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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听雪轩，楚留香并未直接回客房。月色正好，他如同一只灵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在桃花堡连绵的屋脊上穿梭，目标明确——堡主夫人所居的“锦瑟院”。
林婉儿的话在他心中盘旋。乌嬷嬷，王管事。这两个名字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需要亲自去探一探，那位精通西域药理的乌嬷嬷，究竟是何方神圣。
锦瑟院比听雪轩气派许多，飞檐斗拱，夜深了依旧有几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火。楚留香伏在主屋的屋顶，凝神静听。屋内隐约传来女子低柔的说话声，一个是堡主夫人略带哀戚的嗓音，似乎在为侄儿吴廉的死伤心，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砂纸摩擦的质感，应该就是那位乌嬷嬷。
“……姑母宽心，廉少爷的事，老奴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那苍老的声音劝慰着。
楚留香屏住呼吸，将瓦片掀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只见堡主夫人正倚在榻上抹泪，她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深褐色衣裙的老妪，背影佝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
就在此时，那乌嬷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毫无征兆地猛地回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射屋顶楚留香所在的方向！
楚留香心中一惊，瞬间合上瓦缝，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好敏锐的感知！这绝非常人老妪所能及！
他刚在数丈外的另一处屋脊隐住身形，锦瑟院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乌嬷嬷那干瘦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她并未抬头张望，只是像寻常起夜一般，慢吞吞地走到院角的井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又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但楚留香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仿佛扫过了他刚才藏身的位置，以及他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
他被发现了？还是只是被怀疑了？
楚留香不敢久留，立刻施展轻功，如同融入了月色，朝着客房方向掠去。然而，就在经过一片较为偏僻的、连接外院的小花园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林婉儿！
她并未在听雪轩安寝，而是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如同暗夜中的幽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外院管事王莽所居住的那个独立小院附近！
她来这里做什么？楚留香心下诧异，身形一顿，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凝神观望。
只见林婉儿并未靠近王莽的房门，而是如同狸猫般绕到小院后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堆放杂物的棚子。她动作极快地在一堆废弃的花盆和烂木料中翻找着什么，月光下，她的侧脸紧绷，带着一种专注而冷厉的神情，与平日那个柔弱无助的表小姐判若两人。
忽然，杂物棚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林婉儿动作一滞，随即，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从棚顶阴影处闪电般射向她的面门！
暗器！
楚留香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身形如电射出，在那银丝即将触及林婉儿的瞬间，一把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带着她猛地向后旋转，同时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枚不知何时扣在指间的铜钱激射而出，“叮”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将那根银丝击偏，钉入了旁边的土墙之中。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林婉儿落入一个带着清雅气息的温暖怀抱，她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似乎凭气息认出了来人。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楚留香，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了然。
“香帅真是无处不在。”她压低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
楚留香松开揽着她腰的手，那触感依旧残留在他掌心，微凉而充满韧劲。他目光扫过那根没入土墙、尾部仍在微微颤动的银丝，脸色沉静。“姑娘深夜不在房中安寝，跑来这杂物棚，莫非是在寻宝？”
林婉儿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那银丝旁，仔细看了看，又蹲下身，在触发机关的地方小心摸索了片刻，捡起了一个小小的、已经被损毁的机括，以及几片沾染了泥土的、不易察觉的深蓝色布料碎片。
“王莽果然不简单。”她将布料碎片递给楚留香，声音压得更低，“这暗器是西域‘流星丝’，见血封喉。这布料，与吴廉死时衣领内侧磨损处残留的线头质地相同。”
楚留香接过布料，触手粗糙，确是西域常见的某种织物。他心中震动，林婉儿不仅胆大心细，竟然对西域之物也如此了解！她来这里，竟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寻找王莽与吴廉之死有关的物证！
“你早就怀疑王莽？”楚留香看着她，月光下，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怀疑，但需要证据。”林婉儿将机括碎片收起，“吴廉与沈忠因账目争执，王莽作为采买管事，脱不了干系。而且，能弄到‘碧落黄泉’这类西域奇毒的，他比那位深居简出的乌嬷嬷，机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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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楚留香不得不承认，她的“合作”，确实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与……危险。
“方才在锦瑟院，我被那乌嬷嬷察觉了。”楚留香将方才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
林婉儿闻言，眉头微蹙：“她果然不简单。香帅日后须更加小心。”她顿了顿，看向楚留香，眼神复杂，“方才……多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道谢。
楚留香笑了笑，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忽然问道：“林姑娘身手不凡，反应迅捷，似乎……并非全然不懂武功？”
这是他刚才救她时就产生的疑问。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体虽有瞬间僵硬，但并未完全失去平衡，甚至在他揽住她时，有一股微弱的内息自然流转，试图稳住身形。这绝不是一个真正弱不禁风的女子该有的反应。
林婉儿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幼时体弱，家中曾请武师教过一些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法，强身健体而已，谈不上武功。”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又是这套说辞。楚留香心知她依旧在隐瞒，但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远处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正在向这边靠近。
“此地不宜久留。”楚留香低声道。
林婉儿点了点头，将那块深蓝色布料小心收好，低声道：“王莽这边我已打草惊蛇，他若有问题，近日必有动作。香帅不妨将注意力，多放在那位乌嬷嬷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同时转身，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一东一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迷离的月色与花影深处。
楚留香回到客房窗外，并未立刻进去。他站在阴影里，回想着今晚的经历——乌嬷嬷那敏锐到可怕的感知，林婉儿那与外表截然不符的身手与胆识，还有那险之又险的“流星丝”……
这桃花堡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那个叫林婉儿的女子，就像这月下盛放的桃花，美丽动人，却也可能暗藏利刺。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不知，这场合作，最终钓上来的，会是他想要的真相，还是……更加致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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