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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离去后，陆昶并未休息，而是将阿罗唤至跟前。
“阿罗，我们在建康，能动用的钱财还有多少？”陆昶问得直接。
阿罗略一思索，低声道：“郎君从北地带来的钱财，大半在郡公府中，如今定然被封存或查抄。随身带出的细软金珠，这几次转移打点用去不少。柳大家虽未收我们银钱，但总不能一直白住。眼下……现钱不足百金，若算上我贴身藏着的几件首饰，或许能凑足一百五十金。”
一百五十金。对于寻常百姓，这是一笔巨款，足以买下数十亩良田，建起一座像样的宅院。但对于要在这建康城中，与盘根错节的势力周旋，甚至图谋破灭一场惊天阴谋的人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陆昶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那些道理，关于财富，关于博弈。
人都渴望暴富，可财富的积累并不会骤得骤失。节俭是固本之基，博弈是开源之策。
如今他连“固本”都艰难，更遑论“开源”。这些日子，他一直处于“无财作力”的困境——只能依靠自身智慧与勇气，以命相搏，换取一线生机。如同最底层的劳力，出售的是自己的时间、精力乃至性命，所得却微薄而不稳。谢家的援手、王璎的庇护、柳如是的收留，虽解了燃眉之急，却终究是借来的势，非自己所能掌控。
人开始只能无财作力……可财富大部分都被七情六欲所消磨，就算节约下来的积蓄也会购置并不能使资产增值的物品，从而无限进入无财作力阶段。
陆昶苦笑。何止是寻常人的七情六欲？他如今面对的，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杀身之祸，是必须打点的各路关节，是维持这个小小团队运转的日常用度。每一分钱，都如同投入无底洞，只见消耗，不见回流。若无突破，终将坐吃山空，届时莫说博弈，连“作力”的资格都将失去。
“郎君可是为钱财发愁？”阿罗察言观色，轻声道，“阿罗还有些体己……”
陆昶摆摆手：“你那点体己，留着应急。我们需要的不是省，而是赚。” 他目光渐深，“或者说，是需要找到属于我们的‘第一桶金’。”
可见人只有积累第一桶金，才有博弈的资本。无论是倒卖还是博弈都需要成本，一直循环在无财作力，又怎么运用财富去博弈呢？
这“第一桶金”从何而来？抢？偷？陆昶立刻否决。那不是正道，且风险远大于收益。借？谢家或可再借，但人情债最难还，且谢安未必愿意将谢家更深地卷入这金钱俗务的漩涡。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少有斗智”。
如同小摊贩购置材料，运用厨艺使商品增值；如同商贾雇佣工匠，购买其时间与技术生产货物。他需要找到一种“生产资料”，或者一种“稀缺”，通过自己的智略，使其价值“翻倍”。
“阿罗，你说这建康城中，如今最缺什么？最贵什么？”陆昶忽然问道。
阿罗愣了愣，仔细想了想：“若说缺……自去年江北战事吃紧，漕运时有阻滞，粮食价格一直在涨。至于贵……那些从西域、南海来的香料、宝石、犀角象牙，向来是天价。还有，就是药材。尤其是一些治疗刀剑创伤、解毒消炎的珍贵药材，因近来……不太平，价格也涨了许多。”
陆昶眼中精光一闪。阿罗的话，触动了他的思绪。
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贱，贱下极则贵。贵出如粪土，贱去如珠玉。
这是市场最基本的规律。分析什么东西过剩，什么东西不足，就能知道价格的贵贱。价格上涨到极点就会下跌，下跌到极点就会上涨。价格极高时，要像对待粪土一样抛售；价格极低时，要像对待珠玉一样买进。
那么，如今建康的“不足”是什么？粮食因战事和可能的漕运阴谋而紧缺；珍贵药材因阴谋涌动、暗杀频仍而需求大增。那“有余”呢？或许是一些看似寻常，但在特定时机下会变得关键的物资？
学会分析，哪些是人离不开的，哪些是必需品以及稀缺性，那就会知道以及掌握物价上涨下跌的规律。
粮食是必需品，药材在某些时候也是必需品。而“稀缺性”……陆昶想到了天师道的阴谋。如果他们真的要在上巳节发难，控制漕运、制造混乱，那么短期内，建康城内的某些物资，可能会出现极度的“稀缺”！
货品在大家都有的情况下会低价，在稀缺时候则会高价，物以稀为贵。所以供不应求，物价会极高；供大于求，则物价极低。需要分析哪些是必需品，哪些是可替代，以其居奇。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阿罗，”陆昶压低声音，“你设法，通过柳大家或谢姑娘的渠道，不引人注目地打听几件事。”
“郎君请吩咐。”
“第一，查清如今建康城内，最大的几家粮商、药商是谁，他们的仓库主要设在何处，近期进货出货的渠道和数量，尽可能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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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打听清楚，天师道永兴商号，主要经营哪些货物，他们的货栈、仓库位置，尤其是临近漕运码头或交通要冲的那些。”
“第三，”陆昶目光锐利，“查一查，丹阳纪氏，除了火器，是否还经营其他货殖，尤其是与军中、官府往来密切的物资。”
阿罗虽不解其意，但见陆昶神色郑重，知道事关重大，连忙点头：“阿罗记下了，这就去想办法。”
“切记，宁可打听不到，也绝不能引起任何一方怀疑。尤其是天师道和纪氏。”陆昶叮嘱道。
阿罗领命而去。
陆昶独自在轩内踱步。他这计划，风险极高，如同刀尖跳舞。若操作不当，不仅赚不到“第一桶金”，反而可能暴露行踪，引火烧身。
但他必须尝试。他不能永远处于“无财作力”的被动状态。要与孙泰、司马昱这等掌握庞大资源的对手周旋，他必须有自己的“资本”。这资本，不仅是钱财，更是对物资流通渠道的影响力，是对市场脉搏的把握能力。
物价在其价格与实用极其虚高的时候，就要抛售，物价在极低的时候就应该多囤积。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判断清楚，哪些物资的价格，即将因为天师道的阴谋，而从“极低”变得“虚高”。然后，在风暴来临前，以最小的成本“囤积”关键的影响力或信息，在风暴最猛烈时，或许就能换来急需的资源，乃至——破局的契机。
这不再是简单的武力或权谋对抗，而是加入了“财货”这一维度。他要运用穿越前了解的经济规律，在这千年之前的乱局中，为自己，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可能受害的百姓，谋取一线生机与主动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秦淮河上的画舫，又次第亮起了灯火，歌舞升平依旧。
陆昶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乎物资、财富、乃至生存的暗战，已然悄然展开。而他，必须赢下这第一局，才能有资格，去下更大的一盘棋。
不富无以施仁，不仁无以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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