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大白话

第25章 玉堂春落难逢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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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书含着泪说:“贤婿,我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有没有他又能怎么样呢?”何、刘二人一听,起身就要走。王尚书连忙上前拉住他们,问道:“贤婿,你们怎么突然要走?”两人说:“岳父您撒手吧,您对亲儿子都这个样子,何况我们这些女婿呢?”

王府里的大小儿女见状,都放声大哭起来,三官的两个哥哥也一齐跪下,女婿们也跪在地上,王夫人在后面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这番情景让王尚书的心也软了下来,跟着哭了起来。王定赶紧跑出去对三官说:“三叔,现在老爷正在屋里哭你呢,你赶紧过去拜见老爷,别等他又生气了。”

王定推着三官走进前厅,三官跪下磕头说:“爹爹,不孝儿王景隆今天回来了。”王尚书擦了擦眼泪,怒喝道:“你这个无耻的畜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北京城街上有很多游手好闲的光棍,说不定是有人长得跟你像,冒充你回家来骗我的钱财,来人啊,把他抓起来送到三法司问罪!”

三官一听,起身就要往外走。两位姐姐赶紧追到二门拦住他,骂道:“短命的,你要往哪里去?”三官哭着说:“二位姐姐,放我一条生路,让我逃命去吧!”两位姐姐不肯松手,把他推到前厅,再次跪下,指着他说:“短命的,娘为你哭得肝肠寸断,一家人都为你哭得眼花,哪一个不牵挂你啊!”

众人哭得正伤心,王尚书大喝一声,让大家别哭了,说:“我就依着两位女婿的话,收留这个畜生,可我该怎么处置他呢?”众人说:“您先消消气,慢慢再想办法。”王尚书摇了摇头,王夫人说:“那就让我来打他一顿吧。”王尚书问:“要打多少下?”众人说:“任凭老爷您发落。”王尚书说:“你们可别拦着我,我要打他一百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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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二姐连忙跪下说:“爹爹的命令,我们不敢违抗,就容我们替弟弟挨几下吧!”说完,两个哥哥每人替三官挨了二十棍,大姐、二姐也每人替他挨了二十棍。王尚书说:“那就再打他二十棍吧。”大姐、二姐又求情道:“再让他的两个姐夫替他挨二十棍吧,你看他现在这么黄瘦,一棍子打下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等他以后养得身强体壮了,再打也不迟。”

王尚书忍不住笑了,说:“我的儿,你说得也有道理。想来这个畜生早就丧尽天良、没了天理,打他也没什么用。我问你,‘家无生活计,不怕斗量金’,我现在已经不当官了,没地方挣钱,你打算做什么生意糊口?要做买卖的话,我可没本钱给你。”

两位姐夫连忙问:“他带回来的银子还有多少?”何、刘二人转头问三官:“三舅,你还剩多少银子?”王定连忙把皮箱抬过来打开,里面全是金银首饰和珠宝器皿。王尚书一看,勃然大怒,骂道:“狗畜生,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偷来的?赶紧写认罪书,别玷辱了我们王家的门庭!”

三官急忙高声说:“爹爹息怒,听不孝儿说句话。”接着,他把当初如何遇见玉堂春,后来又如何被老鸨夫妇哄骗,花光了三万两银子,如何多亏王银匠收留,又多亏金哥报信,“玉堂春偷偷拿银两资助我回乡,这些首饰器皿,都是玉堂春送给我的”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王尚书听完,骂道:“你这个无耻的畜生,自己的三万两银子都花光了,还好意思要娼妓的东西,真是羞死人了!”三官辩解道:“儿没有强要,是她心甘情愿送给我的。”王尚书说:“这还差不多,看在你姐夫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庄子,你自己去耕地种田吧。”三官低头不说话,王尚书怒道:“王景隆,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三官说:“种田这事不是孩儿想做的。”王尚书冷笑:“你不想种田,那是还想去妓院鬼混吗!”三官连忙说:“儿想读书。”

王尚书笑着说:“你早就放荡惯了,心猿意马的,还读什么书?”三官恳切地说:“孩儿这次回来,下定决心要专心读书。”王尚书反问:“你既然知道读书好,当初为什么还要胡作非为?”何静庵站起身说:“三舅这次在外受了不少艰难苦楚,回来后肯定是真心改过自新,想必会用心读书的。”

王尚书说:“那我就依着大家的话,把他送到书房去,派两个小厮伺候他。”说完立刻吩咐小厮送三官去书院。两位姐夫又说:“三舅离家这么久,难得回来一次,望老爷留他下来,让我们和他喝杯酒叙叙旧吧。”王尚书说:“贤婿,你这样可不是教育孩子的好办法,别再纵容他了。”两人说:“岳父说得极是。”

于是翁婿几人开怀畅饮,都喝得酩酊大醉才散去。这一场父子相会,真可谓是:月被云遮重露彩,花遭霜打又逢春。

三官进了书院,整日独自静坐,看着满架的诗书和桌上的笔墨纸砚,不由得感叹:“书啊,我和你分别这么久,读起来都觉得生疏了。想不看书吧,又怎么能考取功名,岂不是辜负了玉姐的嘱托;想好好读书吧,心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回来。”他琢磨了一会儿,拿起书读了几句,心里却还是惦记着玉堂春。

忽然,他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听到了什么声音,就问书童:“你有没有闻到书里有什么味道?听到什么动静?”书童答道:“三叔,什么都没有啊。”三官说:“没有?唉,我闻到的明明是脂粉香,听到的是弹筝奏乐的声音。”他顿时又想起玉堂春,心里暗道:“玉姐当初嘱咐我的话,我怎么忘了?她让我用心读书。我现在书还没读进去,心里还是放不下她,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香,茶饭不思,连梳洗都没心思,神魂都恍恍惚惚的。”

三官左思右想,不知道该怎么办,便走出书房,看见大门上挂着一副对联:“十年受尽窗前苦,一举成名天下闻。”他想起这是祖父写的,祖父当年中举又会试,官做到侍郎;后来父亲也在这里读书,官至尚书。他暗下决心:“我如今在这里读书,也要效仿前人,攀龙附凤,继承他们的志向。”又看到二门上的对联:“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三官立刻回到书房,看见桌上的《风月机关》《洞房春意》两本书,心想就是这两本书扰乱了自己的心绪,当即把书扔进火里烧了,又把当初和玉姐分开时留下的半面镜子、半支钗收了起来。他彻底收心,立志发奋勤学。

有一天,书房里没火了,书童出去取火,正好遇上王爷坐着。王爷叫住书童,书童连忙上前跪下。王爷问道:“三叔这阵子有没有用功读书?”书童说:“禀报老爷,我三叔一开始根本不读书,整天胡思乱想,瘦得皮包骨头;这半年来,他天天读书,晚上读到三更才睡,五更就起床,一直到吃过早饭才梳洗。吃饭的时候,眼睛也离不开书本。”王爷说:“你这奴才,别骗我,我亲自去看看他。”

书童赶紧跑回书院喊:“三叔,老爷来了!”三官从容不迫地出门迎接父亲。王爷看他走路沉稳,心里暗暗高兴,知道他定是用心读书了。王爷在正位坐下,三官上前行礼。王爷问:“我给你限定的书,你都看完了吗?我出的题目,你做了多少?”三官答道:“爹爹下的命令,儿子都照做了,限定的书全看完了,题目也都做完了,还有余力读些诸子百家的史书。”王爷说:“把你写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三官拿出文章,王爷一篇篇看下来,发现一篇比一篇写得好,心里十分欢喜,说:“景隆,你去参加儒士科举吧!”三官说:“儿子才读了几天书,哪里敢指望中举?”王爷说:“考一次中了最好,就算没中,多考一次见识也广些,先去熟悉熟悉考场,下次科举也好中。”王爷随即写信给提学察院,举荐三官参加科举。

转眼到了八月初九,三官考完头场,把写的文章拿给父亲看。王爷看了大喜:“这七篇文章写得这么好,中举有什么难的?”等二场、三场都考完,王爷又看了他后场的文章,更是高兴:“你这次肯定不止是中举,必定能考中解元之类的好名次。”

话分两头。再说玉堂春自从住进百花楼,就再也没下过楼。这天她觉得烦闷无聊,对丫头说:“拿棋子来,我和你下盘棋。”丫头说:“我不会下棋。”玉堂春又问:“那你会打双陆吗?”丫头还是说不会。玉堂春气得把棋盘、双陆都扔到楼板上。丫头见她眼里含着泪,赶紧端来饭菜:“姐姐,你从昨晚就没吃东西,吃点点心垫垫吧。”

玉堂春拿起一块点心掰成两半,右手拿一块吃,左手拿一块递给“三官”。丫头想接又不敢接,玉堂春猛然睁眼,才发现对面不是三官,手里的点心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丫头又连忙端来一碗汤:“饭太干了,喝点汤吧。”玉堂春刚喝了一口,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放下碗再也吃不下去。她问:“外面是什么声音?”丫头说:“今天是中秋佳节,人人都在赏月,到处都是奏乐唱歌的声音,咱们家翠香、翠红姐都有客人陪着呢!”

玉堂春听了,嘴上没说话,心里却想:“哥哥离开我,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她让丫头拿镜子来,一照之下,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她把镜子扔在床上,长吁短叹,走到楼门口,让丫头搬把椅子来,坐在那里发呆。

坐了好一会儿,月亮渐渐升到高空,城楼上传来打更声。玉堂春叫丫头:“你去把香烛收拾过来,今天八月十五,是你姐夫考完三场的日子,我要烧一炷香保佑他。”她下楼来到天井,跪下祷告:“天地神明在上,今天八月十五,我哥哥王景隆刚考完三场,愿他能早日考中状元,名扬四海。”祝祷完,又深深拜了四拜。有诗为证:

对月烧香祷告天,何时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结好缘。

再说西楼上住着一位客人,是山西平阳府洪同县人,带了上万两银子来北京贩马,这人姓沈名洪。他早就听说玉堂春的大名,特意来拜访。老鸨见他有钱,就把翠香打扮成玉堂春的样子来陪他,过了好几天,沈洪才发现是假的,苦苦哀求要见玉堂春一面。

这天夜里,丫头下楼去取火,帮玉堂春烧香,小翠红忍不住多嘴,对沈洪说:“沈姐夫!你天天惦记玉姐,今晚玉姐下楼在天井烧香呢,我带你悄悄去看看。”沈洪拿出三钱银子收买了丫头,跟着她悄悄来到楼下。月光下,沈洪把玉堂春看得清清楚楚。等玉堂春拜完起身,沈洪连忙上前作揖。

玉堂春吓了一大跳,问道:“你是什么人?”沈洪答道:“在下是山西的沈洪,带了几万两本钱来贩马,久仰玉姐大名,一直没能见到。今天得见芳容,就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一样。望玉姐不要嫌弃,和我到西楼坐一会儿吧。”玉堂春怒道:“我和你素不相识,现在又是深夜,你何必在这里自夸财势,故意找麻烦?”沈洪又哀求道:“王三官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有钱,我也有钱,我哪里比不上他?”说着就上前要搂抱玉堂春。

玉堂春对着他的脸啐了一口,急忙跑上楼关上门,骂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把这野狗放进来了?”沈洪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走了。玉堂春越想越气,知道肯定是小翠香、小翠红这两个奴才通风报信,又骂道:“你们这些小淫妇、小贱人,自己陪着相好的就罢了,怎么还来骚扰我?”骂了一顿,忍不住放声大哭:“要是我哥哥还在这里,哪个奴才敢这样调戏我!”她又气又苦,越想越觉得委屈,真是:可人去后无日见,俗子来时不待招。

再说三官在南京考完乡试,闲下来没事,每天还是想着玉堂春。南京城里也有妓院,但三官一次都没去过。到了二十九号放榜那天,三官心里惦记,直到三更以后才睡着。外面报喜的人高声喊:“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在梦里听到消息,立刻起床梳洗,扬鞭策马,在前呼后拥下去参加鹿鸣宴。家里父母兄嫂、姐夫姐姐都高兴坏了,连日摆酒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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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官谢过主考官,辞别了提学官,又去祖坟祭扫了一番。他对父母说:“禀告爹娘,儿子想早点去北京,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下,再读几个月书,好准备参加会试。”父母心里清楚,儿子其实是牵挂玉堂春,如今他已经中了举,只好依着他。

王爷叫来大儿子、二儿子,问道:“景隆要去北京参加会试,昨天去祭扫祖坟,收了多少人情礼金?”大儿子说:“也就三百多两。”王爷说:“这些只够送人情的,另外再给他一二百两带着。”二儿子说:“爹爹,用不了这么多银子。”王爷说:“你们不懂,我在京城有很多同年和门生,来往应酬都要花钱。他手里宽裕了,读书也能更专心。”

三官收拾好行装,约了两三位知心的同年,家人又去张先生家选了个良辰吉日。三官恨不得立刻飞到北京,他邀上几个朋友,雇了一艘船,当即拜别父母兄嫂。两个姐夫和亲朋好友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摆酒饯行。三官上了船,心里高兴得手舞足蹈,旁人都不明白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马上就能见到玉堂春了。没过几天,船到了济宁府,三官弃船上岸,改走陆路,一路赶往北京。

另一边,沈洪自从中秋夜见过玉堂春,就天天茶饭不思、朝思暮想,整个人都变得神魂颠倒。他对翠香、翠红哀求道:“二位贤姐,我真是被玉堂春这冤家害得不成人形了。望二位可怜我孤身在外、举目无亲,帮我劝劝玉姐,让她和我见一面,就算我死了,也忘不了你们的救命之恩。”说着就双膝跪下。

翠香、翠红说:“沈姐夫,你先起来,我们可不敢跟玉姐说这话。你没见中秋夜她把我们骂得多惨吗?等俺们妈妈来了,你去求她吧。”沈洪连忙说:“二位贤姐,麻烦你们帮我把妈妈请出来。”翠香故意刁难:“你跪着给我磕一百二十个响头,我就去。”沈洪赶紧跪下磕头。

翠香立刻去把沈洪的话告诉了老鸨。老鸨来到西楼见沈洪,问道:“沈姐夫叫我来,有什么事?”沈洪说:“也没别的事,就是我实在想得到玉堂春。你要是能帮我办成这件事,别说金银财宝,就算让我豁出性命也愿意。”老鸨嘴上没说话,心里却盘算:“我要是答应了他,万一三儿不肯,我该怎么办?要是不答应,又怎么骗他的银子?”

沈洪见老鸨犹豫不决,就看向翠红。翠红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下楼。翠红对沈洪说:“常言说‘姐爱俏,鸨爱钞’,你多拿些银子出来打动她,不怕她不用心帮你。她可是见过大钱的人,少了她根本看不上眼。”沈洪问:“要拿多少?”翠香说:“不能少,至少拿一千两银子,这事才能成。”

也是沈洪命中注定要破财,他就像鬼迷心窍一样,立刻按照翠香的话,拿出一千两银子,对老鸨说:“妈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老鸨说:“这银子我先替你收着,你也别太心急,等我慢慢去劝她。”沈洪连忙道谢:“小的就等着妈妈的好消息了。”正是: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风月玉堂春。

再说十三省的乡试榜单都贴到了午门外,王银匠拉着金哥说:“不知道王三官中了没有,咱们去看看。”两人跑到午门外的南直隶榜单下,看到解元是考《书经》的,往下数第四个就是王景隆。王银匠说:“金哥,太好了,三叔中了第四名!”金哥说:“你看清楚点,别是认错字了。”王银匠说:“你别小瞧人,我读过《孟子》,这三个字还能认错?不信你随便叫个人来看。”金哥一听,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买了一本乡试录,跑到本司院去给玉堂春报喜:“三叔中举了!”玉堂春让丫头把乡试录拿上楼,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印着“第四名王景隆”,还注明是“应天府儒士,《礼记》”。玉堂春连忙走出楼门,让丫头赶紧摆上香案,拜谢天地。她先向王银匠道谢,又转身谢金哥。

这一幕把老鸨夫妇吓得魂飞魄散,两人私下商量:“王三中了举,很快就会到北京来,要是他白白把玉堂春带走,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三儿向来恨我们,肯定会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让他报复我们以前的仇,这可怎么办?”老鸨说:“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老鸨丈夫问:“怎么下手?”老鸨说:“我们已经收了沈官人一千两银子,现在再跟他要一千两,把玉堂春便宜卖给他。”老鸨丈夫又问:“要是三儿不肯怎么办?”

老鸨说:“明天我们杀猪宰羊,再买一桌纸钱,就说要去东岳庙赶庙会烧香,发愿全家从良,以后再也不开妓院了。小三要是听说我们要从良,肯定也会去岳庙烧香。到时候让沈官人先准备好轿子,直接把她抬回山西。等王三官来了,见不到玉堂春,心里自然就冷了。”老鸨丈夫拍手叫好:“这计策太妙了!”两人立刻偷偷和沈洪商量好,又跟他要了一千两银子。

第二天一早,丫头跑去告诉玉堂春:“姐姐,咱们家杀猪宰羊,要去东岳庙烧香呢!”玉堂春问:“为什么突然要去烧香?”丫头说:“听妈妈说,因为王姐夫中了举,怕他到北京来报仇,所以今天发愿,全家都要从良,再也不接客了。”玉堂春问:“是真的吗?”丫头说:“当然是真的!昨天沈姐夫都已经告辞走了,以后咱们家再也不做这生意了。”玉堂春说:“既然这样,你去跟妈妈说,我也要去烧香。”

老鸨说:“三姐,你要去就赶紧梳洗打扮,我去叫轿子来抬你。”玉堂春梳妆完毕,跟着老鸨出了门,正好看见四个人抬着一顶空轿子过来。老鸨故意问:“这轿子是雇来的吗?”抬轿的人说:“是啊。”老鸨又问:“从这里抬到东岳庙,要多少工钱?”那人说:“抬去再抬回来,要一钱银子。”老鸨讨价还价:“最多给五分。”那人说:“这点钱小事,老人家请上轿吧。”老鸨说:“不是我坐,是我女儿要坐。”

玉堂春上了轿,那两个人抬着轿子,却根本不往东岳庙走,径直往西门去了。走了好几里路,到了一处偏僻的岔路口,玉堂春回头一看,只见沈洪骑着骡子跟在后面。她大叫一声:“哎呀!你们这是把我卖给别人了吧?”玉堂春在轿子里大骂:“你们这些贼奴才,把我抬到哪里去?”沈洪说:“抬去哪里?我为了你花了二千两银子,买你回山西老家做老婆。”

玉堂春在轿子里号啕大哭,骂声不停。抬轿的人加快脚步,飞也似的往前跑。走了一整天,天色渐渐黑了,沈洪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摆下合卺酒,指望能和玉堂春洞房花烛。谁知玉堂春一见到他就骂,一碰她就打。沈洪怕客栈里人多,闹起来丢人,心里想:“她现在就像瓮里的王八,跑不了的,我先忍几天,等回到我山西家里,还怕她不听我的?”于是他反而说好话哄着玉堂春,再也不敢冒犯她。玉堂春则整日以泪洗面。

三官一到北京,先把行李送到客栈,自己带着两个家人,立刻去王银匠家打听玉堂春的消息。王银匠请他坐下,说:“现成的酒,先喝三杯接风,慢慢再跟你说。”说完就倒上酒。三官不好推辞,连喝了三杯,又急着问:“玉姐该不会不知道我来了吧?”王银匠却劝道:“三叔别着急,再喝三杯。”三官说:“够了,不能再喝了。”王银匠又说:“你我久别重逢,多喝几杯,不必太客气。”

三官又勉强喝了几杯,追问:“这几天你见过玉姐吗?”王银匠还是只劝酒,不肯正面回答。正巧金哥从门口路过,知道三官在里面,就进来磕头道喜。三官赶紧问金哥:“你三婶最近怎么样了?”金哥年纪小嘴巴快,脱口就说:“被卖了。”三官心里一紧,忙问:“卖了谁?”王银匠狠狠瞪了金哥一眼,金哥赶紧闭上嘴。三官执意追问,两人实在瞒不住,只好说:“三婶被卖掉了。”

三官忙问:“什么时候卖的?”王银匠说:“已经一个月了。”三官一听,当场就一头栽倒在地,两人连忙把他扶起来。三官又问金哥:“卖到哪里去了?”金哥说:“卖给山西来的客商沈洪了。”三官不解:“你三婶怎么会肯跟他走?”金哥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老鸨假意说要全家从良,杀猪宰羊要去东岳庙烧香,哄骗三婶一起去,暗地里却和沈洪商量好,雇了轿子直接把三婶抬走了,现在不知道人在哪里。”

三官气得咬牙切齿,说:“这老鸨竟敢偷偷卖掉我的玉堂春,我找他算账去!”当即叫上金哥,带着家人直奔本司院。老鸨眼尖,一看三官气势汹汹地来了,赶紧躲了起来。三官问院里的丫头:“你们家玉姐在哪里?”没有一个人敢应声。三官怒火中烧,在房里找到老鸨,一把揪住她,让家人往死里打,后来被金哥劝住了。

三官怒气冲冲地跑到百花楼,看到里面的锦帐罗帷,更是火上浇油,把屋里的箱笼全都砸得粉碎,气得呆立在原地。他又逼问丫头:“你姐姐嫁到谁家去了?老实说出来,就饶了你。”丫头战战兢兢地说:“那天说是去烧香,谁知道就被偷偷卖掉了。”三官眼含热泪,又问:“我那冤家,嫁过去是正妻还是小妾?”丫头说:“沈洪家里早就有老婆了。”

三官听完,气得大骂:“这老鸨真是不仁不义的奸贼!”丫头劝道:“她如今都嫁给别人了,你还这么心疼她做什么?”三官泪流满面,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说他的朋友们来访。金哥连忙劝道:“三叔别再难过了,三婶现在不在了,你就算哭断了肠,她也不知道。现在有好多朋友在客栈里等你,听说你在这里,都要过来呢。”三官怕被朋友们笑话,只好起身回了客栈。

他心里又气又闷,完全没心思参加会试,只想收拾行李回家。朋友们知道后,都来劝他:“顺卿兄,功名才是大事,女人都是小事,哪有为了一个女子就放弃功名的道理?”三官说:“你们有所不知,我之所以发奋读书,全是被玉堂春的话激励的。她为了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轻易丢下她?”

众人又劝道:“顺卿兄,你要是能连科及第,将来有了功名,想见她还不容易?你要是现在回家,只会愁出病来,让父母担心,还被朋友们笑话,这又有什么好处?”三官仔细一想,觉得众人说得有理:“要是我真能考中,将来去了山西,就能见到她了。”这番话总算点醒了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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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会试的日子到了,三官进考场考完了三场,果然金榜题名,考中了二甲第八名,被派到刑部观政。过了三个月,他又被选为真定府理刑官。三官立刻派人带着轿子马匹去接父母兄嫂来任所,可父母却没有来,只回信说:“嘱咐你做官要勤勉谨慎、公正廉洁,念你年纪大了还没成家,已经为你聘下了刘都堂的女儿,不久就会送到任所和你完婚。”三官心里只想着玉堂春,对这门亲事一点也不高兴。正是:已将路柳为连理,翻把家鸡作野鸳。

再说沈洪的妻子皮氏,长得也算有几分姿色,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却比年轻姑娘还要风骚。她一向嫌弃沈洪粗笨木讷,不懂风月,再加上沈洪常年在外经商,在家的日子少之又少,皮氏耐不住寂寞。她的隔壁住着一个监生,名叫赵昂,从小就流连风月场所,为人轻浮放荡,最近刚死了老婆。虽然他是花钱捐的官,家境却已经败落了。

有一天,皮氏在后花园赏花,偶然碰到赵昂,两人一见倾心,都看上了对方。赵昂打听到巷口开客栈的王婆和沈家来往密切,而且能说会道,很会做媒牵线,就拿出二十两银子贿赂王婆,请她帮忙搭线。皮氏平日里的风流闲话,王婆早就听了不少,如今两人你情我愿,王婆一撮合,两人就勾搭上了,经常偷偷约会。两家只隔一堵墙,赵昂搭着梯子翻过来,两人做下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昂一方面贪恋皮氏的美色,另一方面又想骗她的钱财,在床上百般讨好奉承。皮氏被赵昂迷得神魂颠倒,对他言听计从,恨不得把家里的全部财产都拿出来贴补他。不到一年的时间,皮氏就被赵昂骗得倾家荡产。一开始赵昂还找各种借口向她借钱,借去之后就再也不还。皮氏心里越来越慌,怕沈洪回来后追问钱财的去向。

一天夜里,皮氏和赵昂商量对策,想跟着赵昂逃到别的地方去。赵昂却说:“我又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逃走了,也免不了要吃官司。不如暗地里把沈洪杀了,我们就能做长久夫妻,这岂不是更好?”皮氏听了,默默点头,心里已经动了杀机。

赵昂一直派人打探沈洪的消息,得知沈洪从北京娶了一个名叫玉堂春的妓女回来,立刻跑去告诉皮氏,还故意说些风凉话刺激她。皮氏果然气得破口大骂,问赵昂:“现在该怎么对付沈洪那个杀才?”赵昂说:“等他一进门,你就故意找茬和他吵架,骂他不该娶妓女回家,逼着他带着那个贱人搬到别处去住,到时候就任凭我们摆布了。我已经托王婆买了些砒霜,找机会下到饭菜里,把他们两个一起毒死,就算只毒死一个,也没关系!”皮氏说:“沈洪最喜欢吃辣面。”赵昂说:“那就更好了,辣面里最容易下药。”两人商量好了毒计,只等沈洪回来。

没过几天,沈洪就带着玉堂春回到了老家。他让仆人陪着玉堂春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进了家门,见到皮氏,满脸赔笑地说:“娘子别怪我,我这次回来,做了一件事。”皮氏冷冷地问:“你该不会是娶了个小老婆吧?”沈洪说:“是娶了一个。”

皮氏立刻勃然大怒,骂道:“我在家里为你守活寡,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把这个不要脸的娼妇带回来,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妻子!你要是想留着这个娼妇,就自己搬到西厅去住,不许再来缠我。我可没福气受这个娼妇的跪拜,叫她别来见我!”说完就拍着桌子大哭大闹,嘴里“杀千刀的”“臭娼妇”骂个不停。

沈洪怎么劝都劝不住,心里想:“不如先暂时依着她,搬到西厅住几天,正好可以和玉堂春快活快活。等她气消了,再带着玉堂春过来给她磕头赔罪。”沈洪还以为妻子只是吃醋,却不知道她早就有了私情,又怕沈洪追问家财的去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打发到别处去。正是:你向东时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再说玉堂春,当初和王三官发过誓,誓死不嫁别人,怎么肯失身于沈洪?她在路上早就想好对策:“我到了这个混蛋家里,就把事情的原委哭诉给他的大老婆听,请她做主,保全我的贞洁。再慢慢想办法给三官寄信,让他拿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回去,这样岂不是好?”

可等到了沈洪家,却听说大老婆不许沈洪和自己见面,还逼着沈洪和自己搬到西厅去住,玉堂春的计划落了空,心里又惊又苦。沈洪在厢房里收拾好床铺,安顿下玉堂春,自己却跑到皮氏房里,陪着她吃晚饭。皮氏三番五次催他走,沈洪说:“我要是去了西厅,只怕娘子你又要生气。”皮氏说:“你留在这里,我才生气呢!你赶紧从我眼前消失,我就不恼了。”

沈洪拱了拱手,说了声“得罪”,就走出房门,往西厅走去。原来玉堂春趁沈洪不在,早就把他的铺盖卷起来扔到了大厅里,自己关上门睡了。任凭沈洪怎么敲门,她都不肯开。

正好这时皮氏叫丫鬟小段名去西厅看看沈洪睡了没有。沈洪平日里就和小段名有私情,见状就把她拉到床上,草草行了苟且之事,也算聊解相思之苦。事毕之后,小段名就回去了。沈洪折腾了半天,身子困倦,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天亮。

再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等不到,小段名回来复命后,沈洪又睡死在了西厅,她翻来覆去,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一早,皮氏早早起来,擀了一轴面条,煮熟后分成两碗,悄悄把砒霜撒在面条里,又浇上辣汁,叫小段名送到西厅,说:“把这碗辣面送给你爹爹吃。”

小段名端着面送到西厅,喊道:“爹爹!大娘知道你受委屈了,特意做了辣面给你吃。”沈洪见是两碗面,就说:“孩儿,送一碗给你二娘吃。”小段名就去敲玉堂春的房门。玉堂春在床上问:“什么事?”小段名说:“二娘,快起来吃面吧。”玉堂春说:“我不吃。”沈洪说:“想必你二娘还想睡,别去打扰她了。”

说完,沈洪就把两碗面都吃了个精光。小段名收拾了碗筷就回去了。没过多久,沈洪就觉得肚子剧痛难忍,大喊道:“不好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玉堂春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故意装病,想骗自己开门,可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赶紧开门出来看,只见沈洪七窍流血,已经死在了地上。玉堂春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大喊:“救人啊!”

这时,皮氏早就闻声赶来了,不等玉堂春开口说话,就立刻变了脸,故意大声质问:“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肯定是你这个小娼妇害死了他,想改嫁是不是?”玉堂春急忙辩解:“刚才那丫头送面来,叫我吃,我没吃,也根本没开过门。谁知道他吃了面,就肚子疼死了,肯定是面里有问题。”

皮氏骂道:“放屁!面里要是有问题,肯定是你这个小娼妇下的毒!不然你怎么会事先知道这面吃不得,不肯吃?你说你没开过门,那你现在怎么会站在门外?这杀人的罪名,不是你,还能是谁?”说完就假惺惺地哭喊道:“我的天啊!我的靠山没了啊!”家里的仆人丫鬟都乱作一团。

皮氏当即用三尺白布包头,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拉扯着玉堂春就往县衙跑去喊冤。正好王知县升堂问事,就把两人叫了进去,问明缘由。皮氏哭诉说:“小妇人皮氏,丈夫沈洪在北京经商,用一千两银子娶了这个娼妇玉堂春做小妾。这娼妇嫌弃我丈夫长得丑,就在他爱吃的辣面里偷偷下了毒药,我丈夫吃了之后,当场就死了。求老爷为我做主,判她偿命!”

王知县听完,问玉堂春:“你有什么话说?”玉堂春说:“老爷明鉴,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当年因为年景不好,闹了饥荒,父亲把我卖到本司院苏家做了妓女。在院里待了三年后,被沈洪看中,娶我做了小妾。皮氏因为嫉妒我,就偷偷在面里下了毒药,毒死了我的丈夫,反而倒打一耙,仗着自己蛮横泼辣,诬陷小妇人。”

王知县听玉堂春说了一通,又对皮氏说:“我看你是因为丈夫娶了小妾,心生怨恨,才下药毒死了他,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皮氏急忙说:“老爷!我和丈夫是结发夫妻,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忍心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个苏氏本就是个不守本分的娼妓,心里肯定有别的男人,分明是她毒死了我的丈夫,想要改嫁他人。求老爷为民做主,还我公道!”

王知县对玉堂春说:“我看你原本就是娼妓出身,生性风流,肯定是嫌弃沈洪长得丑,不合你的心意,所以才下毒手毒死了他,这是实情。”说完就吩咐衙役:“把这个苏氏给我上夹棍!”

玉堂春大喊冤枉:“老爷!小妇人虽然出身娼门,但嫁给沈洪之后,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怎么会下这种毒手?我要是真的想害他,为什么不在半路上动手?既然已经到了他家,他怎么会容我下手?皮氏昨天晚上就把丈夫赶出房门,不许他进房睡觉,今天的面也是皮氏亲手做的,亲手端来的,和小妇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知县见两人各执一词,都有道理,就吩咐衙役:“先把她们两个关进大牢,我派人去查明真相,再行审问。”两人被关进了南牢。

皮氏赶紧派人偷偷给赵昂送信,让他赶紧想办法打点。赵昂拿出沈家的银子,给刑房吏送了一百两,给文书送了八十两,给掌管案卷的师爷送了五十两,给门子送了五十两,给两班衙役送了六十两,给狱卒每人送了二十两,上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又封了一千两银子,装在酒坛子里,当作贺礼送给了王知县。王知县欣然收下。

第二天一早,王知县升堂问案,吩咐衙役把皮氏等人提上堂来。不多时,两人就被带到了大堂上,跪在地上。王知县说:“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沈洪来向我告状,说他是被苏氏毒死的,和皮氏没有关系。”

玉堂春正想开口辩解,王知县却勃然大怒,说:“人都是贱骨头,不打不招!”又吩咐衙役:“给我用大刑伺候!看她招不招!她要是再不招,就活活打死她!”玉堂春实在熬不住酷刑,只好哭着说:“我愿意招供。”王知县说:“把刑具卸了。”衙役递过纸笔,让玉堂春画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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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县宣判道:“皮氏无罪释放,回家候审。玉堂春谋杀亲夫,罪证确凿,收监等候发落。”衙役给玉堂春戴上手铐脚镣,押进了南牢。狱卒牢头都收了赵昂的银子,对玉堂春百般虐待凌辱,只等上级批复下来,就递上一张玉堂春病重的文书,把她害死在牢里。正是:安排缚虎擒龙计,断送愁鸾泣凤人。

幸好刑房里有个名叫刘志仁的官吏,为人正直无私,早就听说皮氏和赵昂有私情,是王婆牵的线。几天前,他还撞见王婆在药铺里买砒霜,说要药老鼠,当时刘志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出了人命官司,赵昂又拿着沈家的银子来衙门上下打点,硬是把玉堂春定为死罪,刘志仁心里愤愤不平:“这还有天理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心想:“我得去牢里看看她。”来到牢里,正好看见狱卒在逼着玉堂春交灯油钱。刘志仁大喝一声,把众人都赶走了,好言好语安慰玉堂春,问她有什么冤屈。玉堂春流着眼泪,把自己的身世和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刘志仁见四周没人,也把赵昂和皮氏私通、王婆买砒霜的事说了一遍,嘱咐道:“你先耐心在牢里待着,等以后有了机会,我再指点你去喊冤。你每天的饭食,我会派人给你送来。”玉堂春再三拜谢。狱卒见刘志仁出面撑腰,也不敢再吭声。

再说三官在真定府做了官,兴利除弊,为官清廉,手下的官吏都敬畏他,百姓也都爱戴他。只是他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玉堂春,没有一天不想她。有一天,三官正在书房里发愁,家人来报:“老爷,老夫人派人送新夫人来了。”三官听说后,连忙出去迎接。

见到新夫人刘氏,三官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女子容貌虽然也算齐整,却哪里比得上玉堂春的风韵?”当天晚上,家里摆了合欢宴,三官和刘氏喝下了交杯酒。洞房花烛夜,三官却猛然想起了玉堂春:“当初我和她发誓要白头偕老,谁知道她却嫁给了沈洪,如今我做了官,娶了妻,这荣华富贵,却让别人享受了。”

虽然有刘氏夫人陪伴在侧,三官心里却始终想着玉堂春,因此整日郁郁寡欢,不久就染上了伤寒。他又想起当初和玉堂春分别时发下的誓言,两人约定各不嫁娶,心里更是疑虑重重,闭上眼睛就看见玉堂春在自己身边。刘氏夫人派人到处烧香拜佛,府里和县里的官员都来探望,请了名医来给三官把脉诊治。过了一个多月,三官的病才渐渐好了起来。

三官在真定府任上一年多,政绩卓着,名声远扬,被朝廷征召入京。吏部考核天下官员,三官在吏部点完名后,回到住处,焚香祷告天地,只希望能被派到山西做官,这样就能有机会打听玉堂春的消息。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报:“大人,朝廷任命您为山西巡按!”三官一听,激动得双手合十,仰天长叹:“这下可遂了我的心愿了!”第二天,三官领了圣旨和官印,辞别了朝廷,连夜骑马赶往山西省城赴任。一到任,三官立刻发下公文,决定先去巡视平阳府。

三官到了平阳府,坐在察院衙门里,翻看案卷,当看到玉堂春苏氏因谋杀亲夫被判重刑时,心里大吃一惊,料定其中必有冤情。他立刻叫来文书:“选一个能干的人,跟我微服私访。你们其他人都留在衙门里,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三官当即换上便服,戴上素色头巾,带着文书,悄悄溜出了察院。两人雇了两头骡子,往洪洞县赶去。路上,赶骡子的小伙子闲得无聊,就问:“二位客官,你们去洪洞县有什么要紧事啊?”三官说:“我想去洪洞县娶个小妾,不知道谁最会做媒?”

小伙子说:“客官,你还敢娶小妾啊?我们县里有个财主,就是因为娶了个小妾,把命都丢了。”三官忙问:“哦?怎么回事?”小伙子说:“这个财主叫沈洪,娶的小妾就是从北京来的,名叫玉堂春。他的大老婆皮氏和邻居赵昂私通,怕沈洪回来后发现,就下了一剂毒药把沈洪毒死了。皮氏和赵昂反而倒打一耙,把玉堂春送到县衙,又花钱买通了官府,把玉堂春屈打成招,判了死罪,关在牢里。要不是有个好心的文书帮忙,她早就死了。”

三官又问:“那玉堂春现在还在牢里吗?”小伙子说:“还在呢。”三官说:“我想娶个小妾,你说我该去找谁做媒?”小伙子说:“我送你去王婆家吧,她最会说媒了。”三官说:“你怎么知道她会说媒?”小伙子说:“赵昂和皮氏那档子事,就是她牵的线。”三官说:“那好,就去她家吧。”

小伙子果然把三官带到了王婆家,喊道:“干娘!我给你送了个客官来,这位客官想娶个小妾,你帮他说个媒吧。”王婆笑着说:“辛苦你了,等我做成了这桩买卖,一定好好谢你。”小伙子说完就走了。

当天晚上,三官和王婆闲聊,发现她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媒婆。第二天一早,三官又去赵昂家的前后门看了看,发现赵昂家和沈家果然是隔壁,院墙相连,难怪两人私通这么方便。回来吃过早饭,三官付了王婆的店钱,说:“我这次出来没带多少聘礼,等我从省里回来,再和你商量娶妾的事。”

三官出了王婆家,雇了骡子,连夜赶回了省城,傍晚时分回到了察院衙门。第二天一早,三官立刻发下公文,前往洪洞县巡查。县里的官员都来参拜,三官吩咐,马上开始复审案件。

王知县回到县衙,赶紧叫刑房的文书把案卷和审讯记录连夜整理好,准备第二天送上去复审。再说刘志仁,早就替玉堂春写好了一张冤状,藏在身上。第二天一早,王知县坐在监牢门口,把需要押解去复审的犯人都点了名。玉堂春披枷带锁,泪流满面,跟着衙役来到察院门口,等候开门。

巡捕官通报完毕后,复审的牌子发了下来。三官先传唤苏氏一案的人犯上堂。玉堂春大喊冤枉,从怀里掏出冤状,递了上去。三官抬头一看,玉堂春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心里一阵酸楚,叫听事官把状纸接了过来。

三官看完状纸,故意问:“你从小就嫁给沈洪做小妾,之前还做过几年娼妓?”玉堂春刚想说出和三官的往事,三官怕她说出自己的丑事,连忙喝止:“住口!我今天只问你谋杀亲夫的罪名,别的废话少说!”玉堂春说:“老爷!要问谋杀亲夫的事,只管去问皮氏,便知分晓。”

三官又提审了皮氏,皮氏还是一口咬定玉堂春是凶手。玉堂春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三官转头对刘推官说:“我听说你为官公正廉明,从不徇私枉法。我到任以来,还没出过远门,先到洪洞县暗访,得知这皮氏毒死了亲夫,却连累苏氏蒙受不白之冤。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仔细审理,还苏氏一个公道。”说完,三官就退堂了。

刘推官回到自己的衙门,立刻升堂问案,叫人把玉堂春带上来,问:“你谋杀亲夫,到底是为了什么?”玉堂春大喊冤枉:“这分明是皮氏和赵昂串通一气,又让王婆帮忙买了砒霜,毒死了我的丈夫。王知县收了他们的银子,就严刑逼供,让我屈打成招。今天小妇人拼死喊冤,求老爷为民做主!”

刘推官吩咐衙役把皮氏带上来,问:“你和赵昂私通,可是实情?”皮氏矢口否认。刘推官当即派人把赵昂和王婆抓来对质,又用了酷刑,可三人还是不肯招供。刘推官又对小段名说:“是你把面送给你爹爹吃的,你肯定知道内情!”说完就吩咐衙役给小段名上夹棍。

小段名年纪小,哪里熬得住酷刑,哭着说:“老爷!我全说!那天的面,是我娘亲手煮的,亲手盛的,叫我送给爹爹吃。我送到西厅,爹爹叫我送一碗给二娘吃,二娘关着门不肯吃,也不肯开门。爹爹就自己把两碗面都吃了,没过多久,就口鼻流血死了。”刘推官又追问赵昂和皮氏私通的事,小段名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赵昂却狡辩说:“这都是苏氏买通了这丫头,让她来诬陷我的!”

刘推官沉吟了一会儿,下令把皮氏等人分别关进牢房,又叫来一个文书,吩咐道:“这伙刁民,怎么打都不肯招供。我现在有一计,你去准备一个大柜子,放在大堂的台阶上,在柜子上凿几个洞,你拿着纸笔藏在柜子里,千万不要走漏消息。我一会儿再提审他们,要是还不招供,就把他们锁在柜子的四周,看他们私下里说些什么,你都给我记下来。”

刘推官吩咐完毕,文书立刻准备了一个大柜子,放在大堂上,自己钻进柜子里藏好。刘推官又叫衙役把皮氏等人提上堂来再审,问:“你们招还是不招?”赵昂、皮氏、王婆三人齐声哀求:“就算打死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可招的!”

刘推官勃然大怒,吩咐衙役:“你们都下去吃饭,把这伙刁民给我严加看管!把他们锁在大堂的柜子四周,不许他们交头接耳!”衙役把四人分别锁在柜子的四个角上,然后就都退下了。

四周没人之后,皮氏抬起头,看了看左右,见没有旁人,就骂小段名:“你这个小贱人!你为什么要胡说八道?等我出去了,非活活打死你不可!”小段名哭着说:“要不是他们用刑逼我,我才不会说呢!”

王婆也叫苦连天,对皮氏说:“皮大姐,我实在熬不住这酷刑了,等刘老爷再升堂的时候,我就全招了吧。”赵昂赶紧劝道:“好娘亲,你可千万不能招啊!我平时可没少亏待你,等我们熬过了这一关,我一定好好孝敬你,把你当亲娘一样看待。”

王婆骂道:“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当初你让我帮你牵线,说事成之后认我做亲娘,答应给我两石麦子,结果还欠我八升;答应给我一石米,送来的全是糠秕;答应给我两套衣服,只给了我一条蓝布裙子;答应给我好房子住,我一天也没住上。你做的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却让我跟着你受苦挨揍!”

皮氏赶紧劝道:“老娘,你再忍忍,等过了今天,他们审不出什么来,就会放我们出去了。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柜子里的文书把他们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写在纸上。等他们说完,刘推官立刻升堂,先叫人打开柜子。文书从柜子里钻出来,把记录的供词呈了上去。皮氏等人一看,都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刘推官看了文书记录的供词,又要动刑,三人再也不敢抵赖,全都不打自招了。赵昂把自己如何和皮氏私通、如何买通王婆买砒霜、如何下毒杀人的事,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三人都画了押,供词被递到了公案上。刘推官看了一遍,又问玉堂春:“你是从小就做了娼妓,还是原本出身良家,后来被卖入娼门的?”玉堂春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我本是良家女子,被苏淮买去做了娼妓,后来遇到了南京礼部尚书的三公子王景隆,他为我花了三万两银子。后来老鸨一秤金把我赶出了门,又把我骗卖给沈洪做小妾,我和沈洪一路同行,却从来没有同床共枕过。”

刘推官这才知道,原来王景隆就是眼前的巡按大人,于是提笔写下判词:

皮氏凌迟处死,赵昂斩罪非轻。王婆赎药是通情,杖责段名示警。王县贪酷罢职,追赃不恕衙门。苏淮买良为贱合充军,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刘推官写完呈报的文书,就把皮氏等人全都收监关押。第二天,他亲自捧着审理结果,送到察院。王公子完全同意他的判决,还留刘推官到后堂喝茶,问道:“那苏氏该如何发落?”

刘推官答道:“按律应把她遣返回原籍,让她自行选夫改嫁。”王公子屏退身边的随从,和刘推官坦诚相告,把自己年少时和玉堂春定下盟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嘱托道:“今日麻烦你悄悄派人把她送到北京王银匠家里暂住,这份恩情我定会记在心里。”刘推官领命照办。

再说王公子下发公文,派人到北京本司院捉拿苏淮和一秤金,要依法定罪。此时苏淮已经死了,一秤金认出王公子,还厚着脸皮喊“王姐夫”。王公子怒喝一声,下令把她重打六十杖,再戴上一百斤重的大枷,在衙门外面示众。还没到半个月,一秤金就一命呜呼了。正是:万两黄金难买命,一朝红粉已成灰。

转眼王公子任期满了,回京复命。朝见皇帝之后,他立刻去王银匠家打听玉堂春的消息。王银匠说,玉堂春有金哥伺候着,住在顶银胡同里。王公子马上赶往顶银胡同,见到玉堂春,两人忍不住抱在一起放声大哭。王公子早已知道玉堂春守节不渝的贞烈,玉堂春也才明白,原来新任的山西巡按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王公子,两人互相道谢,诉不尽的相思之情。

王公子对玉堂春说:“我父母已经为我娶了一位刘氏夫人,她为人十分贤惠善良,也知道你的事情,绝不会嫉妒你。”当天夜里,两人同饮同宿,情意浓得像胶漆一样难分难舍。

第二天,王银匠和金哥都来给两人磕头贺喜。王公子感谢两人昔日对玉堂春的照拂之恩,又吩咐下去:本司院苏淮家的家产,原本都是玉堂春置办的,如今苏淮夫妇都死了,就把这些遗留的家产,划拨给王银匠和金哥两人掌管,以此报答他们的恩德。

王公子随后上了一道请求回乡探亲的奏章,辞别朝廷,带着玉堂春一起骑马回南京。到了自家门口,守门人急忙进去禀报老爷:“小老爷回来了!”老爷听说后,十分高兴。

王公子走进大厅,摆上香案,拜谢天地,又拜见了父母兄嫂,和两位姐夫、姐姐也都一一相见。接着,他又领着玉堂春上前拜见众人。玉堂春走进内房,见到刘氏夫人,行礼道:“奶奶请上坐,受我一拜。”刘氏连忙扶起她,说:“姐姐这话就见外了,你和夫君相识在前,我在后,该是我敬重你才对。”玉堂春说:“奶奶是名门官宦人家的千金,我却是出身烟花巷的卑贱之人,怎敢和奶奶比肩。”王公子在一旁看着,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当天,两人就定下了妻妾的名分,平日里以姐妹相称,一家人相处得十分和睦。王公子又想起旧日的仆人,叫来王定,对他说:“当初你在北京,三番五次规劝我不要沉迷风月,这才是正理。我现在就去和父亲说,让你做家里的大管家。”还赏了他一百两银子。

后来,王景隆官越做越大,一直升到都御史,玉堂春和刘氏夫人都为他生了儿子,子孙后代十分兴旺。有诗感叹道:

郑氏元和已着名,三官嫖院是新闻。

风流子弟知多少,夫贵妻荣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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