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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六月，风里裹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黏腻气息，王宁跟在父亲王建军身后，背着那个缝了三道补丁的蓝布书包，站在南城第三中学的校门口，像株被晒蔫的狗尾巴草。
王建军穿着洗得发亮的藏青色工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转学证明，指尖的老茧蹭得纸张沙沙响。他扭头看王宁，喉结滚了滚，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刚从五金店的机油里抽出来，带着股铁锈和油脂混合的味道，拍在王宁校服背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这是王宁第三次转学。前两次，一次是因为父亲在老城区的五金店被人砸了，一次是因为隔壁邻居说“宁叔家的娃，离远点好”。王宁早就习惯了这种颠沛，也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就像他书包上的补丁，针脚密密麻麻，把所有棱角都缝在里面。
高二（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班主任李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接过转学证明，扫了眼王宁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毛边的校服，又看了看他书包上明显的补丁，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随即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就坐那儿吧，同桌请假了，暂时一个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宁身上。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有人低头窃笑，还有人故意把铅笔盒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王宁攥紧书包带，指尖泛白，低着头快步走向那个角落的位置。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坐下时，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刚想拿出课本，前排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突然扭过头，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问：“新来的？哪儿的？”
王宁没抬头，小声说了句“老城区”。
“老城区？”黄毛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老城区的混子窝啊，你爸是不是也混道的？”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王宁的脸瞬间涨红，手指紧紧抠着课本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前在老城区的学校，他反驳过一次，结果被三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父亲得知后，只是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第二天就带着他搬了家。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沉默。
黄毛见他不说话，觉得没趣，刚想转回去，坐在斜前方的张磊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磊坐在第二排，穿着崭新的名牌运动服，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着个廉价的金属戒指。他是班里的校霸，父亲是南城小有名气的混子张秃子，仗着这层关系，在学校里没人敢惹。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王宁，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黄毛，别逗他了。”张磊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黄毛立刻闭了嘴，嬉皮笑脸地转了回去。王宁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刚要翻开课本，张磊突然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桌前。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这边，连正在黑板上写字的李老师都停下了笔，只是象征性地咳嗽了一声：“张磊，回座位。”
张磊没理她，低头看着王宁桌上的语文课本，突然把嘴里嚼得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吐在指尖，“啪”地一下粘在了课本的封面上。淡粉色的口香糖像块丑陋的疤，粘在“语文”两个黑色的大字旁边，格外刺眼。
王宁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张磊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满是戏谑和轻蔑，仿佛在说“看你能怎么样”。王宁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脑子发懵，可他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到了新学校，别惹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慢慢松开拳头，拿起课本，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去抠那团口香糖。口香糖粘得很紧，他抠了半天，才勉强把大部分抠下来，课本封面上还是留下了一圈黏黏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张磊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嗤笑一声，转身回了座位。教室里又响起细碎的笑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王宁背上，让他坐立难安。他把课本塞进桌肚，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纸巾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课本封面上没散尽的口香糖甜味。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起桌肚里校服的衣角。那套校服是父亲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父亲昨晚还特意用针线把磨破的袖口缝补好，说“穿得整齐点，别让人看不起”。可现在，他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缝补的书包，还是成了别人眼里的异类。
王宁趴在桌上，听着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同学们偶尔的窃窃私语，突然觉得很委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欺负，为什么父亲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让日子过好，却总是被人看不起。
放学铃声响起时，王宁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他背着书包，慢慢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看着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说笑，脚步越来越慢。走到校门口，他看到父亲的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靠在路边，王建军正坐在车座上，手里拿着个干硬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啃着。
看到王宁，王建军立刻把馒头塞进口袋，站起身迎上来：“今天怎么样？老师同学都挺好的吧？”
王宁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还有嘴角沾着的馒头碎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挺好的，老师安排了座位，同学也挺友好。”
王建军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走，回家，爸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
王宁嗯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坐上自行车的后座。自行车驶在南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王宁趴在父亲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机油味，看着路边掠过的店铺和行人，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悄悄摸了摸书包里的语文课本，指尖蹭过封面上那圈黏黏的印子。
南城的风很大，却吹不暖他身上的旧衣裳，也吹不散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轻蔑的目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他的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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