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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从新加坡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安全屋，那里已经暴露了。他背着那个旧背包，沿着新加坡河慢慢地走。河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他走过克拉码头，走过鱼尾狮公园，走过滨海湾金沙酒店。这座城市他待了很多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转弯。但此刻，它们都变得陌生了。
手机震动了。是王辰发来的信息：“机票订好了。明天上午，樟宜机场，飞深圳。”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深圳。他从未去过那座城市。那里没有他的过去，没有他的记忆，没有那些他花了多年才建立起来的关系网。那里只有一个他见过几次面的人，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未来。
“好。”他回复。
收起手机，他继续向前走。走到一座桥的中央，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河面上的倒影。灯光在水里摇晃，他的脸也在水里摇晃，忽明忽暗，像他这半辈子的命运。
第二天清晨，樟宜机场。周明远没有托运的行李，只有一个旧背包。他走过安检，走过海关，走过免税店，一切都顺利得不像是真的。他知道，“学院”的人就在附近，但他们没有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在机场动手，代价太大了。他们会等，等他到了深圳，等他走出机场，等他在一个没有摄像头、没有警察、没有目击者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
登机了。周明远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正在滑行、起飞、降落。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坐飞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还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升空。新加坡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变成一块绿色的毯子，然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圳，他来了。
深圳，宝安机场。王辰站在到达大厅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墨镜。沈冰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接机的牌子，只是静静地等着。他们不需要牌子，周明远认识他们。
出口处，人流涌出。有商务人士拖着行李箱，有家庭主妇推着婴儿车，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游客。周明远走在最后面，背着那个旧背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旅客。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走出来。
王辰迎上去。“周先生。”
周明远看着他，点了点头。“王先生。”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甚至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两个人只是对视了一瞬，然后一起向停车场走去。沈冰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深圳的街景飞速后退。周明远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高楼、立交桥、绿化带，沉默了很久。
“王先生，你来接我，不怕被人看到？”
王辰没有回答。沈冰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明远一眼。“周先生，王先生做事，从来不怕被人看到。”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很久以来第一次。“好。”
深圳，辰星资本总部。周明远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大堂很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光亮如镜。前台的工作人员微笑着问好，保安礼貌地点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家普通的公司。但他知道，这栋大楼下面，有一个他不曾见过的世界。
王辰带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向上运行，门开了，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王辰说，“旁边那间，是你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的？”
“你需要一个地方办公。也需要一个地方住。”王辰推开旁边那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有桌子、椅子、书架、沙发，还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这是办公室。住的地方，在公司附近，沈冰会带你去。”
周明远站在那里，看着那间明亮的房间，久久没有动。他想起新加坡的那间安全屋——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一盏惨白的灯。他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到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
“王先生，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辰摇了摇头。“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王辰的意思。他不是在施舍，是在投资。投资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投资一个愿意为家人背叛一切的人，投资一个在黑暗中潜伏了太久、终于走到阳光下的人。
“好。”周明远说，“那我好好干。”
深圳，灵境科技。林晓听说周明远来了深圳，正在实验室里画图。她放下记号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周明远。那个把她的数据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人，那个在“学院”内部潜伏了多年的人，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改变了她命运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王辰发了一条信息：“周明远来了？”
王辰回复：“嗯。”
“我想见见他。”
“为什么？”
林晓沉默了片刻。“想当面谢谢他。”
王辰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一条信息发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林晓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好。”
傍晚，深圳，某家私房菜馆。王辰订了一个包间，不大，但很安静。冯婷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林晓第二个到，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周明远最后一个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周先生，请坐。”冯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明远走过去，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谁都没有说话。服务员端来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林晓端起酒杯，看着周明远。“周先生，谢谢你。”
周明远也端起酒杯。“林博士，不用谢。”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林晓眼眶发红，但也许不是酒的原因。
“周先生，”林晓放下酒杯，“你在‘学院’待了那么久，有没有后悔过？”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后悔过。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后悔没有用，只能往前走。”
林晓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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