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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几条街道，发改委的大楼已映入眼帘。这座灰白色的建筑庄重而朴素，门口警卫森严，进出人员皆需出示证件。李杨在传达室登记后，直接拨通了方学儒的电话。运气不错，方学儒今天上午正好在办公室，听说李杨来了，便让秘书直接带他上去。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走廊里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纳得近乎无声。秘书轻轻敲开一扇门，侧身让李杨进去。
方学儒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李杨进来，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李杨啊，稀客。坐，自己倒茶。
李杨没有急着落座，而是自我调侃道：“方叔，我回来后老说来您这儿受受教育，可是刚回来，便偷懒在家里窝了两天。”
方学儒哈哈大笑：“得，先前在电话中我还有点担心你想不通，现在我看你这状态好的很。”
李杨一边坐了下来一边笑着道：“瞧您说的，我这好歹
也是在北江跟着您几年了，回来看看老领导不是应该的嘛。”
方学儒指了指他，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你小子，少跟我打马虎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怎么今天逛到我这里来了？我们爷俩什么事就直接说？
李杨嘿嘿一笑，便将情况简要说了出来：“这不刚从中组部出来，组织上找我谈了话，任命我去中纪委第四监督检查室主任。”
方学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打量了李杨片刻，随即放下茶杯，靠向椅背：四室主任？有意思。他沉吟片刻，示意李杨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李杨也是点了点头：我也正为此事困惑。原本想着能有个过渡性安排就不错了，没想到直接进了这么重要的核心部门。
方学儒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末，却没有喝，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李杨：四室的分量，你心里应该有数。分管金融系统的监督执纪，哪个不是硬骨头？这几年金融系统的确有点乱，从城商行到信托，从地方债到影子银行，案子一个比一个大，水一个比一个深。上面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肯定是看重你的能力，希望你能正本清源，让金融系统回归正轨。但你也得明白，这个位置既是机遇，也是风口浪尖。
李杨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苦笑道：方叔，我担心的正是这个。金融系统盘根错节，但具体水深到什么程度，心里还没底。而我在地方上根本没有深入了解多少，虽然接触过纪委的工作，可您也知道，当时东阳的那个特殊环境才造成了我一肩挑多职，主要也还是以稳定大局为主。但真要说到纪检监督，尤其是这种专业门槛极高的领域，我还是有点担心。
方学儒看着一脸苦相的李杨，打趣道：“年纪轻轻的，怎么一点锐气都没有了。我看你在北江那会可是雷厉风行，
怎么现在反倒畏首畏尾了？
李杨正色道：方叔，这不是畏首畏尾，是敬畏。东阳那时候是乱局求治，破而后立，手段可以快刀斩乱麻。可金融系统不一样，它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决策背后都关联着千万人的生计、市场的稳定，甚至国际资本的流向。我若莽撞行事，轻则打草惊蛇，重则引发系统性风险，那责任就大了。
方学儒收起玩笑的神色，缓缓点头：你能这样想，说明确实成熟了。他将茶杯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杨沉默片刻，但是你要想清楚点，你的主职工作是什么，有问题就查问题，有案子就办案子，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再说，你考虑的那些，是央行、是银保监会、是他们金融委要考虑的事。你是纪检干部，职责是监督执纪问责，是揪出那些藏在金融系统里的硕鼠，是斩断利益输送的链条。至于市场波动、国际资本流向，那是监管部门需要统筹平衡的事，不是你的主业，更不能成为你畏手畏脚的借口。
李杨若有所思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方学儒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我再问你一句，ZY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让你去当金融专家的，还是让你去当纪检干部的？
当然是纪检干部。李杨脱口而出。
那不就结了？方学儒走回座位，上面直接点将，说明高层有人看好你的办案能力，更看好你的定力。你在北江那几起大案，都是办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什么尾巴，这在当下的环境里尤为难得。
听到这里，李杨恍然大悟，是啊，我是纪检干部，我的职责就是监督执纪问责，想那么多做什么？记得自己刚到北阳任市委书记时，那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的踌躇满志。那时候面对北阳积弊已久的官场生态，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自己何尝有过半分退缩？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调整的调整，硬是在一片混沌中杀出了一条路来。如今不过是换了战场，对手从地方官僚变成了金融巨鳄，本质又有何不同？
方学儒见李杨眼神渐亮，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我再给你交个底。你现在其实优势很大，你想想，家里资源都在京城，你父亲那边的人脉关系，老爷子当年的老部下，这些都不是摆设。更重要的是，你刚从地方回来，在京城金融圈子里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往来。你是一张白纸，恰恰也是最大的优势——谁都不知道你会查谁，谁都不敢断定你是不是自己人。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震慑。
李杨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中最后一丝犹疑已经消散。方学儒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自己今天的患得患失，说到底是被二字的光环晃花了眼，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方叔，我明白了。李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我钻牛角尖了。纪检工作说到底就是三件事——发现问题、固定证据、依规处置。管他是地方上的土霸王，还是华尔街回来的金融精英，只要触碰了纪律红线，查办起来并无二致。
方学儒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就对了。不过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他重新落座，语气转为凝重，金融系统有它的特殊性，这个我不否认。那些人会用各种专业术语把你绕晕。还有四室现在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听说前任主任调离得颇为突然。你这一去，首要任务就是把队伍稳住，把规矩立起来。
方叔，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纪检干部的第一职责是政治监督，是维护DZY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金融系统的乱象，根子在于一些人和资本勾连太深，把党的纪律当成了摆设，把国家金融安全当成了筹码。我若瞻前顾后，便是失职；我若畏难退缩，便是渎职。
方学儒侧首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这话听着才对味。不过——他话锋一转，光有胆气不够，还得有章法。到了新单位，你肯定要适应新单位、新同事，但同时他们又何尝不是在观察你、适应你。所有人的工作习惯、办案思路乃至利益关联，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厘清的。你初来乍到，切忌急于烧火，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温吞，让人看出虚实。
李杨凝神听着，将方学儒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他觉得今天来找方学儒真是来对了，这位老领导看似随意的点拨，实则句句切中要害。从心态调整到战略定位，从优势分析到具体战术，方学儒已经为他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行动图景。
而他也对下周一即将赴任的四室主任一职有了更为清醒的认知。这不仅仅是一次职务的升迁，更是一场硬仗的开端。金融系统的纪检工作，既要保持纪检干部应有的锋芒，又要懂得在复杂的利益格局中寻找突破口，既不能贸然行事，也不能贻误战机。
方叔，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李杨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到了四室，我打算先用一周时间摸清底数，不谈案子，先谈人。把每个人的履历、分工、办案风格都摸清楚，尤其是那些老纪检的脾气秉性，得一个个对号入座。
方学儒微微一笑：“这就是你李大主任后面的事了，我就不多嘴了，毕竟我也不算蛮了解这方面的具体工作。不过我相信你，只要思路稳妥，这一切都不是问题。”说完，看了一下表，“怎么样，今天时间恰好，就在我这吃个工作餐，先体会一下国家部委的食堂水准，以后到了纪委那边，看看伙食标准哪边强。
李杨笑着起身：方叔请客，我哪有推辞的道理。接着起身帮方学儒整理了一下茶几上的文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见是方学儒，都恭敬地侧身让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杨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揣测。毕竟工作时间能与方学儒说说笑笑的人并不多，加上李杨年轻又面生，却能得如此礼遇，肯定会引起大家的好奇。
而李杨却见此不怪，神色如常地跟在方学儒身后，两人说笑着向食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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