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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源。
林荒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魂酿，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深紫色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化作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洪流，冲入他的四肢百骸！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混乱的情绪、绝望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识海！
那是被炼制成魂酿的魂魄们最后的残留——有被同伴背叛的愤怒，有对死亡的恐惧，有不甘的怨恨，也有……一丝微弱的、关于这艘船的秘密。
林荒的混沌道核轰然运转，寂之印记散发出清凉光辉，如同定海神针般镇住翻腾的识海。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情绪被迅速分解、同化，化为精纯的精神力量，滋养着他的神魂。而那些关于黑骷船的记忆碎片，则被他有意识地剥离出来，仔细查看。
他看到——这艘船在虚空中航行了至少三千年。
他看到——船长的真实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是一张半边完好、半边只剩下白骨的脸。
他看到——船舱底层有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熔炉，炉中燃烧着绿色的魂火，那才是黑骷船真正的动力来源。
他还看到……一些零碎的、关于诸天战场入口的画面。那是位于一片破碎星域深处的空间裂隙，周围环绕着永恒的时空乱流。
片刻后，林荒缓缓放下空杯，眼神清明如初。
“味道不错。”他淡淡地说。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光剧烈闪烁了几下，似乎对林荒如此轻易地承受住魂酿的冲击感到惊讶。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沙哑地笑了两声：“客人好魄力。那么，其他客人呢？”
有林荒带头，又有几个乘客犹豫着端起了魂酿。他们或快或慢地饮下，有人脸色瞬间惨白，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甚至闷哼一声，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冲击。
但也有人坚持不喝，比如那个灰斗篷身影，还有那对孪生姐妹。
黑袍人没有强迫，只是幽幽地说：“不喝也罢。不过接下来的航行中，若是有哪位客人身体不适……黑骷船可没有医师。”
这隐晦的威胁让那几个没喝魂酿的人脸色更加难看。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众人开始食用星兽脊髓和虚空菌菇，这些食物倒是没问题，反而蕴含着精纯的能量，对修为大有裨益。
席间，乘客们开始低声交谈。
“听说这次诸天战场开启，剑域那边会派‘万剑山’的人来。”独眼剑客切下一块脊肉，塞入口中，“据说他们的少山主已经突破到合道境，是这次争夺‘剑源晶’的热门人选。”
“剑源晶？”一个长着山羊角的老者抬起头，眼中闪过贪婪，“那可是能提升剑道本源的好东西。不过万剑山……哼，霸道得很，上次战场开启，他们为了抢一块剑源晶，屠了整整一个小队。”
“这次不一样。”六臂异族用两只手进食，另外四只手在桌下有规律地敲击着，“有传言说，剑域的‘万剑道域’最近出了些问题，本源动荡。万剑山这次倾巢而出，恐怕不止是为了剑源晶。”
林荒默默地听着，手中的刀叉平稳地切割着食物。万剑道域本源动荡？是因为他之前在炎狱中吞噬了剑帝的一丝本源烙印，还是另有原因？
“不只是剑域。”那对孪生姐妹中的一人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一丝寒意，“我来的路上听说，雷域封闭了雷池，岚域在九天罡风层大规模调动，冰域那边也有异动……八极天域，恐怕要变天了。”
“变天？”山羊角老者嗤笑，“八帝统治天域百万载，根基稳如磐石，能变什么天？最多也就是些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孪生姐妹中的另一人冷笑，“那你可知，圣域最近在做什么？”
提到圣域，所有人的交谈声都低了下来。就连一直埋头进食的黑袍人，也微微抬起了头。
“圣域……”山羊角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在搜捕什么人吧？据说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黑袍人突然放下了刀叉。
“各位。”黑袍人沙哑地开口，打断了所有交谈，“晚餐时间即将结束。在各位返回客房前，有件事情需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黑袍人缓缓站起，他身后的屠夫壮汉和惨白少女同时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黑骷船已经进入‘遗忘星雾’区域。”黑袍人的声音在寂静的甲板上回荡，“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船体会被星雾笼罩。星雾有干扰感知、扭曲记忆的效果。在此期间，请所有乘客务必留在客房内，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离开房间，更不要试图窥探雾中的存在。”
他顿了顿，幽光扫过每一个人：“否则……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甲板四周突然涌起浓密的灰色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缓缓向中央聚拢，所过之处，光线变得暗淡，声音变得模糊，就连甲板本身都开始显得虚幻不清。
“现在，请各位返回客房。”黑袍人说完，转身带着两个仆从消失在雾气中。
乘客们面面相觑，迅速起身离开。
林荒和风璃也随着人流返回二层。在踏上楼梯的瞬间，林荒回头看了一眼——浓雾已经吞噬了整个甲板，长桌、餐盘、椅子都在雾中变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消散。
而在这片灰色的浓雾深处，他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形，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多足的生物，在雾中缓缓爬行。
“林兄？”风璃轻声唤道。
林荒收回目光，与风璃一同回到客房，关紧了房门。
几乎在他们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彻底被灰雾吞没。
客房内变得异常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墙壁上的符文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荧光，似乎在对抗着灰雾的侵蚀。
“遗忘星雾……”风璃走到窗边，透过黑色晶体向外望去，外面只有一片翻滚的灰白，什么也看不清，“我在族中古籍里看到过记载，那是存在于某些虚空裂缝中的诡异雾气，能侵蚀修士的神魂，让人逐渐失去记忆。甚至有人被困在雾中万年，出来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林荒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感应。他的神识尝试向外延伸，但在接触到灰雾的瞬间，就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神魂。更诡异的是，那些灰雾似乎能沿着神识逆向侵蚀，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他立即切断联系，睁开眼：“这雾不简单。不仅能干扰感知，还能主动攻击神识。”
“船长的警告恐怕是真的。”风璃神色凝重，“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我们最好就待在房里。”
林荒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道核……正在微微震动。
不是受到威胁的那种震动，而是……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共鸣？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那个破碗，也散发出一丝微弱的热量。
“怎么了？”风璃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林荒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到门边。他将手掌贴在门上，这一次，他没有释放神识，而是将混沌道源凝聚于掌心，悄无声息地渗透出去。
混沌道源与灰雾接触的瞬间——
林荒的脑海中，突然“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海洋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而在海洋深处，有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岛屿，岛屿中央，矗立着一座破损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古老的字迹。
林荒不认得那文字，但混沌道核的震动，以及破碗传来的热度，都指向同一个信息——
那石碑，与“源初”有关。
就在他想要“看”得更清楚时，灰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尖啸仿佛能穿透灵魂，即使隔着房门和结界，也震得林荒和风璃神魂一颤。
紧接着，走廊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它从走廊尽头响起，缓缓向着这边靠近。
林荒立刻收回道源，对风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屏息凝神，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他们的房门外……停下了。
时间仿佛凝固。林荒能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里，透过门板“注视”着房内。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意念，如同潮水般从门缝中渗入。
风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林荒则悄然运转起混沌炎寂道源，掌心中凝聚出一簇灰蓝色的火焰。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
“咯咯咯……”
门外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紧接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的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林荒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
“……血肉……记忆……祭品……”
话音刚落，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荒和风璃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那是什么东西？”风璃压低声音问，她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知道。”林摇头，眼神凝重，“但肯定不是活人。它的气息……比之前在炎狱遇到的幽冥骨宗修士，还要古老和诡异。”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灰雾。此刻的雾气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其中翻腾。
“这趟航行，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林荒缓缓说道，“不过，危险也意味着机遇。那灰雾深处的石碑……我必须去看看。”
风璃脸色微变：“你要离开房间？船长的警告……”
“警告是给普通乘客的。”林荒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如果一直躲在房间里，我们永远也触及不到真相。而且——”
他抬起手，掌心的灰蓝色火焰跳跃着：“我有种预感，那石碑上的东西，对我至关重要。可能……关系到‘源初之器’的真正秘密。”
风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不。”林荒摇头，“外面的情况太危险，你留在房里更安全。我有破碗护身，混沌道源也能一定程度上抵抗灰雾的侵蚀。我一个人行动更灵活。”
见风璃还要说什么，林荒打断她：“放心，我不会硬闯。我会先探查清楚情况，若事不可为，我会立刻退回。”
风璃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林荒走到门边，将混沌道源覆盖全身，形成一个薄薄的灰蓝色光罩。他回头看了风璃一眼，推开房门，闪身而出，迅速关上了门。
走廊里已经完全被灰雾笼罩，能见度不足三尺。那些客房的门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墓碑般沉默地矗立着。
林荒将感知压缩到周身一丈范围，小心翼翼地向着刚才“看到”的石碑方向移动。
灰雾不仅干扰视觉和神识，连方向感都变得混乱。若非有混沌道核对那石碑的感应指引，林荒恐怕早已迷失。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口——那是通往一层甲板，或者……更下层船舱的通道。
楼梯口处，灰雾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那雾气中，林荒看到了几具尸体。
那是之前在一层用餐的乘客。其中就有那个拒绝喝魂酿的灰斗篷身影，以及那对孪生姐妹中的一个。
她们的死状极其诡异——全身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肉和水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中，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已经完全扩散。
而在她们的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银灰色的、蛛网般的丝线。
林荒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根丝线。丝线入手冰凉，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他用混沌道源轻轻一灼，丝线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同时传出一声微弱的、充满怨恨的尖啸。
“这是……记忆被抽取后留下的残渣。”林荒眼神一凛。
遗忘星雾，抽取记忆……门外的脚步声，索要“血肉”和“记忆”的低语……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真相逐渐浮现。
这灰雾中的存在，在猎杀乘客，抽取他们的血肉和记忆作为“祭品”！
那么，祭品献给谁？
林荒站起身，望向楼梯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答案，恐怕就在船舱最底层。
他不再犹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越往下，灰雾越浓，温度越低。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壁画——描绘着某种祭祀仪式，无数人被绑在祭坛上，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用匕首剖开他们的胸膛，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献祭给一座巨大的石碑。
而那石碑的模样……与林荒在感应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当林荒走到楼梯尽头时，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黑骷船的底舱，但空间之大，远超船体应有的尺寸。整个舱室笼罩在浓郁的灰雾中，只能隐约看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周围，堆积着无数白骨。有新有旧，有的还挂着残破的血肉。
而在石碑正前方，跪伏着一道佝偻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