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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带回的消息好坏参半。陈霆果然冒险潜回了陆府，凭借对府邸暗格的熟悉，成功取出了那方刻有“云岫”二字的青玉私印。然而，过程并非顺利，府邸周围确实布满了眼线，陈霆虽侥幸脱身，却也惊动了对方，这意味着对方更加确信陆昶未死，且可能与旧部仍有联系。
“必须立刻转移。”谢道韫当机立断，“暗香阁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这一次的转移，比从王府出来时更加凶险。城内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尤其是通往秦淮河畔的各处要道，增设了不少临时岗哨。
苏蕙再次展现了其高超的潜行技巧。她并未选择直接前往暗香阁，而是带着众人绕行更加复杂、肮脏的地下沟渠和废弃宅邸的夹墙。陆昶虽已能勉强行走，但体力不支，大部分时间仍需由一名谢家心腹护卫背负。王璎紧紧跟在后面，绣鞋早已被污水泥泞浸透，华丽的裙摆也被刮破了几处，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阿罗则警惕地注意着后方，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匕。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臭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巡逻兵丁的呼喝声，都让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在绕行了近一个时辰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还有秦淮河特有的、混合着脂粉与酒香的水汽。他们从一处极其隐蔽的、靠近河岸的废弃码头出口钻出，眼前豁然是灯火辉煌、画舫如织的秦淮河，与刚才经历的阴暗肮脏仿佛是两个世界。
暗香阁并非临河最显眼的那几座画舫，而是坐落于河畔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弄深处，是一座三层高的精致楼阁。门面并不张扬，只悬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上书“暗香”二字。若非知情者，很难想象这便是名动建康的暗香阁。
苏蕙上前，有节奏地叩响了门上的铜环。片刻，侧边一道小门无声开启，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机警的青衣小厮探出头来。
“客人有何贵干？”小厮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苏蕙并未多言，只将陆昶那方“云岫”私印递了过去，低声道：“故人之后，持此信物，求见柳大家，望行个方便。”
那小厮接过私印，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上面“云岫”二字古意盎然。他仔细看了看印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苏蕙以及她身后被护卫背负着、裹在斗篷里的陆昶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请稍候。”小厮拿着印，迅速退回门内，小门再次合拢。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门外的众人而言，却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关乎生死去留。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小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却是一位身着淡紫色襦裙、气质娴雅的中年美妇。她目光沉静，先是在苏蕙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被背负的陆昶身上，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苏蕙手中那方私印上。
“确是故人之物。”美妇开口，声音如同幽谷清泉，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妾身柳如是，忝为暗香阁主。诸位，请随我来。” 她侧身让开通道，姿态从容，仿佛迎接的只是寻常访客，而非一群可能引来滔天大祸的“逃犯”。
众人心中稍定，鱼贯而入。门内别有洞天，并非想象中莺歌燕舞的喧嚣场景，而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假山流水，兰草吐芳，与门外的秦淮风月判若两地。
柳如是引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小楼。楼内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熏着淡淡的檀香。
“此处名为‘听雪轩’，平日不待外客，最为清净安全。”柳如是示意护卫将陆昶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在谢道韫和王璎脸上微微停留，显然认出了她们的身份，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诸位可在此暂歇，一应饮食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无必要，请勿随意离开此楼。”
“多谢柳大家援手之恩。”谢道韫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柳如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榻上的陆昶：“这位公子伤势不轻，我阁中亦有善治金创的医师，若需……”
“不必劳烦柳大家。”苏蕙接口道，“他的伤势，我自有把握。”
柳如是看了苏蕙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坚持：“既然如此，妾身便不打扰诸位了。若有需要，可摇动榻边银铃。” 说完，她再次看了那方“云岫”私印一眼，眼神复杂，随即翩然离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上。
听雪轩内终于只剩下自己人，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暂时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
阿罗和王璎立刻忙碌起来，帮着苏蕙重新为陆昶检查伤口、换药。陆昶靠在软榻上，感受着身下柔软的锦褥和空气中安宁的檀香，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他环顾这精致的房间，心中感慨万千。从郡公府到荒山别业，从王府绣楼到阴暗货栈，再到这秦淮河畔的暗香阁，短短时日，竟已辗转多处，如同无根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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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柳大家……似乎与叔祖渊源不浅。”陆昶轻声开口，带着探究。
谢道韫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闻言道：“柳如是此人，来历神秘，手腕通天。暗香阁能在建康屹立多年，黑白两道皆给几分薄面，绝非偶然。她肯收留我们，看的是陆通老先生的面子，但这份面子能用到几时，尚未可知。我们需尽快厘清思路，决定下一步行动。”
陆昶点了点头。他知道，暗香阁并非慈善堂，柳如是肯庇护他们，必然有所考量，或是念旧，或是投资，亦或是别有深意。他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或者找到与柳如是利益的契合点，才能在此地长久立足。
“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我恢复行动力。”陆昶看向苏蕙，“苏姑姑，还需多久？”
苏蕙沉吟道：“县公底子好，恢复得已是极快。若用药得当，静心调养，再有三五日，当可无大碍，但若要恢复如初，与人动手，至少需半月以上。”
“三五日……足够了。”陆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足够我们弄清楚一些事情，也足够……张弘那边，做出反应了。”
他相信，张弘一定也在密切关注着他的动向。自己遇刺失踪，天师道内部清洗，张弘绝不会无动于衷。或许，这暗香阁，也能成为与张弘重新取得联系的桥梁。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潜龙已入深渊，只待风雷激荡，便可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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