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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出征后的日子，对明兰而言，如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煎熬。每一个日出日落，都伴随着对北境战事的悬心与对丈夫安危的牵挂。她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表面沉静如水，内心却无时无刻不被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所攫紧。直到那一日，来自边关的第一道捷报，如同久旱后的甘霖，骤然打破了京城的沉寂，也稍稍抚平了宁远侯府内那焦灼不安的气氛。
那是一个冬日的上午，天色灰蒙，寒风依旧刺骨。明兰正在澄园书房内核对田庄送来的年终账目，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暂时掩盖了她心底的忧思。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石头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边关捷报！侯爷大捷！”
“啪嗒”一声，明兰手中的象牙杆毛笔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出喉咙。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沉声道：“进来说话。”
石头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连日来罕见的振奋之色，他手中捧着一封盖有兵部火漆急递的公文抄件，以及一封略薄些的、显然是顾廷烨随捷报一同发回的家书。
“夫人，刚传来的消息！侯爷率前军于黑水河畔设伏，大破北狄先锋骑兵五千余人，斩敌酋首两名，缴获战马、辎重无数！陛下闻讯，龙颜大悦，已在朝堂上当众嘉奖侯爷，称其‘勇毅果决，扬我国威’！”石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将公文抄件恭敬地呈上。
明兰接过那薄薄的纸张，指尖竟有些微微颤抖。她迅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她紧绷多日的心弦上。“大破”、“斩首”、“缴获无数”……这些冰冷的词汇，此刻在她眼中却化作了最炽热的暖流。赢了，他赢了第一仗！他安然无恙，还立下了大功！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公文抄件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起那封家书。信封上是顾廷烨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筋骨嶙峋的字迹。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信笺。信不长，依旧是顾廷烨一贯的简洁风格，先报了平安，简述了战况，叮嘱她不必挂心，保重自身，打理好府中事务。字里行间，并无多少温情软语，但那份报平安的笃定与对她能力的信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明兰感到安心。
“好，我知道了。”明兰将家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脸上终于露出了顾廷烨出征后第一个真心的、带着释然的浅笑，“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以示庆贺。另让厨房备些酒菜，虽侯爷不在，咱们自家也稍稍热闹一下，沾沾喜气。”
“是！夫人！”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退下去传令了。
很快，侯爷边关大捷、陛下嘉奖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侯府每一个角落。压抑了许久的沉闷气氛瞬间被打破，下人们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喜悦，走路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相互见面时，话语间也充满了对侯爷的敬佩与对未来的期盼。
“我就说侯爷出马，必定旗开得胜！”
“可不是嘛！这下看那些北狄蛮子还敢不敢嚣张！”
“夫人这些日子可担心坏了，如今总算能稍稍宽心了。”
正厅里，明兰依礼接待了宫中前来颁旨嘉奖、并赏下诸多绸缎金银的内侍，举止得体，谢恩从容。又应付了几拨闻讯前来道贺的亲戚故旧，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侯府主母的风范。
四房五房的人也来了，脸上堆着笑，说着恭维的话，但那笑容底下，难免掺杂着几分酸涩与复杂。侯爷越是立功，地位越是稳固，她们这些旁支便越难有机会。小秦氏也称病未出寿安堂，只派人送来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祝贺之词，但那紧闭的院门之后，是怎样的嫉恨与不甘，无人得知。
喧嚣过后，夜深人静。
澄园内室，烛火摇曳。明兰独自坐在窗下，再次拿出那封家书，借着灯光，一遍又一遍地细看。指尖轻轻拂过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之人执笔时的力度与战场上特有的风尘气息。
捷报传来，陛下嘉奖，她悬着的心，确实落下了一大半。知道他平安，知道他打了胜仗，知道他能力得到认可，这比什么都重要。府中上下也因此士气大振，她肩上的压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然而，那深藏的担忧，却并未因此彻底消散。
这只是一场先锋战的胜利。北狄主力尚在，边关局势依旧复杂严峻。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今日之捷，未必能保明日之安。他身处险地，刀剑无眼，风寒酷烈，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她想起家书中那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深知这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的惯常做法。他定然是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面对了无数凶险的时刻，只是不愿让她知道，徒增烦恼罢了。
“黑水河畔……”她低声念着这个地名，走到墙上悬挂的、顾廷烨留下的那幅简易北境舆图前，寻找着那个位置。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想象着他如何在那里排兵布阵，如何与敌人厮杀……每多想一分，那刚刚放下的心，便又提起来一分。
她稍安心，却远未放心。
捷报是希望，是光芒，照亮了漫漫长夜的一段路。但前路依旧漫漫，黑暗中潜藏的危险并未消失。她只能将这份稍许的安心，化作更深的祈愿与更坚定的守护。守好这个家，打理好一切，让他在前方，能够心无旁骛，不必为后方担忧。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
明兰将家书仔细收好，吹熄了灯，躺上床榻。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耳畔仿佛又听到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战鼓号角之声。
捷报虽至，征人未归。
这颗心，便始终无法真正落地。
唯有祈愿，捷报频传，直至他凯旋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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