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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那份语焉不详却又锋芒隐现的弹劾奏章，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虽未在朝堂明面扩散，却精准地传递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赵钰留中不发的态度，更是让这潭水下的暗流，变得愈发莫测。
翌日朝会，气氛比往日更显肃穆。
百官山呼万岁，起身归班，许多人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御座，又或扫过文官队列中低头肃立的贾政，试图从帝王细微的表情或贾政的神色中，窥探出一丝端倪。
赵钰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平和。
他先处理了几件关于漕运与赋税的日常政务，听取了几位大臣的奏对，一切如流水行云，仿佛那封弹劾奏章从未存在过。
然而，就在朝会临近尾声，司礼太监即将宣布“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惯例时刻，赵钰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之下黑压压的臣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日，朕收到一份奏章。”他顿了顿，殿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低了。“内容嘛，是说某位臣工，家教不严，纵容女儿，有干政之嫌。”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干政”二字，却如同两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勋贵队列中，有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文官班里，亦有几人交换了隐晦的眼神。
贾政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赵钰仿佛没有看到下方众人的反应，继续缓缓说道：“朕初看时，亦觉惊诧。我大周自立朝以来，后宫不得干政，乃铁律。然，细细思之，又觉此论颇为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缓缓扫过全场：
“朕近日闲暇时，翻看史书，见前朝有贤后，佐太宗理政，明辨是非，史家称颂；亦有才女，掌管内廷文书，厘清旧弊，功在宫闱。可见，女子之才，未必逊于男子，关键在于用之是否得宜，是否合乎法度，是否……心怀朝廷，忠诚不二。”
“朕以为，”赵钰的语气转冷，“与其捕风捉影，空谈干政之嫌，不若脚踏实地，做些于国于民有益之事。西疆将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安稳；东南海疆，亦需时时警惕。朕之精力，当用于此等军国大事。至于宫闱琐务，自有宫规法度，朕亦非昏聩之君，岂容宵小混淆视听，搬弄是非？”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惊雷，虽未指名道姓，却让那上奏弹劾者及其背后推动之人，心中俱是一凛！搬弄是非！混淆视听！这顶帽子扣下来，可是不轻！
“朕今日提起此事，非为究其细节，而是要告诉尔等，”赵钰的声音恢复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实绩为先。若有人才，无论男女，只要能裨益社稷，朕必不吝任用。若有人心怀叵测，以莫须有之事攻讦同僚，扰乱朝纲，朕……也绝不姑息！”
他目光最后在都察院几位御史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几人皆是心中一紧，慌忙低下头去。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退朝。”赵钰不再多言，拂袖起身，在内侍簇拥下离开大殿。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完全消失，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一松。许多人这才发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赵钰这番言论，可谓高明至极。他既未直接否定弹劾，也未明确为贾府或探春辩护，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人才任用”与“朝堂风气”的高度。
一方面，他暗示了对探春“才”的认可，为将来可能的进一步任用留下了伏笔；另一方面，他严厉警告了那些借题发挥、试图扰乱他布局的“宵小”，展现了他对朝局的绝对掌控力。
同时，他提及西疆、东南，也是在提醒所有人，他的注意力在真正的军国大事上，没空陪他们玩这些小把戏。
经此一事，短期内，恐怕再无人敢轻易拿“女子干政”来做文章攻击贾府或探春了。
退朝后，赵钰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信步来到了文华殿后的藏书阁。
他并非真的来看书，而是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福安引着贾探春悄然来到殿外。
探春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宫装，比往日更显沉静，眉宇间虽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清亮而坚定。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朝会上发生的一切。
“臣女参见殿下。”她依礼下拜，姿态恭谨。
“平身。”赵钰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舆地志，“《宫苑则例》整理得如何了？可有头绪？”
他没有提朝会，没有提弹劾，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探春心中微动，知道这是殿下在考校，也是在给她机会。她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
“回殿下，臣女近日查阅旧档，略有所得。发现历年宫中用度，虽有定例，然执行之中，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积弊颇多。尤以物料采买、修缮营造、祭祀典仪三项，浮耗最甚，且旧例中多有不合时宜、繁琐重复之处。”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并未直接呈上，而是有条不紊地继续道：
“譬如，前朝为显仁孝，定下太后千秋节需用江南特贡云锦百匹制幡，然此锦造价高昂，且仅用一次便束之高阁，实属靡费。再如，各宫苑冬日炭例，仍沿用百年前规制，未考虑殿宇改建、取暖设施改进，导致有些地方不足，有些地方过剩，徒生克扣舞弊之机……”
她声音清晰，列举数例，皆是从旧档中对比勘验出的实际问题，数据具体，指向明确，并非空泛之谈。
赵钰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探春说完，他才放下手中的书册，淡淡道：“发现问题不难，难在如何解决。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探春早有准备，略一沉吟，道：“臣女以为，当务之急，非全盘推翻旧例，而是‘删繁就简，因时制宜’。可命尚宫、内务府等有司，会同精通实务之官员，对现有宫规用度逐一审核，保留合理必需之项，削减浮华虚耗之目。
尤其采买、营造等事，当引入市价评议与公开比选之制，杜绝中间盘剥。旧例中明显不合时宜者，当奏请殿下，予以废止或修改。”
她的建议，并非激进改革，而是偏向于务实、渐进式的改良，强调引入外部监督，这显然考虑到了实施的可行性与可能遇到的阻力。
赵钰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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