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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脆弱的协议
巨鹰城邦的使者并未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消失在山林尽头。他们在距离汉部落主营地数里外的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地驻扎了下来，似乎在进行着内部的激烈讨论和等待。这种停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复杂的信号：既不甘心空手而归，又对汉部落展现出的实力投鼠忌器。
次日清晨，那面鹰旗再次出现在营地外围。这一次，来的只有军官“锐”和文书官“录”，以及寥寥数名护卫，姿态放低了许多。
阳歌心知，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暂时搁置了武力胁迫的选项，试图寻求一种可控的、对己方有利的交互模式。
依旧是那片空地，依旧是沉默与手势、零星词汇交织的艰难沟通。
“锐”军官率先做出了让步的姿态。他不再提及之前失踪的使者，也不再强硬要求盐矿份额或铁器样品。他通过“录”的转述和画图，表达了一个新的提议：巨鹰城邦，愿意用粮食、优质的皮革、甚至一些精致的陶器，来交换汉部落出产的那种“白色的石头”（盐）。交换的比例和频率，可以商议。
这是一个务实的提议。巨鹰城邦显然极度缺盐，或者至少极度渴望获得品质如此高的盐。强攻代价太大，不如尝试交易。而粮食和皮革，正是目前人口锐减、忙于恢复的汉部落所急需的。
阳歌沉吟片刻。完全拒绝交易并非上策，那可能真的会迫使巨鹰城邦铤而走险。但完全答应，无疑是与虎谋皮，会让对方有机会摸清汉部落的底细。
他给出了回应：交易，可以。但仅限于盐。数量，由汉部落根据自身情况决定，每次交易不超过三袋（他示意了那种中型皮囊的容量）。地点，必须在汉部落指定的、靠近主营地的开阔地进行。汉部落有权随时中止交易。并且，他只接受粮食和皮革，对其他物品不感兴趣。
他的条件同样强硬，牢牢掌控着交易的主动权和控制权。限量、指定地点、可随时中止，这些都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和秘密。
“锐”军官听完“录”的转述和图解，眉头紧锁，显然对如此严苛的限制感到不满。但他看着阳歌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其身后那些煞气未消、紧握铁质武器的战士，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一场极其有限、充满戒备的“以物易物”的口头协议，就在这种无声的博弈中达成了。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书面契约，只有双方心知肚明的相互试探和暂时的妥协。
协议达成后，“锐”和“录”并未立刻离开。他们提出想在营地外围“参观”一下，美其名曰了解交易伙伴的情况。
阳歌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借机侦察，但他并未拒绝——适当的展示，本身就是威慑的一部分。他亲自作陪，但划定了严格的路线，核心区域如冶铁工坊、盐矿方向绝对禁止靠近。
即便如此，行走在汉部落营地中，“锐”和“录”的观察依旧细致入微。
他们看到了工匠区内，那比一般部落更规整的工棚和忙碌的景象，听到了隐约传来的敲打声，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烟煤味和某种陌生的金属灼热气息（来自生铁加工）。虽然无法靠近冶铁核心区，但那种有别于青铜冶炼的独特氛围，以及工匠们手中偶尔闪过的铁器寒光，都让“录”的炭笔飞速记录。
他们更是在阳歌的默许下，近距离看到了那根矗立在营地中央的英灵柱。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代表着一个个逝去生命的独特符号，感受着部落民经过时那自发敬畏的眼神，“锐”的眼中再次闪过凝重。一个拥有如此强烈集体荣誉感和牺牲精神的部落，其凝聚力和战斗力是可怕的。
最后，“录”的目光被一处窝棚檐下悬挂的一个简陋的图腾装饰吸引了。那是用木头雕刻的简化龙形，曲折蜿蜒，与巨鹰城邦直线条、写实风格的鹰徽截然不同。他好奇地指向它，又指向天空，发出一个表示“是什么”的疑问音节。
阳歌看着那龙图腾，目光变得深远。他沉默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指了指远处奔流的大河，最后指向浩瀚的天空，做了一个盘旋升腾的动作。他没有解释，但这个动作蕴含的“潜龙在渊”、“腾飞九天”的意味，却让“录”和“锐”感到了另一种文化体系的厚重与神秘，与他们所知的任何部落图腾都不同。
“录”仔细地画下了龙图腾的样式，并在旁边标注了疑问的符号。
所谓的“参观”很快结束。“锐”和“录”没有再多做停留，行礼之后便告辞离开。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阳歌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变得无比严肃。
“他们答应了？”岩灵走过来问道，眉宇间带着疑虑。
“暂时的。”阳歌缓缓道，“他们需要盐，但又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不敢贸然动手。这个交易，是他们了解我们、并为他们自己争取时间的幌子。”
“那我们为什么还同意？”
“因为我们同样需要时间。”阳歌看向正在重建家园、训练新兵的部落，“我们需要粮食，需要休养生息，需要打造更多的武器，需要弄清楚巨鹰城邦到底有多强大。这个脆弱的协议，就像一层薄冰，我们和他们都站在上面，都知道它随时可能破裂，但在破裂之前，谁都不会主动去踩碎它。”
双方都在利用这短暂的和平窗口。
巨鹰城邦需要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崛起的、拥有神秘金属和高度组织度的“汉部落”，需要制定更周密的策略，或许需要调动更多的力量。
而汉部落，则需要在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间隙里，拼命地变得更加强壮。
协议达成了，但营地中的空气，却仿佛比谈判前更加沉重。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和平的到来，而是更大风暴前的短暂沉寂。
那面鹰旗的影子，已然投映在每一个汉部落成员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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