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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说完这句话，陆离缓缓盘坐下来，开始重新感受自己的身体。
随着他的意念沉入体内，那些遍布血肉与骨骼的黑色骨纹，开始一点点收拢。
曾经在黑海中疯狂苏醒的魔性，已经在那一战之后彻底沉寂。
神性也沉睡了。
唯有人性，被虞瑶重新唤醒。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他还是陆离。
他完成了神性的约定，送走了大千界最后的火种。
也完成了魔性的约定，杀入黑海，吞噬无数序列。
如今，残留下来的，是那个还能痛、还能悔、还能记得所有人的陆离。
可是，当他真正感受自身时，才发现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的灵力近乎枯竭。
体内经脉十不存一，大多已经被黑海之力腐蚀成了干裂的死脉，灵气即便流过，也会立刻从裂缝中散去。
他的神魂更是残破不堪。
识海像是被人硬生生砸碎过，大片区域陷入死寂，只剩少数残存神念还能勉强运转。
每一次思考，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大梦世界依旧封闭。
那曾经能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灵气与支撑的世界，如今像是沉入了极深的黑暗之中，只有一点极微弱的联系还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
他的肉身也不再完整。
看似还能坐起，可血肉之下，到处都是裂缝。
骨骼上布满黑纹与旧伤，许多地方已经碎裂后又强行拼合，只要稍稍用力，便有可能再次崩开。
更严重的是，他的本源几乎被掏空了。
黑海最后的反噬，神性与魔性的双重燃烧，都已经将他这具身体压榨到了极限。
如今的陆离，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能称之为“生机”的东西……
陆离缓缓睁开眼。
他感受着这具几乎破败到底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如今的他，便是遇到一个寻常元婴修士，恐怕都很难正面一战。
他曾经站在大千界巅峰，吞序列，战黑海，令无数强者仰望。
可此刻，他只剩下一具残躯。
连在虚无中活下去，似乎都成了一件极难的事。
虞瑶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沉默，轻声道：
“很糟么？”
陆离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糟到不能再糟……”
“灵力枯竭，经脉尽毁，神魂碎裂，大梦封死，本源耗空……”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重伤。”
“是真的只剩下了一口气。”
虞瑶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很轻地说道：
“那就从这一口气开始。”
“陆离，你从前不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后来一点点夺回来。”
“如今，也一样。”
陆离低头，感受着胸口处那一点微弱白光。
许久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嗯。”
“那便从这一口气开始。”
他停了停，又低声道：
“而且这一次，我并非一无所有。”
“至少，你还在。”
“哼……”
虞瑶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接话。
那声音依旧虚弱，可比起先前，似乎多了一点熟悉的情绪。
“……”陆离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后闭上眼，开始一点点收拢体内残存的力量。
……
虚无之中，没有天日，也没有方向。
有的只是无尽黑暗，以及不知从何处卷来的虚无乱流。
这些乱流无声无息，却比刀剑更恐怖，偶尔从碎片附近掠过，便会将边缘残土削去一层。
又是一个月过去。
陆离终于恢复了一小部分本源之力。
这一部分力量很弱，若放在从前，连他一场大战后的自然回气都算不上，可对如今的他而言，却已经是从死地里重新捡回的一口气。
他借着这一点本源，强行沟通大梦世界。
那一刻，沉寂许久的大梦世界终于传来一丝回应。
陆离没有急着抽取灵气，而是先以大梦世界的力量，稳住了身下最后这块大千界碎片。
那块碎片已经被虚无乱流削得只剩堪堪容他盘坐的大小，再小一些，便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
好在，有大梦本源护持之后，它终于不再继续崩解。
四周乱流依旧呼啸，却无法再轻易将其撕碎。
陆离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日子里，他与大梦世界的联系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
最初，只能感受到一丝模糊的灵气波动。
后来，便能缓慢抽取其中灵气。
虚无之中没有灵气。
这里只有死寂、黑暗和足以撕碎一切的乱流。
若没有大梦世界，陆离即便活下来，也只能在这片虚无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灵气。
到了此刻，大梦世界的优势终于显露出来。
它并非寻常储物空间。
其中有灵脉，有山川，有完整的灵气循环。
只要大梦世界不彻底崩溃，便能源源不断地给陆离提供灵气。
只是，这份循环如今已经极其虚弱。
当初为了送走丰州，陆离抽走了大梦世界一半本源。
如今为了护住身下这块大千界碎片，又要继续消耗剩余本源。
大梦世界内的灵气流转，明显变得缓慢了许多。
此刻修士身处其中，恐怕最多修炼到筑基境界，便很难再继续往上走。
在大梦灵气的滋养下，他的肉身也开始了缓慢恢复。
那些爬满全身的黑纹，一点点向骨骼深处收敛。
残破的血肉开始重新生长。
干裂的经脉，也在诡骨的修复下，一寸寸接续。
只是这种恢复极慢。
每修复一处，便会牵动更深处的旧伤。
黑海留下的伤，神性与魔性燃烧后的空洞，黑珠造成的本源裂痕，都不是单靠灵气便能轻易抹去的。
陆离只能一点点熬。
他的白发原本枯败无光，如今在灵气滋养下，渐渐恢复了一些光泽。
只是整个人依旧瘦削、苍白，身上还带着一股大劫之后难以抹去的死气。
虞瑶偶尔会开口。
陆离偶尔也会回应。
于是这段虚无之旅，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孤寂。
……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离终于能勉强内视，重新感受到大梦世界深处的情况。
那里很安静。
山川还在。
灵脉还在。
可生活在其中的生灵，已经死去了九成。
天地间的灵气，比从前稀薄了太多，许多地方都陷入沉寂，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生机，只剩下空荡荡的山川和干枯的河道。
陆离沉默地感受着这一切，许久后才低声道：
“大梦世界伤得很重。”
“想要修复，恐怕需要大量天地灵魄，也需要很长时间。”
陆离再次望向四周无尽虚无，声音低了些。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脱离虚无。”
“只是这个方向……真的通往星海么？”
他说完，沉思片刻，取出了当初从顾长风手中交易来的星图。
星图展开之后，点点星光在他掌中亮起，其中标注着许多虚无裂缝、乱流区域与星海节点。
只是陆离看了很久，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判断此刻所在的位置。
过去他并未真正花心思参悟这份星图，如今身处虚无，才知道这东西远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
虚无之中没有山川，没有日月，也没有固定方位。
想要确认坐标，唯一的办法，便是根据空间裂缝、乱流形态，以及某些特殊虚无节点来判断。
那些空间裂缝乍一看似乎都差不多，可若细细分辨，便会发现每一道裂缝的形态、走向、边缘扭曲的方式，都有极细微的不同。
这些差异，便是虚无中的路标。
陆离花了三日时间，才将星图中那些标注清晰的裂缝形态，一一记在心中。
之后，他便一边修炼，一边观察碎片四周掠过的虚无裂缝，试图从中找出与星图对应的描点。
这个过程异常漫长。
若是他神识完好，原本可以直接将神识扩散出去，在更大范围内寻找标记。
可如今，他的神魂破损严重，神识离体不过数十里，便会被虚无乱流撕扯得剧痛难忍，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探查。
所以，他只能凭肉眼去看。
有时他盯着一片裂缝看了数个时辰，最后才发现那只是普通乱流撕开的裂口，并非星图上的标记。
陆离没有急。
他只能把每一次错过都记下来，再一点点修正自己的判断。
……
又是数月过去。
陆离终于从那些不断掠过的虚无裂缝中，勉强判断出了自身方位。
这本该算是一个好消息。
至少，他并没有被虚无乱流卷向更深处，也没有偏离到完全未知的死域。他如今漂流的方向，的确通往星海。
可很快，陆离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因为这条路，并不是去往圣天界的方向。
按照星图所示，他此刻正被虚无乱流推向另一片星界。
黑冥界。
星图上关于黑冥界的记载并不多，只简单标注了几句。
此界为小型星界，整体实力与圣天界相近，修行体系偏阴冥、鬼道、炼魂一脉，界外常年有黑雾环绕，往来修士不多。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陆离沉默地盯着星图看了很久。
黑冥界与圣天界之间，相隔数个星界。
中间甚至还横亘着一座中型星界。
想从黑冥界赶往圣天界，绝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沉思许久后，陆离还是收起了星图。
“只能先去这黑冥界。”
“先脱离虚无，恢复伤势，补充灵气，修复大梦世界，才是当务之急。”
陆离确定方向后，心神终于稳定了许多。
他开始借助大梦世界的力量，缓慢调整脚下碎片漂流的轨迹，顺着星图上的虚无乱流，朝黑冥界所在的方向而去。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虚无乱流又变化无常。
他无法真正驾驭这块碎片，只能像借水行舟一般，在乱流之间寻找相对平缓的流向，一点点修正偏移。
可至少，他有了方向。
这比漫无目的地漂在虚无中，要好太多。
黑暗之中，陆离盘坐在那块残土上，白发被虚无乱流卷起，胸口处微弱白光轻轻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开口：
“不知丰州……”
“是否也能顺利抵达星海。”
“还是已经陨灭在虚无当中。”
他的声音很轻。
落入无边黑暗里，久久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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