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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日 阴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耻辱的一天。
放学的时候在食堂门口碰见赵梵了，他跟我一个系的，我从大一开学就喜欢他。
我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结果他室友推了他一下，好像说了一句“你那个胖妞梦女林梦落又来了”，赵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没说话，就笑了笑——那种笑，绝不是善意的那种。
我回宿舍后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把衣服撩起来就能看到侧面的肉，后背的肉，下巴底下那层软塌塌的东西。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我才大二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称了一下体重，比上学期重了整整十四斤。
十四斤啊！这得是多少油腻的脂肪堆在身上，难怪人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跟舍友小杨说我要减肥，她说我不胖，让我别瞎想，可她说完就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肚子。
我决定了，必须减！而且要快！
3月5日 晴
今天刷小红书的时候看到有人分享减肥成功的经历，底下一个评论说“学姐带你月瘦二十斤不反弹”，我本来没当回事，但那条评论下面好多人回复说真的有效。
我点进去看了，主页全是减肥前后对比图，瘦得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加了微信。
学姐朋友圈里全是反馈截图，有个人三个月瘦了四十斤，还有个女生从一个圆滚滚的胖妞瘦成了那种锁骨能养鱼的身材。
最打动我的是一个减肥前后对比视频，那个女孩瘦下来之后眼神都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我也想要。
学姐说她的产品是一个月一个疗程，纯植物提取，没有任何副作用。
就是有点贵，一个疗程两千八，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两千，但我还是把压岁钱剩下的全转过去了。
学姐说效果好的人体质敏感的话，能提前看到惊喜。
我说我要那种最快的。
学姐说懂的，像我们这种被身材困扰过的女孩子，她都懂。
3月7日 多云
今天辅导员开会，坐我后排的两个男生一直在窃窃私语，我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听见其中一个突然高声说了句“你看林梦落那腿，比上学期粗了好几圈吧”，然后他俩就笑。
全班都听见了，我同桌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分明就是同情。
同情比嘲笑还让人难受！
晚上我妈打视频过来，聊着聊着突然说：“梦落啊，妈看你脸好像圆了点，少吃点零食啊，女孩子家家的胖了不好看。”
她说完可能觉得话说重了，赶紧补了一句“健康最重要”，可那句话已经扎进去了。
连我妈都看出来了，全世界都在提醒我我胖了。
我挂了电话就哭了，哭着哭着翻到学姐发来的物流单号，药片已经到学校快递点了。
我决定不等明天，直接穿着拖鞋就跑去拿了。
3月8日 小雨
昨天取了快递回来就拆了。
一个粉红色的塑料瓶，里面是那种粉色的小药片，每一颗都圆圆的，细看会发现上面还有很淡很淡的纹路，像是某种花瓣的脉络。
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有，学姐说是私人订制所以不加标识，我觉得这很合理。
昨晚睡前吃了第一颗，没什么味道，吞下去的时候有一瞬间感觉它在舌根停留的那几秒是甜的，腻的，不像是药。
今天早上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中午去食堂打饭，我要了平时一半的量。
小杨问我就吃这么点，我说不饿。
我真的不觉得饿，感觉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对食物没有任何欲望。
这个效果也太快了。
我下午给学姐发消息说有效果，学姐回我说“这才哪到哪，惊喜还在后面”。
3月10日 阴
今天是服药的第三天。
早上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我感到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腹腔，捏住了我的胃，缓缓施力。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大概十几秒，那种感觉才慢慢松开。
我以为是自己饿过头胃痉挛，去泡了杯麦片，可我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胃里那种被握住的感觉又来了，像是在拒绝任何食物进入。
下午肝区开始有感觉了，说不清是疼还是酸还是胀，就是我能感觉到那个器官的存在了，就我的右腹部下面。
我有点害怕，去问学姐，她说这是脂肪在分解，各个脏器在适应新的代谢节奏，百分百正常，让我继续吃。
她还说她的客户里有人反应比我剧烈多了，人家都坚持下来了，最后瘦得那叫一个漂亮。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个瘦削的女孩子穿着吊带裙站在海边，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像刀刃一样锋利。
我说我想变成这样。
学姐说：那就信我。
3月13日 晴
不吃东西已经变成了一件轻松的事。
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正经吃饭了，昨天只喝了半杯水，今天喝了一小盒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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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好像已经忘记了饥饿是什么感觉，胃不叫了，也不空了，它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我开始掉头发，洗头的时候一缕一缕地缠在手指上，把下水口都堵了。
小杨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说可能是期中快到了吧，实际上我连期中是哪几科都要想一下才能记起来。
镜子里的我确实瘦了，最明显的是脸，颧骨开始显露出来了，下巴也尖了一点。
可小杨说我的脸色很不好，问我是不是贫血了，脸白得像纸一样。
学姐说这也是正常现象，体内毒素排出来的时候会有这么一个阶段，过了就好了。
我还是信她，因为我真的在瘦，三天瘦了六斤。
每天上秤的时候，看着那个数字往下掉，那种快感比吃东西带来的满足强烈一万倍。
3月17日 阴
一个星期整，瘦了十一斤。
这个速度如果是正常情况早就进医院了，但我除了偶尔的脏器不适之外，没有别的问题。
那些不适也变得有规律了，像是某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按照一个既定的路线在移动。
这些感受主要集中在晚上，半夜的时候最明显，我能感觉到五脏六腑挨个“醒”过来。
先是胃开始收紧，然后是肝区那种被挤压的感觉，接着是脾，是胆，是肠道……它们不是同时痛的，是一个接一个，有顺序的。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那些陌生的、有节奏的动静，我甚至能在脑子里画出一条路线图。
小杨说我半夜好像说了梦话，她说听不太清内容，就是一些含混的音节，但她觉得听着很不舒服。
我没告诉她，我最近做梦的内容越来越奇怪了。
前天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镜子里的我很瘦，非常瘦，瘦到每一根肋骨都能数出来。
但那些镜子里的人影都在动，和我做的动作不一样。
其中一个镜子里的我，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我凑近了想听清楚，梦就醒了。
3月20日 阴
我开始听见一些东西。
最早是前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宿舍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黑漆漆的。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吃东西。
是那种咀嚼声，很慢，很细致，有牙齿碰撞的细微声响，有吞咽时喉咙发出的“咕”的一声。
我以为是哪个舍友在里面，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咀嚼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就停了，然后门自己开了，里面没有人。
昨晚，我躺在床上还没睡的时候，听见头顶方向有呼吸声。
但那里是衣柜，上面不应该有人。
那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一个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住的人在勉力呼吸。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衣柜上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呼吸声没有停。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塞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过了一阵，声音终于消失了。
今天早上我跟小杨说，我们宿舍是不是闹耗子了，晚上有动静。
小杨说她什么都没听见，另一个舍友小周也说什么都没听见。
小周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林梦落，你眼睛下面的眼圈好重，你是不是失眠啊？”
我说没有啊，我睡挺好的。
其实我不想告诉她们，我怕她们觉得我神经了。
等我瘦到目标体重，我就停药，这些副作用肯定就会消失的，学姐也这么说。
3月22日 阵雨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我趴在床上写这篇日记。
二十分钟前我从一个梦里醒来，梦里我在吃一颗橙子，我吃得很急很急，橙子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个橙子——那不是橙子。
那团东西是粉红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器官的切面，它在往外渗汁，汁是温热的。
我在梦里把它吃下去了。
我惊醒之后胃里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很久。
没吐出什么东西——我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但我吐出来的液体是粉红色的。
我盯着马桶里的颜色看了很久，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胃液混合了什么东西的颜色。
回到床上的时候，我路过窗台，我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穿了一条裙子，站得很直，仰着头，她看着的是我窗户的方向。
我僵在那里动不了，大概过了十几秒，一辆夜归的学生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路灯下面的时候，没有人。
可我真的看见了，我看见她站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我甚至觉得她那条裙子有点眼熟，红色的碎花吊带裙，收腰的款式，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会飘起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学姐给我发的那张成功案例的照片里，海边的女孩子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我打开手机翻那条聊天记录，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点开那张照片——照片还在，海边的女孩子，红色碎花吊带裙，对着镜头笑。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她的脸看。
她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肉色的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是菜叶，但放大之后发现那不是，那是一丝纤维状的、粉红色的东西。
像是还没咽下去的什么。
3月25日 雨
瘦了十九斤。
这几个字写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我并没有很开心。
今天早上上秤的时候，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不够。
镜子里的我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了，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眼睛大得吓人。
锁骨能盛水，手腕细得我一只手能握住还有余。
小杨昨天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林梦落你现在好像那种厌食症晚期的病人。
她的语气不是在关心我，她的语气里更像是一种嫌弃。
她还说我减肥减疯了吧，我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宿舍虐待你。
我说我现在多少斤你知道吗，她说我不是说数字的问题，我是说你现在整个人看起来不对劲。
“不对劲”这三个字她加重了语气，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肚子，又移回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表情让我想起了赵梵那天在食堂门口的笑。
我回到床上拉上床帘，把学姐发给我的图又看了一遍。
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站在海边，锁骨锋利，腰细得盈盈一握，她那么美，那么轻盈，像是海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吹起来。
我也想变成那样。
我吞下今天的药片，粉红色的小圆片从我掌心滚进嘴里，那一刻我确定自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药味，是甜的，腥甜，像是铁锈，又像是生的肝脏。
3月28日多云
我今天在食堂门口又碰见赵梵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我看到他旁边的室友在笑，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之后，身后的笑声突然变得特别清晰。
不只是他们两个，是整个食堂门口所有人都在笑，他们的笑声全部叠在了一起。
我回头看时发现每个人都在看我，每个人都捂着嘴，每个人的眼睛都弯成那种讥讽的弧度。
然后我听到了。
“瘦了这么多怎么还是这么胖啊。”
“你看她的腿，跟两根萝卜似的。”
“减肥减成这样还好意思出门？”
“真恶心。”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从每个人的嘴里，从那些捂着嘴的手指缝里，从那些弯起来的眼睛底下，它们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脑子，在我的颅骨里来回弹跳。
我跑回了宿舍，小杨和小周不在。
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把衣服脱了，看自己的身体。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可我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胖，还是胖，到处都是赘肉。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肚子，然后我看到它动了，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我一抬头看镜子，那个蠕动就还在继续。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肚皮的一瞬间，我感到了温热，柔软，有弹性的触感。
那感觉不像是摸到了内脏，像是摸到了另一个人的皮肤。
3月30日 晴
我开始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颜色。
今天我刷牙的时候吐了一口水，水池里的液体是粉红色的，我又吐了一口，还是粉红色的。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不是血，是那种甜腻的、腥甜的味道，和小药片一模一样。
夜里我躺在床上，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长大。
它已经不是在各处游走了，它是固定了，就在我的腹腔正中央，胃的后面，肝的下面，脾的旁边。
它盘踞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的形状。
它有心跳。
昨天半夜三点多我又醒了，醒得莫名其妙，宿舍里很安静，小杨和小周都在睡，呼吸声均匀。
可我就是醒得特别彻底，脑子清醒得像大白天一样。
然后我感到它在动，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自己的身体。
它撑开了我的胃，挤开了我的肠道，推开了我的肝。
那些内脏被挤到一边的感觉清晰得可怕——不痛，但是能感到它们的位置在发生变化。
我掀开被子把衣服撩起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肚子。
肚皮很薄，薄到我能隐约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网，手电筒的光透过皮肤，在里面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不大，蜷缩着——头部，躯干，弯曲的四肢，像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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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床上，手电筒的光斜照在天花板上，把整个宿舍照得惨白。
我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再把光打回去看的时候，肚皮底下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那些青色的血管。
但我心里清楚，它还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