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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芬被程秋霞和李风花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的卫生所走。每走一步，小腹传来的坠痛和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都让她浑身发冷，心头那份羞耻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张铁匠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一头被抽了筋的牛，往日打铁时的蛮力和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颓丧和茫然。
就在一行人快要走出砖窑范围，踏上回屯的主路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桂芬！”
是孙老蔫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几人停住脚步，回过头。孙老蔫追了上来，他脸上还带着刚才扭打时的青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直直地钉在王桂芬苍白汗湿的脸上。
“桂芬，”他喘着粗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你跟他离了。我带你走，咱们离开这儿！”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激起了千层浪。
王桂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张铁匠霍然抬头，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瞪着孙老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孙老蔫！你他妈再说一遍？！”
程秋霞和李风花也惊呆了。这孙老蔫，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这会儿竟敢当着张铁匠和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我说，”孙老蔫像是豁出去了，不再看张铁匠那吃人般的目光，只盯着王桂芬，一字一顿地重复，“你跟他离婚。我孙老蔫是穷，是没能耐，但我有把子力气！我带你走，去哪儿都行，开荒、下矿、扛大包！我养活你！绝不再让你受这份屈！”
他这话说得笨拙，甚至有些粗鄙，但那里面蕴含的孤注一掷的决心，却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这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靠着别人丈夫默许才能偶尔靠近心爱女人的懦弱男人了。
王桂芬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何尝不想离开？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娘家，离开这段畸形的婚姻，离开这个承载了她太多痛苦和秘密的屯子？可是……
“走？往哪儿走……”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俺爹……俺那爹还在人家手里捏着欠条，还不完的欠条……离了婚，俺就是破鞋，跟你走了，更是没脸见人……走到哪儿，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
“我不怕！”孙老蔫梗着脖子，眼睛也红了，“只要跟你在一块，我啥都不怕！桂芬，你看看你现在……孩子没了，人不成人，鬼不成鬼……还留在这儿干啥？等着被他拖死吗？！”他猛地指向张铁匠。
张铁匠被他指得浑身一颤，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妻子，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孙老蔫，胸口剧烈起伏着，想骂，想打，可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混杂着占有、愧疚和扭曲爱意的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他比谁都清楚，王桂芬在这个家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他给不了她孩子，给不了她正常的夫妻生活。他用一种自私的方式留住了她的人，却把三个人的心都推进了地狱。
“桂芬……”张铁匠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要是真想走……”他顿了顿，极其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俺……俺放你走。”
这话一出，连程秋霞都愣住了。她没想到，张铁匠竟然会松口。
王桂芬也停止了哭泣，愕然地看着丈夫。
孙老蔫更是屏住了呼吸。
张铁匠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塌下肩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俺对不住你，俺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俺……俺不能生，是俺没本事。硬拴着你，也没意思了，你走吧，跟你……跟他走，你爹欠的钱，你不用管俺……俺以后管着他……”
这个一向以硬汉形象示人的铁匠，此刻眼圈通红，语气里的认命，让人心酸。
王桂芬看着丈夫这副模样，想起这些年他虽然给不了她正常的婚姻，但在吃穿上从未亏待过她，也尽力护着她不受她爹的骚扰，心里更是百味杂陈，刚刚升起的那点跟孙老蔫走的念头，又被巨大的茫然和不确定压了下去。离开？真的能离开吗？离开之后呢？孙老蔫那点力气，能扛起两个人的生活和未来的风言风语吗？她爹那无底洞般的赌债又怎么办？真都抛给老张？
“我……我……”她张着嘴，看看孙老蔫殷切决绝的脸，又看看张铁匠灰败认命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的疼痛更加剧烈，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桂芬！”
“桂芬嫂子！”
“媳妇！”
程秋霞和李风花惊呼一声，赶紧用力架住她。
孙老蔫和张铁匠也同时抢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都僵在了半空。
程秋霞看着这混乱的局面，又急又气，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先救人要紧！孙老蔫，你的事以后再说！铁匠，赶紧搭把手，送卫生所！”
张铁匠慌忙和程秋霞一起架起昏迷的王桂芬。孙老蔫看着王桂芬被带走，想跟上，脚步却像灌了铅，最终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飞飞被这接连的变故弄得有些懵懂，她看着大人们激烈的情绪和桂芬婶子昏过去的样子，小声对程秋霞说：“妈，桂芬婶子……疼晕了。”
程秋霞心里堵得难受，点了点头，顾不上再多说，和李风花、张铁匠一起，急匆匆地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赶去。
孙老蔫提出的那个充满诱惑又危机四伏的“出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暂时被王桂芬的昏迷打断，但那荡开的涟漪，却已经不可避免地，在这个多事之秋的靠山屯，在几个当事人死水般的心潭里，搅动起了更深、更乱的波澜。
而这一切，都与西山里埋藏的秘密，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危险，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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