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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内的绝望气息，如同实质的阴霾，不仅笼罩在守军心头，也隐隐飘散出来，被城外久经战阵的西府老卒所察觉。军中的斥候和夜不收更是频繁带回各种细微却重要的情报：城头守军的巡逻间隔变得不规则，夜间火把的数量似乎在减少，甚至偶尔能听到城内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桓温、郗超、邓遐等核心将领齐聚，陆昶亦在其列。他的职位虽非最高，但其在情报分析和策略谋划上展现出的价值，已使其有资格参与这等核心军议。
“城内情况已然明了，”郗超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粮尽援绝，军心溃散，姚襄虽勇，已无力回天。强攻虽可下，然我军伤亡必重，且恐激起困兽犹斗之烈性，于战后安抚亦是不利。”
邓遐闻言，眉头一拧：“参军所言甚是。但围而不攻，岂不徒耗粮草？末将请令，愿亲率锐士，先登破城！”他战意高昂，渴望亲手斩下姚襄首级。
桓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凝神思索的陆昶身上：“陆校尉，你近日协调各方讯息，可有见解？”
陆昶闻声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公，诸位将军。末将综合近日降卒供词、斥候探查及城内零星逃出者所言，可知几点：其一，城内粮尽，已达人相食之地步，守军体力衰竭，战力十不存五；其二，羌兵与晋卒矛盾极深，相互戒备，甚至暗中械斗，指挥体系已然混乱；其三，”他稍作停顿，语气更为肯定，“东南角一段城墙，因早年受损，修补颇为草率，守备相对松懈，且该段守军中有原晋军降卒，怨气最大。”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故此，末将以为，强攻确非上策。当以‘奇正相合，攻心为上’。”
“哦？详细说来。”桓温身体微微前倾。
“可遣一军，大张旗鼓，佯攻北门。北门最为坚固，姚襄之主力必集于此严防死守。此为正兵，旨在吸引其注意，消耗其本已不多的精力与箭矢。”
“同时，”陆昶手指点向舆图洛阳东南角，“精选一支绝对精锐的死士，人数不需多，五百足矣，但须是百战骁锐，由智勇之将统领。趁佯攻正酣、夜色最深之时，潜行至东南角城下。我军可提前通过箭书或内应，联络该处心生怨愤之晋人降卒，许以重赏，令其作为内应，或倒戈，或悄然放下绳索箩筐。”
邓遐眼睛一亮：“此计大妙！若能悄无声息上得城墙，打开缺口……”
郗超补充道：“不止如此。待死士登城，打开缺口后，不必急于扩大战果，当先固守突破口，并举火为号。届时，早已预备好的大队精锐，便可由此缺口源源不断涌入城内。城内守军饥饿疲惫，又遭此突变，首尾难顾，必然大乱。”
陆昶点头：“正是。此外，为减少巷战抵抗，破城之后，当立刻辅以攻心。末将已命文书处连夜赶制大量‘降者免死’的布幡、木牌，并已协调火头军，准备大量热粥干粮。一旦我军入城，一边肃清负隅顽抗之敌，一边迅速占领要道，竖立降幡，开设粥棚。让那些饿极了的守卒和百姓看到生路，抵抗之心自消。”
这一套组合策略，从情报分析到佯攻调动，从奇袭突破到心理攻势，再到战后安抚，考虑得极为周全，几乎预见了破城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帐内众将皆露叹服之色。此策若成，无疑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
桓温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奇正相合，攻心为上’！陆昶，你此番谋划，深得兵法精髓！便依此计！”
他霍然起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邓遐！”
“末将在！”
“命你负责北门佯攻，声势要给老子做足！吸引越多羌贼越好！”
“得令！”
“周楚！”
“末将在！”曾在黑风峪立下奇功的周楚应声出列。
“命你精选五百山越死士，皆配短兵劲弩，由你亲自率领，执行东南角奇袭登城之任！内应之事，由陆校尉协同你处置！”
“末将必不辱命！”
“其余诸将，各回本营，整顿兵马，听候号令！一见东南角火起，全力进攻！”
“诺！”
“陆昶！”
“末将在！”
“你所提安抚之策，甚好！即刻去办！所需布幡、粮粥，务必在总攻前备齐！入城后，迅速开设粥棚，宣示不杀降者之令！”
“末将遵命！”
军令既下，整个西府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开始为这最后一击做最精细的准备。周楚去挑选他的死士，邓遐去调动佯攻部队，而陆昶则立刻投入更为繁杂的事务中：他需要确认内应的联络方式与信号，需要督促文书和工匠制作足够的标识，需要协调军需官拨付粮食给火头军，还需要规划入城后设立粥棚的位置和顺序……
夜色缓缓降临，笼罩了肃杀的洛阳平原。西府大营内，除了巡营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声，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即将爆发的、决定命运的狂澜。
计策已定，利刃即将出鞘。破城，只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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