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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前的闷热像块浸透了汗水的毯子，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萧瑾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泥浆，望着眼前惨状倒吸冷气——白龙渡口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咽喉皆插着淬毒箭矢，鲜血将鹅卵石染得斑驳狰狞。他蹲下身握住最后一具尸体冰凉的手，从僵直的指缝间抠出半片染血的绢帛，上面歪斜写着“六皇子私军控长江”。
“立刻夺船！”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湍急的江水。汛期的江面比平日宽阔三倍，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枯枝残骸奔涌而下，对岸隐约可见叛军巡逻的火把。宁婉悦已抽出随身短刀割断缆绳，动作干脆利落：“我去寻船匠，你带人收集物资。”她转身时马尾辫甩过肩头，发梢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珠。
两个时辰后，五艘破旧渔船奇迹般出现在江湾。萧瑾之亲自监督工匠加固龙骨，将渔网浸透桐油做成防火帘幕。宁婉悦带着一群妇人坐在岸边，飞针走线缝制巨大的油布屏障，针脚细密得像蜘蛛吐丝。当第一滴雨落下时，她们正好完成最后一块遮板，雨水打在涂满猪油的帆布上，发出噼啪声响。
“起锚！”萧瑾之一声令下，改装后的战船顺着暴涨的江水俯冲而下。船头的包铁撞角犁开波浪，溅起丈许高的水墙。宁婉悦站在船尾了望塔上，手中铜镜反射着夕阳余晖，向后方船只传递信号。暮色中，每艘船的帆面都展开幅鲜红的凤凰图腾，那是用战士们的血混着朱砂绘制而成，在暴风雨来临前格外刺目。
叛军粮草大营坐落在三江汇流处的半岛上，数千个粮垛堆叠如山。萧瑾之眯眼测算着距离，突然抓起浸过松脂的火箭：“放！”刹那间，上百支火箭划破雨幕，精准扎进淋湿的粮垛。潮湿的谷物遇火瞬间爆燃，冲天火光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惨叫声此起彼伏，守军慌乱间撞翻油桶，火势借着东风迅速蔓延。
“结盾阵！”宁婉悦指挥女眷们举起油布屏障，密集的箭雨打在涂满黏液的帆布上，发出咚咚闷响。她穿梭在盾牌间隙，将受伤的士兵拖到安全处，鬓角散落的头发被火焰映成金色。突然一支流箭擦过她的耳畔，钉入身后的桅杆，箭尾犹自震颤。
子夜时分，暴雨倾盆而下。江面化作沸腾的熔炉，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层，雷声与战鼓齐鸣。萧瑾之立在船头，狂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手中铁胎弓拉得满如圆月。连续三声弦响，对岸叛军的三面帅旗应声而落，惊得敌楼之上一片死寂。
“击鼓进军！”他振臂高呼，战船如同出鞘的利剑刺入敌阵。宁婉悦驾着轻便的蚱蜢舟，灵活穿梭在庞然巨舰之间。她腰间挂着浸过火油的棉纱，每到一处便抛出燃烧瓶，炸开的火光映着她冷峻的侧脸。某刻她险些被浪头掀翻，却死死攀住敌舰的缆绳，反手将匕首插进试图偷袭的水鬼咽喉。
最激烈的碰撞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叛军主帅乘坐的旗舰突然从雾霭中冲出，包铁皮的船首狠狠撞上主舰侧舷。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船剧烈倾斜，江水从裂缝疯狂涌入。萧瑾之踉跄着扶住桅杆，看见宁婉悦正在帮助伤员转移，大喊：“快撤！”话音未落，又有两艘敌舰从两侧包抄而来。
“不能退！”宁婉悦抹去脸上的雨水，抄起长矛跃上甲板。她带领仅剩的三十名死士组成环形防线，矛尖对外形成森严壁垒。萧瑾之挥剑斩断纠缠的缆绳，却发现退路已被切断。江水漫过脚踝时，他忽然抓住妻子的手，指尖深深扣进她的掌心：“纵使沉入江底也要做对鬼鸳鸯！”
他们在下沉的船舱顶部刻下彼此的名字，刀刃相交迸发火花。此时东方既白，晨曦穿透乌云洒在江面，给这场惨烈的战斗镀上金边。宁婉悦突然听见熟悉的号角声，抬头望去，只见对岸山巅升起九道狼烟——那是约定好的援军信号！
残存的舰队艰难冲上浅滩时，朝阳恰似金乌破壳而出。萧瑾之浑身湿透，却仍将断裂的桅杆高高举起，仿佛握着一柄凯旋的长剑。岸边早有数百将士列队等候，看到他手中的凤凰旗，纷纷掷戈卸甲跪拜。那些曾是他麾下百战之兵的老卒们，此刻眼眶通红，嘶吼着他的名字。
宁婉悦披散着湿发登上高地，取出贴身携带的骨笛。清越的乐声穿透战场硝烟，散落各处的溃兵闻声聚拢。她踩着象征皇权的破碎玉璧，裙摆随风扬起，露出靴底沾着的血迹。远处京城方向，悠长的狼烟直冲云霄，那是蛰伏多年的暗桩发出的讯号。
“整军！”萧瑾之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士兵们迅速集结，破损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从怀中掏出枚虎符，正是从敌营缴获的信物，“凡持此符者，皆为我大胤忠勇之士！”响应声震得江鸟惊飞。
就在这时，江面忽然泛起异样涟漪。数十艘挂龙旗的战舰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他抛来绳索，爽朗大笑：“老夫等这天，等了二十年！”原来这位镇守边疆的老帅，始终暗中维系着保皇势力。
宁婉悦走到萧瑾之身旁，递上浸过药水的巾帕。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忽然握住她的手：“还记得我们在绿洲说的吗？”她含笑点头，望向初升的朝阳。那轮红日正爬上凤凰旗的顶端，将金红的光芒洒遍江面，恍若浴火重生的神鸟展翅欲飞。
“传檄天下！”萧瑾之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清君侧，诛逆贼！凡我大胤儿郎，皆可执戈追随！”应和之声如春雷滚动，惊起江畔芦苇丛中栖息的鹤群。它们振翅飞向京城方向，翅尖掠过之处，留下一串清脆的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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