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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医学院有什么地方比解剖室更让人避之不及，那绝对是太平间。这里终年恒温十八度，无论外面的世界是酷暑还是严寒，这儿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味道。
对于绝大多数医学生来说，这里是绝对的禁地，是无数校园恐怖传说的发源地，是连路过都要屏住呼吸快步疾走的地方。哪怕是那些在篮球场上敢跟人硬碰硬的男生，到了这层楼，腿肚子也得抽筋。
但对于赵敏来说，这里成了寻找答案的“第二自习室”。
这段在外人看来近乎“变态”的习惯，其实源于“解剖课风波”。
那天，她因为看不惯同组男生张扬对大体老师的轻慢，当众与其发生冲突，结果被李教授以“情绪干扰手术、缺乏专业冷静”为由，严厉批评并赶出了教室。虽然第二天她用完美的操作赢回了尊重，但那晚被赶出教室后的委屈和迷茫在心里久久不能散去。
那天深夜，她不想回宿舍面对室友的询问，也不想去图书馆看那些理论，鬼使神差地游荡到了负二层。她想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医生”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蹲在太平间门口发呆的时候，铁门开了。看门大爷王伯提着个暖水瓶出来，差点被她绊个跟头。
“谁家闺女？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扮鬼呢？”
赵敏当时正心烦意乱，也没顾上害怕，只是闷闷地说：“大爷，我就想找个静地儿待会儿。”
王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眼圈红红的，却并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吓得尖叫，反而透着股倔劲儿。老头子乐了：“静地儿？这儿倒是全校最静的地儿，就是怕你待不住。”
“活人比死人难伺候多了。”赵敏回了一句。
就这一句话，让王伯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后来，赵敏帮着腿脚不便的王伯把刚送来的几大箱沉重的消毒液搬进了库房——那是在家里照顾生病母亲练出来的力气。王伯为了感谢，请她喝了杯热茶。
一来二去，这段奇特的“革命友谊”就这么建立了。
王伯是个孤寡老人，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没人愿意听他唠叨；赵敏是个心里藏着事的倔强姑娘，需要一个不谈绩点、不谈竞争的避风港。
于是，王伯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只要不吓着我的‘客人’，随你待。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儿没空调，只有冷气，冻感冒了别赖我。”
从那以后，医学院就多了个怪谈：每当夜深人静，总有个穿着白大褂的长发女生，提着酱牛肉或花生米，熟门熟路地往太平间钻。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把全校男生的给吓退回去，连带着把“赵敏”这个名字刻在“生人勿近”的榜单榜首。
“王伯，今儿个听什么呢？又是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赵敏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熟练地把一袋还热乎的酱牛肉放木桌上。
王伯正躺在那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藤椅上，收音机里正讲到紧要处。看到赵敏来了，老头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子先动了动，像只闻到了腥味的老猫。
“酱牛肉？又是食堂老刘做的吧？那老小子卤肉舍不得放料，味儿不够透。”王伯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伸向了塑料袋，“今天怎么来晚了？又去实验室加练了？”
“嗯，练了会儿血管缝合。”赵敏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显微外科学》，“李教授最近盯我盯得紧，说我有天赋但心太软，非要我练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心软是好事。”王伯捏起一片牛肉丢进嘴里，“医生要是心硬了，那跟杀猪的有啥区别？你别听那帮老学究瞎咧咧，他们那是书读傻了。”
赵敏笑了笑，没接话。
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练胆——虽然她的胆子确实是在这里练大的。她来这里，更多的是为了寻找一种“平衡”。
在上面的世界，医院是喧嚣的、焦躁的。医生为了晋升争得面红耳赤，学生为了绩点卷得昏天黑地，病人家属为了医药费愁眉苦脸。那里充斥着欲望、焦虑和生之苦痛。
而在这里，一切都归于平静。无论你生前是高官巨贾还是贩夫走卒，到了这儿，都只是一具等待最终告别的躯壳，享受着同等的十八度恒温。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审判官，它抹平了一切阶级和爱恨。
赵敏觉得，在这里看书心特别静。这种静，不是单纯的声音低，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
“王伯，今晚这里……热闹吗？”
这话要是换个人问，绝对透着一股子阴森气，能把人吓出心脏病。但在赵敏嘴里，就像是在问“今晚图书馆人多不多”一样自然。
“还行，刚送来俩。一个是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一个是心梗走的。”王伯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都挺安详，没啥‘闹腾’的。”
王伯指了指3号柜：“那个心梗的老头，是个棋痴，送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车’呢。听说是在公园下棋，眼看要赢了，一激动过去了。你说这算是喜丧还是悲剧？赢了棋，输了命。”
“那个喝多了的小伙子，才25岁。”王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刚失恋，想不开，喝了两瓶白的。家里人刚才来过了，哭得那叫一个惨。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咋就这么脆呢？这点坎儿都过不去。”
赵敏静静地听着。她合上书，走到3号柜前，隔着厚厚的金属门，仿佛能看到那个攥着棋子的老头最后得意的表情。
“医学能救命，但救不了命数。”赵敏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能通开他的血管，但通不开他那颗太想赢的心。也许这就是杨老师当年让我们去支教的原因，不看见众生，怎么救众生？”
正说着，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快！快送进去！那边的家属已经疯了，千万别让他们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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