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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达房，十四师营房，已近黄昏。
门被推开的时候，郭松龄正坐在桌前吃饭。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藏青色的棉袍，平平整整。韩淑秀坐在他对面，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桌上摆着四碟菜、一个汤，两碗米饭，热气袅袅地升着。这回，他们的筷子都动得很慢。
喜顺推开房门，沉着脸走到近前，立正，敬礼：“郭军长好。”
郭松龄放下筷子，抬起头。他看了喜顺一眼，目光很平静，看向这个老朋友：“喜顺……从省城来的？”
“是啊。”喜顺的声音不高不低。
韩淑秀的筷子停在嘴边，那块豆腐迟迟没有送进去。该来的人，还是来了。她垂下眼帘，把豆腐放进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郭松龄放下筷子，语气平淡问道：“你看我们……是现在走呢……”
喜顺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不急不急，有汽车不是吗？一路上平坦得很。”
门外传来脚步声。骑兵师的参谋长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郭松龄昨天换下来的，那件沾满泥的棉袍，还有红围巾。他昨晚差人连夜洗了，已经用火烘干，以他的能力，他救不了他的老师，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喜顺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郭松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动了动：“认识吗？这是我一学生。讲武堂一期的，昨儿晚上陪我唠一夜的嗑。”
喜顺惊讶地“哦”了一声：“是吗？！你和汉卿同届啊！”
参谋长把衣服放在桌上，转过身，立正站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郭松龄脸上，没有看喜顺一眼：“少帅一期五班，我一期三班。鲍毓麟同我一班。”
喜顺点了点头，脸上笑容可掬：“那好那好，陪教官唠唠嗑好啊。这会儿的天……夜也还长得很。”他顿了顿，像是在闲聊，“都唠了些啥？”
喜顺这个人精，嘴上不经意说着好话，心里已经把这张脸记住了——这是郭党，得提醒大帅小心提防。
参谋长却也没理会他那心思，只是把衣服放在桌上，转身面向郭松龄，立正，敬礼。那动作标准得像在阅兵场上，又慢又重，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当他做完这一切后，继续面向郭松龄立正道：“教官谈了他起兵的理由，我做了记录。”
郭松龄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把记下来的东西给他，待汉卿看看。也算是我……对他有个政治交代吧。”
参谋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稿纸，双手递过去。纸上写满了字，从正面写到背面，那是他一夜没合眼记下来的——教官最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记下了。
喜顺接过来，似乎很郑重地揣进怀里：“啊……您放心，我……一定交给他。”
郭松龄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头，看着韩淑秀：“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凤至说的？”
韩淑秀放下筷子，看着丈夫。她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微风：“没啥了。”她的声音很轻，“出来的时候，专门跟凤至话过别了。”
郭松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看向他的学生道：“去拿纸笔来，我还有几句话要留给汉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铺开纸，蘸饱墨，提笔悬腕。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窗外，远处有乌鸦叫着飞过，声音凄厉。他没有抬头，笔落下去，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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