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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鼓声还在响。
咚。
咚。
咚。
东门内街的烟没有散尽。
瓦灰落进血水里,踩一脚便成黑泥。
碎旗、断枪、烧焦的车板堆在街边,火星还在木缝里一明一暗地喘。
天玑盾车已经推到宫门正街外,却没有继续前压。
宫门上,还挂着东鲁旗。
旗面被炮烟熏黑了一半,仍在风里硬撑。
许初带血回到中军。
甲叶上挂着碎木,肩头一道刀口没来得及包,只拿布条勒住。
他一进帐,便把刀往地上一拄。
“内街清了。”
“宋临渊尸首收了,苏衍也在炮台边找到。”
书吏立刻抬笔。
鸿安却道:“重记一遍。”
书吏一怔。
许初也抬头看他。
鸿安望着宫城方向。
“宋临渊死于东门内街。”
“苏衍死于火器营炮台。”
“东门归北境掌控。”
书吏低头落笔。
三行字写得极重。
墨汁压入纸背,黑得发沉。
李潇摊开宫城图,指向三处。
“宫门,内甲库,亲卫队。”
“这三处还硬。”
许初抹了一把脸,把灰和血一并抹开。
“硬就砸。”
鸿安道:“不急。”
许初皱眉。
“王爷,东门都打穿了,再拖,杨坚那老东西又要生事。”
鸿安把东门木牌压在宫城图边。
木牌一落,宫城图微微一震。
“先让东鲁知道,外城已经没了。”
令旗传下。
北境军没有喊杀。
没有擂鼓催阵。
也没有乱兵冲街。
他们分队入城,沿街控点。
天玑盾车封住宫门正街,车轮咬住碎砖,盾面一面接一面排开。
天权炮车压住宫墙箭楼,炮口慢慢调角。
天璇清侧巷残余火器点,短刀、弩机、盾手交替推进。
玉衡堵死后渠、水口、暗渠。
外城降卒被分批收押。
有伤的给水。
弃械的捆手。
敢藏刀的,当场按倒。
百姓躲在门缝后,看见北境兵从门前走过。
没人踹门。
没人抢粮。
也没人放火。
有个年轻人从门缝里露出半只眼,声音发抖。
“真不杀?”
旁边老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
老人脸色煞白,手却捂得极紧。
“命还在,就别试。”
街对面,一名北境兵把水袋递给一个断腿的东鲁降卒。
那降卒迟疑着没敢接。
北境兵不耐烦地把水袋塞过去。
“喝。喝完等着登记。”
降卒愣了半晌,低头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城墙残垛上,几个东鲁守卒看着街面。
北境旗一面面插过来。
东鲁旗一面面被取下。
没人撕。
没人踩。
只是一面接一面登记、收拢、堆放。
这种安静,比喊杀更压人。
宫门上的东鲁旗还在。
许初望着那旗,骂了一句。
“旗还挺精神,人倒没几个能调了。”
鸿安让人把东西摆到军案前。
裂炮残片。
空药箱。
火器营残旗。
宋临渊焚册后扫出的灰。
还有后渠口令木牌。
李潇看了一眼,低声道:“军工断,粮水断,指挥断。”
鸿安道:“还差亲卫。”
话音刚落,宫门内传来铁链拖地声。
嘎啦。
嘎啦。
声音沉闷刺耳。
宫城内甲库开了。
杨坚没有降。
宫门后,最后亲卫、宫卫、残余校尉全部披甲出列。
不少人甲叶不齐,有人胸前还缠着旧布,有人左臂吊着,却仍旧用右手提刀。
杨宽登上内门楼。
他肩甲有裂,脸上血痕未干,一只眼角肿着,却硬是把背挺得笔直。
他拔剑指向街口。
“退一步者斩!”
“宫门破前,杨氏不降!”
宫门后,墨离率亲卫布下双层盾阵。
拒马横在门洞里,铁索套住门梁。
宫墙上,残火枪和弩手重新冒头。
砰!
一名北境前探盾手被打翻,整个人撞在盾车侧面,又滑落在地。
弩矢钉入盾车,尾羽乱颤。
东鲁亲卫齐声高呼。
“杨氏不降!”
“守宫门!”
声浪从门洞里挤出来,带着最后的狠劲。
天玑前锋被压回半条街。
许初眼角一跳。
“还真能憋出一口气。”
包重五扛着破城锤上前,肩上旧伤又渗血。
“王爷,再砸一道门就是了。”
许初也道:“给我半炷香。”
鸿安按住宫城图。
“宫门正面,是杨宽摆出来的血口。”
“你们撞上去,他就用最后亲卫换你们的人。”
包重五挠了挠下巴,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那不砸?”
鸿安道:“砸。”
他抬手点下三处。
“但不砸门。”
众将看向图面。
鸿安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楚。
“天权打角楼、弩位、门侧石兽、铁索支点。”
“天璇从东门内街侧巷绕入宫墙夹道。”
“玉衡封死后渠,不许一人送信,不许一人逃散。”
李潇接令,转身又补了一句。
“瑶光喊檄。”
“告诉外城,宋临渊死了,苏衍死了,火器营没了,降卒还活着。”
许初咧嘴。
“这比炮还扎心。”
鸿安看他一眼。
“所以你少说两句,省得浪费。”
许初噎住。
旁边几个军吏低头整理军册,没敢笑。
宫城大殿内。
文官跪了一片。
殿门外的鼓声一下下传进来,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王爷,开门请罪,尚可保宗庙香火……”
“北境入城未屠百姓,若此时降,或可留杨氏一线……”
两名文官捧着白绢上前,膝盖几乎贴着血迹往前挪。
杨坚坐在殿上,手握剑柄。
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外传来宫门第一轮火枪声。
砰。
砰。
声音比方才稀疏了许多。
火药不够了。
火器营也没了。
宋临渊死了。
苏衍死了。
鹿鸣关丢了。
东门破了。
这座都城,只剩最后一道宫门还在替他挡北境兵锋。
他抬眼。
“斩。”
刀光落下。
血溅宫阶。
白绢落在血里,很快染红一角。
殿中再无人出声。
杨坚起身,声音压着鼓声传出去。
“宋临渊死在东门,苏衍死在炮台。”
“他们没跪。”
“你们若跪,连他们的尸首都没脸收。”
宫门上,杨宽把这句话吼了出去。
亲卫盾阵又硬了一截。
火枪再响,弩箭落下。
天玑盾车停在正街半途,车板被打得砰砰作响。
鸿安没有抬头。
“标烟。”
瑶光斥候在街角立起三道灰烟。
烟色很淡,却立得极准。
吕梁看见标记,抬旗。
“右一,角楼木梁。”
“左二,弩窗。”
“中三,石兽后铁索。”
炮声转向。
轰!
宫墙角楼一震,木梁断开,半截楼板塌下。
上面的火枪兵连人带枪滚落,砸在门内石阶上。
第二炮打碎弩窗。
木屑、碎砖、断弩一同飞出。
第三炮擦过门侧石兽,石兽半身裂开,藏在后面的铁索支点露了出来。
吕梁骂道:“看见没?别光会打门,打门有什么出息。”
旁边炮手低声道:“将军,门听了都得谢你。”
吕梁回头瞪他。
“你去跟门拜把子?”
炮手立刻低头装药。
“我跟药箱亲。”
吕梁一脚踹在他甲后。
“那还不快点孝敬你亲爹!”
炮手手脚更快了。
侧巷里,陆修带天璇下马。
短刀兵贴着残墙走,弩手压在后方。
夹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墙根下全是污水和断瓦。
一名东鲁宫卫从暗门探头,被陆修一刀柄砸倒。
“绑。”
“将军,不杀?”
陆修道:“问路比杀人值钱。”
那宫卫被按在地上,嘴里还骂。
陆修蹲下,看着他。
“宫墙夹道几处暗门?”
宫卫咬牙不答。
陆修点头。
“行。”
他站起身,对旁边兵卒道:“拖他去看每一道暗门。哪道门后有埋伏,他先进去。”
宫卫脸色变了。
“……三道。”
陆修笑了一下。
“早说不就省事。”
玉衡那边,后渠口也有动静。
三名宫卫抬着小旗和木牌,想从水洞钻出。
韩俊儒蹲在渠边,等他们半个身子出来,才一脚踩住木牌。
“哟,还送货上门。”
那宫卫猛地抬头,刚想拔刀,四周弩机已经压住了他的脸。
韩俊儒捡起木牌一看,脸色微变。
木牌上刻着急令。
调亲卫回殿。
护王突围。
韩俊儒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