六甲的大清洗迅速展开。
上至布政使邱景天、按察使、都指挥同知,下至接受贿赂的税卡小吏、为虎作伥的本地胥吏,以及与敦·霹雳、敦墨太修家族有关的豪商、士绅,超过上千人被陆续投入临时设立的囚牢,等待他们的将是押送北京诏狱的漫长旅程和严厉的审判。马六甲的官场和商业核心为之一空。
针对马六甲的严重失治,王十三下达了最终的惩罚旨意:
“马六甲布政使司,玩忽职守,贪腐成风,勾结地方,欺瞒朝廷,罪无可赦!即日起,裁撤马六甲布政使司,降格为马六甲直隶县!原布政使司一应属官,全部革职查办!新任官员,由朕从国内另行简派干员充任!”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南洋。一个原本因贸易而富甲一方、地位特殊的布政使司,转眼间就被打回县级编制,这意味着其政治地位的急剧下降和中央控制的极度强化。
马六甲的清洗风暴尚未完全平息,港口仍在帝国水师的严密控制之下,往来船只无不小心翼翼,接受着比以往严格十倍的盘查。
这一日,伊莎贝尔正带着一队帝国水兵在码头区巡视,履行着她新获得的“临时顾问”职责,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每一艘可疑的船只。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艘刚刚获准靠岸、造型优雅却不失力量感的双桅帆船上。那艘船的船首像,是一朵精心雕刻的、绽放的玫瑰。
而当她的视线移到站在船舷边,正微笑着与一名帝国税吏交谈的那个身影时,伊莎贝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人拥有一头深栗色的长发,编织成繁复而精致的发辫,其间点缀着细碎的珍珠和镀金的玫瑰叶饰物,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妙的光泽。肌肤是暖调的象牙白,即使在海上也保养得极好。她穿着一件绣有月桂花纹的丝质衬衫,外罩一件修饰腰身的银灰色皮质短甲,下摆看似是优雅的长裙,但伊莎贝尔知道,那里面定然藏着致命的机关。她正端着一只小巧的骨瓷茶杯,与税吏说话时语调轻柔,梨涡浅现,仿佛只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商人。
“英格兰玫瑰”——塞西莉亚·德·克利夫顿!
伊莎贝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后的水兵下令:“包围那艘船!控制所有船员,不许放走一个!”
帝国水兵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这位钦差大人带来的、手段厉害的女顾问的命令不敢怠慢,立刻行动,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将那艘双桅帆船团围住,火铳上膛,刀剑出鞘。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码头上的人群一阵骚动。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恢复如常,她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带队走来的伊莎贝尔,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略带嘲弄的了然。
“哦,我当是谁如此兴师动众,”塞西莉亚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带着玫瑰的香气,话语却像淬毒的针,“原来是阿尔勒家的‘白色蔷薇’。听说你如今找到了强大的靠山,效忠了伟大的大中华帝国?真是恭喜你了呀,终于不用再像无根浮萍般漂泊了。”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祝福,但那语气中的讥讽意味,伊莎贝尔听得一清二楚。
伊莎贝尔按着剑柄,冷然道:“塞西莉亚,别在这里假惺惺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你这个海盗,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塞西莉亚闻言,故作惊讶地掩口:“海盗?亲爱的伊莎贝尔,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是合法的商人,持有合法的贸易许可,每一笔交易都依法纳税。”她指了指刚才与她交谈、此刻有些不知所措的税吏,“这位大人可以作证。你无凭无据,就当众污蔑一位守法商人,这难道就是帝国的待客之道吗?”她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帝国法度。
“你!”伊莎贝尔气结,她知道塞西莉亚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明面上肯定抓不到把柄。
这里的骚动很快惊动了王十三。他带着郭中华等人来到码头。
“何事喧哗?”王十三戴着面具,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严。
伊莎贝尔立刻上前,指着塞西莉亚:“大人!此女名为塞西莉亚·德·克利夫顿,外号‘英格兰玫瑰’,是英吉利海峡臭名昭着的海盗兼情报贩子,狡猾多端,手段狠毒!与我曾有旧怨。请大人下令将其擒拿审问!”
塞西莉亚却不慌不忙,对着王十三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英格兰贵族韵味的屈膝礼,声音变得愈发柔婉动听:“尊贵的钦差大人,请您明鉴。小女子塞西莉亚·德·克利夫顿,确实是英格兰克利夫顿家族的后人,只因家道中落,不得已从事远洋贸易谋生。或许行事风格与阿尔勒小姐有所不同,但绝非海盗。阿尔勒小姐或许因过往的一些误会,而对小女子心存偏见。”
她抬起头,那双藏着冷光的眼睛却无比真诚地看着王十三,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今日得见帝国钦差之威仪,水师之雄壮,小女子深感震撼。如今世界大势已统归于大中华帝国,小女子虽力微,却也愿效仿阿尔勒小姐,为您这般伟大的统治者效忠。我拥有七艘武装商船组成的船队,熟悉从欧洲到东方的贸易路线与情报网络,并且,”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伊莎贝尔一眼,“我比某些只会直来直往的骑士小姐,更懂得如何为您获取利益、扫清障碍。我的智慧与我的船队,都将为您所用,绝不会让您失望。”
“大人!不可!”伊莎贝尔急道,“她满口谎言!她的智慧全是阴谋诡计,只为她自己牟利!她毫无忠诚可言!”
塞西莉亚轻轻一笑:“阴谋诡计?在达成目标面前,手段只是工具。忠诚?我对能给予我庇护和重现家族荣耀的强者,自然报以绝对的忠诚。我想,钦差大人需要的不是空有武勇的骑士,而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能人,不是吗?”
王十三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出众的异国女子。伊莎贝尔像一把锋利的直剑,勇猛而坦荡;而这个塞西莉亚,则像一把淬毒的精致匕首,优雅而危险。
他确实心动了。塞西莉亚所展现出的——庞大的私人武装商队、对西方情报网络的熟悉、以及那种不择手段达成目标的“智慧”,正是他目前清理南洋乱局、乃至未来可能向更西方投射力量时所需要的。伊莎贝尔的情报网更多集中在海盗和本地势力,而塞西莉亚的触角显然能伸得更远。
至于忠诚?王十三心中冷笑。他有的是手段控制人。
“塞西莉亚·德·克利夫顿,”王十三缓缓开口,“你的提议,朕……真,准了。从现在起,你和你的船队,暂时受我节制。证明你的价值,帝国不会亏待效忠之人。但若怀有二心……”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让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谨遵您的命令,大人。”塞西莉亚再次优雅行礼,嘴角勾起胜利的弧度,挑衅似的看了伊莎贝尔一眼。
伊莎贝尔气得脸色发白,却无法再反驳王十三的决定。她只能狠狠瞪了塞西莉亚一眼,心中警铃大作。这朵“英格兰玫瑰”的到来,注定要让她的效忠之路变得波澜丛生。
马六甲降级的余波未平,王十三便在旗舰“逐浪”号的议事厅内,召开了紧急军议。与会者除了郭中华等锦衣卫将领、水师军官外,新近投效的伊莎贝尔和塞西莉亚也位列其中。
王十三端坐主位,玄铁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唯有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马六甲之弊,触目惊心。然据报,满者伯夷之乱,犹有过之。诸卿,有何见解?”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了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沉吟片刻,道:“大人,满者伯夷土着势力盘根错节,武力清剿恐耗时日久,且易引发更大动荡。当以精锐直捣黄龙,擒其首脑……”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塞西莉亚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她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下的银灰色短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尊敬的钦差大人,”塞西莉亚开口,声音如丝绒般柔滑,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请允许我提供一些或许更为深入的见解。阿尔勒小姐的思路一如她的剑法,直接而有效,但对付满者伯夷,或许需要更精细的‘小刀’。”
她顿了顿,看到王十三示意她继续的眼神,才从容说道:“满者伯夷的核心,并非单纯的武力。其农业经济以水稻种植为主,爪哇岛肥沃的火山土壤和充足的水资源,养活了大量人口,也奠定了其地方豪强的经济基础。此外,其手工业,如制绢、印染、金银器皿制造、木雕、牙雕和编织等,相当发达,产品不仅自足,更通过贸易网络外销。”
“而最关键的是,”塞西莉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调,“根据我的一些‘商业伙伴’提供的消息,如今满者伯夷地区的税收、甚至官方罚款,明面上是帝国在收,实际上几乎全部由满者伯夷本地权贵代收代管!他们通过巨额贿赂和利益输送,暗中控制着马六甲海峡的部分航线以及香料群岛的贸易,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游离于帝国律法之外的黑色网络。”
“而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塞西莉亚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据我所知,是一位名叫苏希达的女子。她是满者伯夷前国王维克拉玛瓦哈纳的次女,更是那位曾称雄一时的哈奄·武禄的外孙女。她利用其王室血统的影响力,巧妙周旋于帝国官员与本地部落之间,据说连满者伯夷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三司长官,都早已被她疏通关系,或控制,或架空。”
她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甚至,之前苏希达曾擅自派遣舰队,以‘剿匪’为名,征服了帝国曾经的藩属‘旧港宣慰司’,而帝国方面,至少在南洋的总督府层面,对此竟是默不作声,未加干预。”
“什么?!”王十三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桌案瞬间布满裂纹!一股骇人的气势席卷整个议事厅,除了塞西莉亚和伊莎贝尔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其他将领无不骇然变色,冷汗直流。
南洋局势,竟然糜烂至此!一个前朝贵族,竟能架空帝国三司,私自出兵扩张,而帝国在南洋的最高官员,居然隐瞒不报,形同聋瞎!
“南洋总督李羡!”王十三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他这些年,究竟在干什么?!是瞎子,是聋子,还是……早就成了那苏希达的裙下之臣,或者利益同盟?!”
无尽的怒火在王十三心中燃烧。他本以为马六甲已是疥癣之疾,没想到满者伯夷已是心腹之患!而南洋总督府的失职甚至是渎职,更是不可饶恕!
“传令!”王十三霍然起身,“舰队转向,目标——南洋总督府!朕要亲自去问问这位李羡李总督,他究竟是如何为朕牧守这万里南洋的!”
“郭中华!提前派快船,持朕金牌,封锁总督府,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文书账册,一律封存!”
“伊莎贝尔,塞西莉亚,你二人随行。朕需要你们所知道的一切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位苏希达和李羡的!”
“是!”众人齐声领命,气氛肃杀至极。
帝国舰队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抵南洋总督府所在地——巨港。港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精锐的水师控制,郭中华亲率锦衣卫直扑总督衙门。
总督李羡闻讯匆匆出迎,他年约六十,面容尚算俊朗,但眼袋浮肿,神色间带着一丝纵情声色后的虚浮,看到王十三那副标志性的玄铁面具和其身后煞气腾腾的军队时,腿肚子顿时一软,几乎是扑倒在地:
“臣……臣南洋总督李羡,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他声音发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袍。王十三亲临,这绝非寻常巡视!
王十三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入总督大堂,居于主位。冰冷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总督府一众属官。
“李羡,”王十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将南洋万里海疆、千万生民交予你手,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李羡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臣……臣虽才疏学浅,但自上任以来,夙夜忧叹,不敢有丝毫懈怠,南洋各地,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畅通,赋税……赋税也逐年增加……”他努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报喜不报忧的文书。
“安居乐业?”王十三冷哼一声,将塞西莉亚提供的情报以及锦衣卫初步查证的几份东西掷于李羡面前,“满者伯夷三司被前朝余孽苏希达架空,旧港被私占,税赋由土着权贵代收,形成国中之国!马六甲贪腐横行,布政使与旧王室勾结!这些,你可知情?!”
李羡拿起那些纸张,只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这……这……臣……臣……”他支支吾吾,冷汗淋漓。他的确听过一些风声,但都被左右参政以“地方琐事”、“蛮夷陋习”、“无需劳烦总督”等理由搪塞过去,而他沉迷于南洋的异域风情和享乐,也乐得清闲,并未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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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这总督,当得真是‘清闲’!”王十三语带讥讽,“你的左参政、右参政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郭中华便押着两个面色灰败、官袍凌乱的官员进来,正是李羡的左膀右臂——左参政与右参政。在锦衣卫的手段下,他们早已崩溃,将如何欺上瞒下、与苏希达等土着权贵勾结、收受巨额贿赂、联手蒙蔽李羡的罪行和盘托出。
李羡听完,如遭雷击,这才明白自己早已被架空,成了傀儡!他又是恐惧又是后悔,痛哭流涕:“陛下!臣昏聩!臣失察!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求陛下治罪!”他虽纨绔,但对王十三的忠诚是真实的,此刻唯有深深的悔恨。
王十三看着这个不成器却终究未曾主动背叛的心腹,心中怒其不争,但杀意稍减。
“李羡,革去总督之职,押回北京,交由刑部议罪!”王十三最终下令,“至于尔等蠹虫!”他目光扫向那两名参政及其党羽,“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拖出去,就地正法!首级传示南洋各州县!”
总督衙门外很快传来几声惨叫。血腥味开始弥漫,所有官员噤若寒蝉。
王十三的雷霆手段并未停止。
他深知南洋积弊已深,非重典不能治乱。他直接暂时接管南洋军政大权。
“传朕旨意:南洋水师立刻封锁爪哇岛所有港口!命满者伯夷三司主官即刻至巨港听训,逾期不至,以谋逆论处!”
“命锦衣卫缇骑四出,按查获名单,缉拿所有与苏希达及贪腐案有牵连之土着权豪、不法商贾!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伊莎贝尔、塞西莉亚率其部众,配合水师,清剿苏希达麾下之私人武装,查抄其巢穴,务必擒获苏希达本人!”
王十三的雷霆行动虽快,但苏希达作为经营南洋多年的地头蛇,其情报网络亦非完全闭塞。早在帝国舰队以异常姿态直扑巨港时,她安插在总督府乃至水师中的眼线便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回了她在满者伯夷的隐秘老巢。
苏希达,这位拥有前朝王室血统、心机深沉的女子,接到密报后,并未惊慌失措。她深知帝国此次来势汹汹,绝难硬抗。她当机立断,做出了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决定——断尾求生。
她麾下的死士和私人武装迅速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洗劫了附近几处府库和军械库,将能带走的金银细软、粮草以及最重要的兵器甲胄全部搬上早已准备好的数艘快船。至于那些来不及转移的产业和大部分手下,则被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作为拖延时间的弃子。
当王十三的舰队开始封锁港口、锦衣卫大肆抓人之时,苏希达已经带着她最核心的班底和劫掠来的大量物资,乘着夜色,沿着一条秘密水道,悄然驶离了爪哇岛,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王十三得知苏希达竟提前遁逃,且还洗劫了官府,更是怒不可遏。此女不除,南洋难有宁日!
“追!上天入地,也要给朕把她揪出来!”王十三下达了死命令。
以“逐浪”号为旗舰的帝国追击舰队再次起航。伊莎贝尔和塞西莉亚的作用此刻凸显无疑。伊莎贝尔凭借海盗的直觉和对海路的熟悉,判断苏希达可能逃亡的方向;而塞西莉亚则动用了她复杂的情报网,从各个黑暗的角落搜集可能的信息碎片:某处偏僻岛屿发现陌生船只补给、某股海盗突然获得了精良装备、某些与苏希达有旧的土着部落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
追击并非一帆风顺。苏希达极其狡猾,不断变换航线,利用错综复杂的岛屿链和恶劣天气作为掩护,甚至故意留下错误的线索误导追兵。期间,帝国舰队与苏希达的断后部队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舷战,虽皆以帝国胜利告终,但也拖延了时间。
追追停停,跨越了无数岛屿和海域,历时近一个月。王十三的耐心几乎耗尽,但其意志如同钢铁,毫不动摇。
终于,在一个乌云低垂、风急浪高的日子,帝国的了望兵在遥远的海平线上,发现了那几艘熟悉的身影——苏希达的船队似乎正在一处荒芜的礁石群附近进行休整补给,他们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
“全军突击!死活不论!”王十三的命令简短而冷酷。
帝国的战舰如同发现猎物的鲨群,全速扑上。炮火率先轰鸣,虽然风浪影响了精度,但仍有一艘苏希达的快船被击中起火,缓缓下沉。
接舷战瞬间爆发。苏希达身边仅剩的百余名死忠知道已无退路,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占据礁石有利地形,用抢来的帝国制式弓弩和火铳进行顽强抵抗,箭矢如雨,铳声震耳。
帝国水师和锦衣卫们则顶着伤亡,奋勇向前。郭中华挥舞绣春刀,身先士卒,与苏希达麾下的武士长激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战斗异常惨烈,鲜血染红了礁石间的海水。苏希达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她本人也手持一柄镶嵌宝石的马来克力士剑,亲自上阵,剑术狠辣刁钻,竟接连斩杀了两名冲上来的锦衣卫小旗官。
王十三始终立于“逐浪”号舰首,冷漠地注视着战局。他看到苏希达的抵抗越来越弱,身边的人已不足十人,被团团围困在一处最高的礁石上。
是时候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伊莎贝尔。伊莎贝尔立刻会意,这是陛下给予她亲手擒获首功的机会。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同海燕般掠过波涛,稳稳落在苏希达所在的礁石上。她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冰蓝色的眼眸锁定了一身戎装、鬓发略显凌乱却依旧眼神凶戾的苏希达。
“苏希达,投降吧!你已无路可走!”伊莎贝尔用剑指向她。
“投降?向你们这些侵略者?”苏希达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仇恨与不甘,“我体内流淌着满者伯夷最高贵的血液!宁死不降!”
她厉啸一声,挥动克力士剑,主动向伊莎贝尔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两位同样杰出却命运迥异的女子,在这孤悬海外的礁石上,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苏希达的剑法充满野性与力量,招招搏命。而伊莎贝尔的剑技则更显灵动与精准,融合了欧陆骑士的技巧与海盗的狠决。剑刃相交,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激斗十余回合后,伊莎贝尔卖了个破绽,苏希达一剑刺空,身形前倾。伊莎贝尔瞬间侧身避开,细长的佩剑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拍在苏希达的手腕上。
“当啷!”苏希达痛哼一声,克力士剑脱手掉落。
不等她再做反应,伊莎贝尔的剑尖已经点在了她的咽喉,同时一脚踢中她的膝弯。苏希达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伊莎贝尔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牛筋绳,熟练地将苏希达的双手反剪捆缚结实。
“你赢了……”苏希达喘着粗气,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但你们永远无法真正征服这片土地!”
伊莎贝尔没有理会她的诅咒,只是冷冷地将她提起来,面向大海上帝国的战舰。
王十三看着被伊莎贝尔生擒的苏希达,微微颔首。这场持续良久、波及整个南洋的动乱,终于擒获了罪魁祸首。
“押走,严加看管!”王十三下令。
阴森潮湿的诏狱刑房里,苏希达被牢牢锁在冰冷的刑架上,身上带着些许搏斗时的擦伤和淤青,但她的眼神依旧倔强而冷漠,无论郭中华如何审问,关于朱祈复的下落,她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郭中华面色阴沉。他知道这种受过特殊训练、且意志极为坚定的女人,常规酷刑效果有限,而且陛下要的是情报,不是一具破烂的尸体。
他冷笑一声,挥手对下属吩咐了几句。
不久,沉重的铁链声响起。苏希达的丈夫——一个面色惶恐、早已失了锐气的文人模样的男子拉特纳·庞·卡贾,她的弟弟——一个眼神中还带着些许不服但更多是恐惧的年轻人迪亚·克尔塔·维贾亚,以及她那一对年仅十岁左右、吓得瑟瑟发抖、不停哭泣的儿女,被锦衣卫推搡着带了进来。
“苏希达,”郭中华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冰冷,“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你丈夫的性命,你弟弟的前程,还有你这双儿女的未来,你也不在乎吗?”
看着至亲之人恐惧的面容,听着儿女绝望的哭声,苏希达坚固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剧烈动摇。她可以为自己坚持的理想和骄傲去死,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家族血脉因她而断绝。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她艰难地抬起头,嘶哑地开口:“……住手。我说……”
“朱祈复具体去了哪里,我真的不清楚。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会留下确切的踪迹。”苏希达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但是,大概半年前,他确实曾与一支活跃在印度洋的海盗团做过交易,用一批抢来的欧洲火枪,换取了粮食和药品。那支海盗团,名叫红头巾。”
红头巾海盗团?
“红头巾?”王十三听到郭中华的回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转向一旁的两位异国女顾问,“你们可知这支海盗?”
伊莎贝尔眉头微蹙,似乎在想些什么。而塞西莉亚则立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轻蔑与了解:
“大人,红头巾海盗团?在广阔的印度洋上,他们只能算是个二流偏上的角色,规模不大,大概也就三四艘船,一两百人。但名声嘛,倒是臭得很。”
她优雅地用指尖点了点下巴,继续道:“他们的大部分成员都是穆斯林,行事风格极其残忍,信奉斩草除根。但凡被他们盯上的目标,通常是不留活口,船抢光,人杀光,尸体喂鱼,所以在航线上谈之色变,但真正了解他们底细的人并不多。”
塞西莉亚如数家珍般介绍起其核心成员:
首领:“独眼”阿里·伊本·侯赛因。据说是前古吉拉特苏丹国海军军官出身,军事经验丰富,战术狡猾多变,是这群亡命徒的战略大脑。一只眼睛据说是在某次内斗中丢掉的。
航海士:“海蛇”卡西姆。典型的马来老海狗,据说出生在马六甲,一辈子在印度洋打滚。他精通印度洋的季风、洋流和每一处危险的暗礁,是红头巾船队能屡次逃脱围剿的眼睛和腿。
军师:谢赫·优素福。一个来自也门的苏菲派学者,听起来很神秘。他负责给这群海盗提供精神指引、调解内部纠纷,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有一个独特的情报网络,能获取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战斗队长:“铁拳”巴德尔。出身德干地区的猛士,忠诚勇猛,是接舷跳帮战的专家,负责训练水手,也用铁腕维持着船上残酷的秩序和纪律。
“总的来说,”塞西莉亚总结道,“红头巾是一群高效、残忍、难以追踪的老鼠。朱祈复选择与他们交易,倒很符合他谨慎又需要资源的处境。通过这种一次性交易,他既能得到补给,又不容易被抓住尾巴。”
王十三听完,面具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朱祈复果然狡猾,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竟然和这种行事隐秘残忍的海盗团扯上关系。
“红头巾……穆斯林……”王十三沉吟片刻,“他们常活动的区域在哪里?”
“主要在印度西海岸至阿拉伯海一带,偶尔也会溜进孟加拉湾。”塞西莉亚回答道,“那里岛屿众多,航线繁忙,易于隐藏和下手。”
“很好。”王十三站起身,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自然散发,“传令:舰队转向,目标——印度洋!通知我们在印度地区的所有据点,搜集一切关于红头巾海盗团的情报!”
他看向浩瀚的西方海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只隐藏在人海中的老鼠。
“朱祈复,你以为躲到穆斯林海盗的阴影里,朕就找不到你了吗?就算掀翻整个印度洋,朕也要把你和那截藤枝揪出来!”
帝国南洋水师的庞大舰队,在广袤的印度洋上搜寻着“红头巾”海盗团的踪迹。根据塞西莉亚情报网提供的零星线索,他们逐渐将范围缩小至一片以暗流汹涌、气象诡异闻名的海域。
这一日,了望兵终于发现了数艘悬挂着红色头巾旗帜的快船!
“发现目标!追击!”王十三毫不犹豫地下令。
帝国的铁甲蒸汽战舰立刻开足马力,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般扑了上去。然而,“红头巾”海盗团果然如其名般狡猾,他们并不正面接战,只是利用其船只轻便灵活的优势,且战且退,不断向那片危险海域的核心地带引诱。
“海蛇”卡西姆站在船尾,望着追来的帝国舰队,独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他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哪里是暗礁,哪里是致命的漩涡,他一清二楚。
“转向!引他们去‘海神的餐桌’!”他高声下令。
红头巾的船只如同游鱼般,灵巧地绕过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海域。而全速追击的帝国战舰“逐浪”号,以及紧随其后的几艘护卫舰,却猝不及防地猛地撞入了一片突然出现的、巨大无比的海洋漩涡之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疯狂搅动大海。巨大的铁甲舰在这自然伟力面前也显得脆弱不堪,被狂暴的水流撕扯、旋转,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王十三在剧烈的晃动中死死抓住船舷,他看到伊莎贝尔和塞西莉亚也被甩得东倒西歪。一个巨浪劈头盖脸砸来,甲板上的杂物和人瞬间被卷走。
“抓紧!”王十三大吼,但下一刻,一个更巨大的漩涡暗流猛地将“逐浪”号的一侧高高掀起!
王十三、伊莎贝尔、塞西莉亚三人恰好位于倾斜的最高点,脚下的甲板突然崩塌碎裂,三人惊呼着,瞬间被抛出了战舰,如同三片落叶般被卷入那深不见底、咆哮轰鸣的巨大漩涡中心,消失不见……
无尽的黑暗、冰冷的窒息感、巨大的水压……王十三凭借“绝顶”境界的强大内息和远超常人的体魄,硬生生在昏迷前闭住了一口先天真气,护住了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咳嗽着醒来,吐出几口咸涩的海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坚硬、微微倾斜的岩石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极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尘埃的气息。
他运足目力,勉强能看清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或者类似的结构中,头顶极高处是封闭的岩壁,隐约能听到遥远上方传来海水沉闷的轰鸣声。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些许擦伤和内力消耗巨大外,并无大碍。那玄铁面具竟也奇迹般地没有脱落。他试着运转内力,发现虽然滞涩,但仍在缓慢恢复。
“伊莎贝尔?塞西莉亚?”他低声呼唤,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王十三压下心中的一丝焦躁,开始沿着岩石向前摸索。大约一个时辰后,在他超乎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呻吟声。
他循声而去,在一处堆满了破碎贝壳和泥沙的洼地里,发现了昏迷的塞西莉亚·德·克利夫顿。她看起来颇为狼狈,华丽的衣衫被撕破多处,银灰色短甲上也布满了划痕,那头精致的栗色长发沾满了泥沙,但呼吸还算平稳。
王十三输入一丝内力,塞西莉亚咳嗽着醒转过来,冰蓝色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和警惕,看到王十三的面具后才松了口气,随即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悸动。
“大人……我们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王十三简短应道,“能走吗?我们得找到伊莎贝尔。”
塞西莉亚挣扎着站起来,虽然有些虚弱,但贵族的风度依旧:“当然。”
幸运似乎开始眷顾他们。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条地下暗河的岸边找到了被水流冲上岸、同样刚刚苏醒的伊莎贝尔·德·阿尔勒。她的情况稍好一些,正试图拧干自己湿透的银发,看到王十三和塞西莉亚,她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地瞪了塞西莉亚一眼。
三人汇合,虽然个个狼狈,但都无大碍,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开始仔细观察所在的环境。随着逐渐适应黑暗和借助那些微弱的光源,他们震惊地发现,这里绝非简单的海底洞穴!
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整齐铺设却早已开裂的巨大石板道路。道路两旁,是坍塌的巨型石制建筑残骸,风格古老而奇伟,雕刻着难以理解的繁复花纹和神像,覆盖着厚厚的珊瑚和海藻,但依然能想象其昔日的宏伟。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座沉没在深海之下的、巨大无比的残破城市!
“这……这是什么地方?”伊莎贝尔握着剑,警惕地环顾四周,难以置信。
塞西莉亚则显得异常兴奋,她不顾伤势,仔细抚摸着那些古老石壁上的雕刻,眼中闪烁着知识与发现的光芒:“这些纹饰是古印度教的风格!非常古老!看这个,像是毗湿奴的神螺,还有这个,似乎是莲花?”
他们沿着大道向前探索,越往深处,建筑保存得相对越完整。终于,在城市的中心区域,他们看到了一座即使坍塌了近半,却依然散发着震撼人心魅力的建筑——
那是一座仿佛用黄金、白银、水晶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宝石共同构筑的宫殿!尽管大部分结构已经断裂倾颓,被各种海洋生物占据,但那些未被完全覆盖的地方,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梦幻般的、令人窒息的光芒。巨大的水晶柱断裂倒地,黄金的穹顶破开大洞,白银的墙壁上镶嵌着剥落的宝石……一种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破败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三人的感官。
天堂之门?
塞西莉亚激动得几乎浑身发抖,她喃喃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发颤:“黄金……水晶……海底之城……《摩诃婆罗多》……《圣典博伽瓦谭》……天啊,难道传说是真的?!”
王十三看向她:“什么传说?”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解释道:“大人!在印度教的古老经典中记载,奎师那——一位被尊为至尊人格首神的存在——为了躲避宿敌连年进攻,在海中建造了一座无比宏伟的堡垒城市,名为‘多门城’!据说由半神人的建筑师维什瓦卡玛在一天内建成,城市布局如棋盘般规整,拥有四道城门,城中林荫大道笔直宽阔,建有九十万座用水晶、金银和宝石装饰的宫殿,富丽堂皇,被誉为‘天堂之门’!”
她指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声音充满敬畏:“据经典记载,在奎师那离开地球后,这座城市因大洪水而沉入海底!我们……我们很可能就站在传说中的黄金城多门城的遗址之上!”
伊莎贝尔听得有些发愣,但她毕竟更务实,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打断道:“管它什么黄金城天堂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点能吃的东西和喝的水,还有找到出去的路!再辉煌也是过去式了,我们现在都快成海底饿殍了!”
王十三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座不可思议的沉没之城,又看了看疲惫而现实的两女。塞西莉亚的发现固然惊人,但伊莎贝尔说的才是当务之急。
“伊莎贝尔说得对。”王十三沉声道,“探索可以,但优先寻找食物、淡水和出路。这座城,既然我们能进来,就一定有与外界连通的地方。”
深海的沉没之城,时间仿佛凝固,唯有生存的渴望在灼烧。王十三的判断是正确的,水源是首要问题。
尝试跟随可能存在的鸟类踪迹失败——这里除了些盲眼的洞穴生物,并无飞鸟。期盼雨水更是渺茫,头顶是厚重的岩层和无尽海水,何来天雨?挖掘地面,直至手臂酸软,挖下去一米多深,触手的仍是冰冷潮湿的硬土和岩石,并无渗水。
绝望的气氛开始弥漫。伊莎贝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银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塞西莉亚不再关注那些华丽的雕刻,暖调象牙白的肌肤也蒙上了一层灰暗。
就在此时,王十三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一些坍塌宫殿的石缝中,顽强地生长着一些深绿色的、异常粗壮的藤蔓植物。它们能在此生长,必有水源维系!
他拔出匕首,小心地割下一段藤蔓。断口处,并未立刻有清液流出,但用力挤压,竟真的渗出了些许浑浊粘稠的汁液,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植物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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