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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这座山从来就不小,只是他以前是从天上往下看的,所以感觉不出来。
站在山脚下仰头看去,那座大山像是一面巨大的石墙,遮住了半边天空。山体灰蒙蒙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和枯草。
山顶那张金色的封条在黎明的微光中隐约可见。六个大字。
唵嘛呢叭咪吽。
重光收回目光。
他绕着山脚走了一段路。
然后看到了那棵树。
桃树。
他当年从南天门外扔下来的那颗种子。
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大得离谱的巨树。
树干粗壮到三四个成年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出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枝叶铺展开来,把大山脚下的一大片地面都笼在了浓荫之中。
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桃子。
不是蟠桃。
就是普通的山桃。
但个头比寻常的桃子大了一圈,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在晨光里看着特别好看。
重光走到桃树下面。
他抬手摘了一颗桃子。
咬了一口。
甜的。
带着一股子山泉水特有的清冽。
他嚼了两下,把桃核吐在手心里。
“长得不错啊。”
他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掌心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那是他当年注入种子里的凤凰本源之力,经过了几百年的生长,已经彻底融进了这棵树的每一根纤维里,变成了它生命的一部分。
这棵树不会死。
只要他还活着,它就不会死。
重光收回手。
然后他看向了桃树旁边。
那里有一个极大的阴影。
阴影是山体投下来的。
阴影里露出了半个灰扑扑的猴头。
……
他比重光想象中的还要安静。
没有吼叫。没有挣扎。没有骂天骂地。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缩在山体的缝隙里。
身上覆满了青苔和藤蔓。枯叶和碎石堆积在他周围,跟山体混为了一体。
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块是石头,哪块是猴子。
他闭着眼。呼吸极其缓慢,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长得惊人。那是入定的状态。但不是普通的入定。
是那种被压了几百年之后,连愤怒都磨没了、连挣扎都放弃了、只剩下最后一缕意识在苦苦支撑的那种入定。
重光站在他面前。
看了很久。
猴子的金色毛发已经暗淡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嘴角有几道干涸的泥痕。
那双曾经在天庭横着走的火眼金睛,此刻紧紧闭着。
眼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重光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壶酒。
不是八景宫窖藏。
那个太珍贵了,还不到时候。
这壶是他在莲花洞自己酿的,用平顶山的山泉水配上那几棵歪脖子树结出的野果,发酵了三个月。
味道不算好。
但胜在真诚。
他把酒壶放在了猴子面前。
拔开了塞子。
酒香散开。
不浓。
带着一股子山野的粗粝和果子的清甜。
猴子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细微。
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枯叶。
但重光看到了。
然后猴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火眼金睛比几百年前黯淡了太多太多。金色的光泽几乎消退殆尽,只剩下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那丝光芒还在。
没灭。
猴子的目光聚焦了几秒。
他看着面前这个蹲着的、穿着破烂粗布衫的、戴着歪草帽的老农。
“你是?”
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
重光笑了一下。
那笑容藏在变化术造出的黝黑面皮和皱纹底下,猴子看不到。
“路过的。看你在这儿躺着怪可怜的,就过来看看。”
猴子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火眼金睛虽然黯淡了,但辨别真伪的能力还在。
他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老农。没有妖气,没有仙气,连修为都感知不到。
就是一个人。
一个带着酒过来的人。
猴子的目光从重光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壶酒上。
他又吸了吸鼻子。
“什么酒?”
“山里自己酿的。果子酒。不值钱。”
重光把酒壶往前推了推。
“喝不?”
猴子沉默了几秒。
“老孙被压在这山下面,手脚都动不了。怎么喝?”
重光拿起酒壶,凑到了猴子嘴边。
“我灌你。”
猴子又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张开了嘴。
重光倾斜酒壶。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壶嘴缓缓流进了猴子的嘴里。
猴子咽了一口。
嘴角动了一下。
“涩。”
“果子没熟透就摘了。”重光说,“凑合喝吧。”
猴子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评价。
重光就那么蹲着,一点一点的往他嘴里灌。壶不大,酒也不多。大概灌了七八口就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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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咂了咂嘴。
“没了?”
“没了。”
“抠。”
重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被压了快五百年了。这脾气一点没改。
他把空酒壶放在地上,重新蹲稳。
“老伯。”猴子忽然说。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重光装作想了想。
“什么日子?”
猴子把脸埋进了覆满青苔的石缝里。声音闷闷的。
“老孙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好像……是老孙的生辰。”
重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就是今天来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重光蹲着,笑呵呵的说。
猴子又把脸从石缝里转了出来。
那双黯淡的火眼金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
重光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是你兄弟啊猴哥。想说当年咱俩在御马监喝酒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的生辰。想说我这几百年一直在惦记着你。
但他不能说。
他现在是一个路过的老农。
不是金清子。不是重光。更不是金角大王。
“嗯……”
他含糊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出来。
猴子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猴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嘴角只是动了那么一点。
但在那张落满灰尘的脸上,那一点笑容像是干涸了几百年的河床上冒出来的第一滴水。
“谢了。老伯。”
“老孙被压了这些年,以经没有人记得老孙的生辰了。”
“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不知道跑哪去了。天庭的那帮人恨不得老孙在这底下烂成泥。”
“就你来了。”
“还带了酒。”
“虽然很难喝。”
重光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