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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成为那颗种子。”
林羽的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祝十六的心里。
此后的一路上，他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再去摆弄那些精巧的机关，也不再和两个师姐斗嘴。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走着，或者捧着一本林羽给他的，关于历朝历代兴衰史的书，看得入神。
他那小小的脑袋里，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暴。
陆双双和洪凌凌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高兴。
她们感觉，小师弟好像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一行人又走了十数日，渐渐进入了庐州地界。
这里的景象，与之前又截然不同。
官道上，时不时能看到成队巡逻的兵丁，一个个盔明甲亮，神情肃杀。路边的村庄，也大多修建了简易的木墙和箭塔，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
“这里是庐州郡守的地盘，再往前走，就是从北边打过来的燕王的地盘了。”陆双双压低声音，向祝十六解释道，“两边在这里打了好几年了，今天你占一个镇，明天我抢一个县，没个安宁日子。”
祝十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这天下午，他们正要翻过一处山岗。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忽然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什么味道！”
陆双双立刻捂住了鼻子，秀眉紧蹙。
洪凌凌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祝十六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股味道，比南阳镇的瘟疫，还要浓烈百倍，其中夹杂的，是纯粹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林羽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岗上空。
那里，有数百只黑色的乌鸦，正在盘旋，发出“呀呀”的，令人心悸的叫声。
“上去看看。”
林羽的声音，有些沉。
三人跟着她，怀着沉重的心情，登上了山岗。
当山谷另一侧的景象，映入眼帘的那一刻。
饶是已经见过了酷吏、邪教、瘟疫的陆双双和洪凌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十六更是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地狱。
一片，人间地狱。
山谷的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此刻，这片平地上，铺满了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至少有数百具！
他们都穿着士兵的盔甲，有的属于庐州军，有的则属于燕王军。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刀枪，破碎的盾牌，散落得到处都是。
鲜血，将整片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无数的乌鸦和野狗，正在这片死亡的盛宴中，大快朵颐。
那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祝十六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见过死人。
在石灰县的刑场上，他见过三颗滚落的头颅。
在南阳镇，他也亲手搬运过因瘟疫而死的孩子的尸体。
但，那些死亡，与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一种，将死亡以最暴力，最直接，最庞大的规模，赤裸裸地堆砌在你面前的，极致的震撼！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场伏击战。”林羽看着战场上的痕迹，平静地分析道，“庐州军在这里设伏，燕王的先锋军中了埋伏。看样子，是两败俱伤。”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死状凄惨的士兵。
“怨气冲天。”
林羽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么多的士兵战死沙场，尸骨无人收敛，魂魄无处归依。他们的怨恨、不甘、愤怒，会全部留在这片土地上。”
“若不加以处理，最多三个月，此地便会化为一片鬼蜮禁地。”
“到时候，阴气滋生，邪祟横行，方圆百里，都会不得安宁。”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三个脸色发白的弟子和干儿子。
“今天，我们不走了。”
陆双双一愣：“师父，那我们？”
林羽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尸山血海之上，语气不容置疑。
“我在此地设坛，为这些亡魂超度。”
“你们三个，负责将所有战死士兵的尸体，全部收敛，就地掩埋。”
什么？！
陆双双和洪凌凌都惊呆了。
让她们……去搬运这些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
还是足足几百具！
陆双双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她不怕杀人，但她怕脏，更怕臭！
洪凌凌虽然心有不忍，但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心里也直打鼓，小脸发白。
唯有祝十六。
他在最初的震惊和反胃之后，竟是第一个有了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战场边缘，从地上，捡起了一把被丢弃的，还算完好的铁铲。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握着铁铲的力道，却很稳。
他看了一眼林羽，又看了一眼那些死不瞑目的士兵。
然后，他咬着牙，迈出了第一步。
陆双双和洪凌凌看到祝十六的动作，都是浑身一震。
一股羞愧感，涌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