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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需要多少人?”
“八人足矣。负责三件事:探查苏衍行踪,清理沿途障碍,”
他停了半拍。
“以及伪造一份鸿泽欲对苏衍下手的证据。”
裴承光的笑纹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
“军师果然心思缜密。臣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退出殿门。
杨坚站在台阶上,看着秦临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人调度到位,胸口那股憋了半个时辰的闷气终于松了一口。
这个人,值。
当初在金沙河边捡到这个落魄书生,裴承光劝他杀了了事,凌执中说留着无用。
他留了。
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三日后。
奉天皇城,朱雀门外。
一辆挂着“苏”字旗的商队马车停在城门口,排在入城的长队中间,不前不后。车帘半掩,露出半匹绸缎的边角,绸缎下面压着两只樟木箱子,箱面贴着江南锦缎商号的封条。
赶车的车夫三十出头,一身靛蓝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秦临坐在车厢里,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骨。怀里揣着两封书信,用油纸裹了三层,贴着胸口,体温透过布料渗进纸面。
另一个暗袋里,还有一份东西。
一份伪造的鸿泽密令。
他没有急于行动。
进城当日,他在城南柳巷的客栈住下,关了房门,拉上窗帘,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白纸,用左手写了一行字:
“兵部主事李默。丰乐坊。东巷第三户。”
这是陈砚临行前给他的最后一条线。
李默,陈砚在兵部二十年培植的亲信,六品主事,管着兵部的文书档案。陈砚出京那天,没来得及跟他交代任何事。
但陈砚说了一句话:
“李默这个人,忠不忠不好说,但他恨鸿泽。他的父亲是东鲁驻军的千户,去年被鸿泽以罪名抄家灭门。那个案子是冤案,我知道,他也知道。”
秦临把白纸凑到灯火上,看着字迹在火焰中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翌日傍晚,他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毡帽,从客栈后门出去,拐进丰乐坊东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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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户的门虚掩着。
他没敲门。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壶冷茶。
屋里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秦临站在石榴树下,没往屋里走。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铜牌,是陈砚的私印,放在矮桌上,茶壶旁边。
翻书声停了。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走到门口,视线先扫了秦临一眼,再落到桌上那枚铜牌。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弯腰,拿起铜牌,翻到背面,拇指摩挲了两下上面的刻纹。
“你是陈大人的人?”
秦临摘下毡帽,露出那张清癯的面孔。
“陈尚书在东鲁,一切安好。你父亲的案子,隋武王已着手重新彻查。”
李默的手指攥着铜牌,指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没问“隋武王是谁”,也没问“陈大人为什么在东鲁”。
这些事他不需要问。
陈砚带着圣旨去东鲁征兵,至今音讯全无,朝廷对外说“路途遥远,钦差尚在途中”,但兵部内部早已传开,东鲁出事了。
李默把铜牌揣进怀里。
“你要我做什么?”
秦临坐到矮桌对面,倒了一杯冷茶,没喝。
“工部尚书苏衍,如今在什么地方?”
李默沉默了两息。
“城西军器工坊。日夜督造火器,已经半个月没回府了。”
“守卫?”
“五百禁军,分三班轮值,驻扎在工坊外围。名义上是保护,实则监视。进出工坊需持工部令牌与禁军核验双章,缺一不可。”
秦临的食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
“鸿泽对苏衍的态度?”
李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天两头派内侍去催问进度。上个月还赐了一桌酒席,说是慰劳。但上周,鸿泽在乾清殿单独召见了禁军统领周怀山,关起门谈了一个时辰。”
他压低了嗓子。
“谈完之后,工坊外围的禁军从三百人加到了五百人。”
秦临的手指停了。
加人。
不是加保护,是加锁。
鸿泽已经开始忌惮苏衍了。一个掌握全部火器制造工艺的工部尚书,功高震主四个字写在脑门上。鸿泽那种人,疑心病比本事大十倍。
突破口就在这里。
秦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
蜡封完整,上面盖着内阁的火漆印,当然是假的,但做工精细到李默拿起来翻看了三遍,也没找出破绽。
“这是一份鸿泽的密令。”秦临的嗓子压得很低。“内容是:苏衍功高震主,待火器造出,即刻削权夺爵,秘密处决。”
李默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秦临,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你要我把这东西送进工坊?”
“混入工坊公文,让苏衍亲眼看到。”
李默把那份密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批文格式。
“我在兵部,不在工部。工坊的公文走的是工部内部渠道。”
“兵部与工部每三日有一次军械对接文书往来,你负责兵部这边的文书归档。下一次对接是后日。”
秦临的羽扇搁在桌上没带,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度感,比羽扇更冷。
李默盯着手里的密令,拇指在蜡封边缘搓了两下。
“行。”
后日。
工部军器工坊内,苏衍坐在堆满图纸的书案后面,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桌上摊着三份铸管试验记录,旁边压着一摞新到的公文。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公文一份一份翻看。
拨款批文。铁料调运。匠人名册补录。
翻到第四份,手停了。
蜡封上盖着内阁的火漆印,规格比寻常公文高了两级。他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笺,扫了一眼抬头。
“密谕。”
两个字钉在纸面上,朱红色,是御用朱砂。
他的视线往下移。
“……苏衍掌火器机要,知悉军国重密,恐其拥技自重、尾大不掉……待火器首批交付,即刻解除一切职务,收缴图纸,秘密押送诏狱……”
苏衍的手指僵在纸面上。
最后一行字,墨迹略粗,落笔重。
“……若有反抗,就地处决,不必上报。”
他把纸笺放下,放得很轻。
窗外传来禁军换岗的号令声,整齐的靴底踩在碎石地上,一下一下。
五百人。
苏衍的视线穿过窗棂,落在工坊外围那些甲兵的身上。
他一直以为那些人是来保护自己的。
他缓缓将纸笺折好,塞回蜡封,压在图纸下面。抬起手,发现手指在抖。
桌面上,图纸的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两封信。
一封厚,一封薄,都用油纸裹着,封口处滴了火漆,没有署名。
苏衍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息。
他不记得这两封信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案上的。
手指捏住了厚的那一封,火漆在指腹下微微发烫。
他撬开封口。
抽出信纸的瞬间,一行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迹撞进视线,
陈砚。
苏衍的呼吸顿了半拍,手指攥着信纸的边角,纹丝不动。
工坊外,禁军换岗的号令声落下最后一个尾音,五百副铁甲归位,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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