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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皇殿西侧的思愆居，是座被高墙圈起来的小院。墙是青灰色的，砌得极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院子里只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秋风一吹，便簌簌地落着枯叶。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条石凳，常年蒙着一层灰，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胤禛住进来已有月余。
他像是真的被那场风波击垮了，往日里挺直的脊背，如今总是微微佝偻着；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也变得浑浊黯淡，看人时，目光总是涣散的，带着一股茫然的呆滞。
每日清晨，看守会送来一碗冷粥，一碟咸菜。粥是糙米熬的，寡淡无味，咸菜腌得发苦。换做从前，别说吃，便是闻一闻，胤禛都要皱眉。可如今，他却端起碗，一声不吭地吃干净，连碗底的米粒都要舔舐殆尽。
饭后，他便坐在石桌前，捧着一本泛黄的《孝经》，低声诵读。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读到动情处，他会停下来，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时而哭，时而笑，状似疯癫。
“儿臣不孝……”他拍着墙壁，肩膀耸动，“父皇恕罪……儿臣错了……”
“八弟贤明，十四弟勇武……这江山，该是他们的……”他又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是我痴心妄想……是我猪油蒙了心……”
看守们隔着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转身便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禀报上去。
久而久之，“雍亲王已然废了”的消息，便在宫里宫外传开了。有人说，他是真的疯了；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彻底断了念想。连康熙偶尔问起，听到的也都是些“王爷今日又读了半卷《孝经》”“王爷对着墙壁忏悔了半日”的回话。
没人知道，在那些看似疯癫的喃喃自语里，在那些浑浊的目光背后，藏着一颗从未冷却、依旧坚如磐石的心。
这日晌午，秋风更烈，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端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他是负责给胤禛送饭的太监，名叫秦福。
秦福在宫里不算得脸，人又木讷，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做事。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太监，竟是胤禛多年前埋下的一枚暗桩，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联络线。
秦福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汤面，一碟青菜。比起往日的冷粥咸菜，已是格外丰盛。
胤禛抬起头，目光依旧涣散。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筷子，却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秦福收拾着空碗，福收拾着空碗，动作极慢。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又在桌腿上叩了两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三长两短，意为“安好？”
胤禛的指尖，在筷子上轻轻摩挲着，看似无意地，用指甲在石桌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划了一道竖线，拼成一个“十”字。
十，意为“无恙”。
秦福的身子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垂下眼睑，继续收拾着食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今日风大，枯叶落了满地，奴才扫了半天才干净。”
这是一句寻常的话，却也是一句暗语。“枯叶”指的是看守，“扫干净”意为“无人监视”。
胤禛没有应声，只是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脸上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
直到秦福收拾好食盒，转身要走，胤禛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替我回禀皇上……儿臣……儿臣知错了……每日诵读《孝经》，只求父皇宽心……”
秦福脚步一顿，回过头，躬身道：“奴才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