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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森林被一层青灰色的光线笼罩。溪水潺潺,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老周带着四个民兵兄弟冲到林霄身边时,这个年轻人已经倒在冰冷的溪水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身体因为失温和失血而不断颤抖。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旧伤叠着新伤,左手手臂、肩膀、肋侧、大腿多处弹片擦伤和撕裂伤,最严重的是左臂那道被子弹犁开的血槽,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然草草用布条扎过,但鲜血已经将整条左臂染成暗红色。
“老天爷……”一个年轻民兵倒吸一口凉气。
“别愣着!快!”老周声音嘶哑,眼睛赤红。他率先扑到林霄身边,颤抖着手指探向林霄的颈动脉——还在跳,微弱但顽强。
“还有气!快!止血!把急救包都拿出来!”
几个民兵手忙脚乱地翻出身上简陋的急救包——无非是些纱布、止血粉、绷带。老周小心翼翼剪开林霄左臂上被血浸透的布条,当看到那道狰狞伤口时,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兵也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但深处还在渗血。子弹是擦着骨头过去的,如果再偏半寸,这条手臂就废了。
“按住他!”老周咬牙,将一整包止血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昏迷中的林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按住!别让他动!”
两个民兵死死按住林霄的肩膀和身体。老周用颤抖但坚定的手,用干净纱布压住伤口,再用绷带一圈圈死死缠紧。然后是肋侧的伤,大腿的伤……每一处伤口都在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战斗是何等惨烈。
“老周叔,他……他杀了……”一个民兵看着不远处猎犬和医生的尸体,还有那条被割喉的军犬,声音发颤。
“闭嘴!”老周厉声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现在救人要紧!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活口!警戒!”
几个民兵这才回过神来,端着枪紧张地扫视着晨雾弥漫的森林。追兵已经撤退,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下游方向传来动静,是金雪背着山猫,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她几乎是用爬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背上的山猫更是气若游丝,胸口的绷带已经被血完全浸透。
“老周……救……救山猫……”金雪看到老周等人,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耗尽,腿一软,和山猫一起栽倒在地。
“快!过去帮忙!”老周急吼。
几个民兵冲过去,小心地将金雪和山猫分开。金雪只是脱力加失温,暂时昏迷,但山猫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老周快速检查山猫的伤势,脸色越来越沉。胸口中弹,子弹还留在体内,失血过多,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摸不到脉搏。更严重的是体温,山猫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必须立刻手术取出子弹,输血,保温……否则撑不过一个小时。”老周的声音干涩。在这荒山野岭,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血源,没有药品,这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那……那怎么办?”一个年轻民兵带着哭腔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林霄、金雪,最后落在气息奄奄的山猫身上,眼中闪过决绝:“不能留在这里。追兵随时可能回来,而且山猫需要救治。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回村子!”
“可村子离这里至少还有大半天路程,山猫他……”
“那也得走!”老周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留在这里是等死!走,还有一线生机!来两个人做担架,快!”
几个民兵不敢再问,用砍刀砍下几根结实的树枝,再用藤蔓和外套勉强绑成两副简陋担架。一副给山猫,一副给林霄。
“老周叔,金雪姐她……”
“她能走就自己走,走不了就轮流背!”老周已经开始动手,小心翼翼地将林霄抬上担架。这个年轻人轻得吓人,浑身滚烫——已经开始发烧了。
“小心他的左臂!别碰伤口!”
一行人用最快速度做好担架,将林霄和山猫固定好。老周检查了一下缴获的武器:一支M4A1,两个备用弹匣;一把格洛克19,两个弹匣;还有从猎犬身上搜到的一把军刀和一些零散弹药。至于铁砧那挺M249机枪太重,带不走,只能拆下弹链和几个重要零件,将枪身破坏后扔进深水。
“老周叔,这些尸体……”一个民兵指着猎犬和医生的尸体。
老周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带走他们的装备和能用的东西,尸体……就留在这里吧。我们没时间处理。动作快!”
民兵们忍着恶心和恐惧,快速搜刮了猎犬和医生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战术背心、头盔、水壶、能量棒、急救包、夜视仪、对讲机(已经损坏)、手枪弹匣、军刀、指南针……甚至连他们的作战靴都扒了下来——林霄和金雪的鞋早就破烂不堪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森林里起了薄雾,能见度只有几十米。
“走!按原路返回!注意警戒!”老周背起最重的背包,里面装着所有缴获的装备和所剩无几的补给。他亲自抬起林霄担架的前端,另一个最强壮的民兵抬后端。另外两个民兵抬山猫的担架,剩下一个民兵搀扶着刚刚苏醒但依然虚弱的金雪,还有一人负责在前面探路和断后。
这支伤痕累累、疲惫到极点的队伍,开始向着来时的方向,踏上归途。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林霄在担架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高烧让他不断说着胡话,有时是喊“金雪快跑”,有时是含糊的战术指令,更多时候是痛苦地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会牵动伤口,纱布很快又被鲜血浸透。
山猫的情况更糟,几乎没有了呼吸,胸口绷带下的血迹在不断扩大。
金雪勉强能自己走,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脸色白得吓人。搀扶她的民兵几乎承担了她大半体重。
老周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年纪最大,体力早已不如年轻人,抬着担架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已经气喘如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倒了,所有人就都完了。
“老周叔,换我来吧。”抬后端的年轻民兵说。
“不用,你保存体力,等下还要换别人。”老周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注意脚下,别摔了。”
森林在晨光中苏醒,鸟鸣声渐起,但这支队伍没有心情欣赏。每个人都绷紧神经,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丛、岩石、草丛。追兵虽然撤退了,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远处跟着?那个狙击手是不是还在某个制高点盯着他们?
“停。”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民兵突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
所有人立刻停下,迅速依托树木和岩石隐蔽。抬担架的两人小心地将担架放下,拔出了武器。
“怎么了?”老周压低声音问,摸到前面。
探路的民兵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那里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几丛灌木有新鲜的折断。他做了个手势——有人经过,时间不久,至少三人,方向和他们一致。
老周的心沉了下去。是追兵?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自己小心地摸到痕迹附近,仔细查看。脚印很乱,有军靴的印子,也有较浅的脚印——像是有人受伤被搀扶着。从方向和痕迹新鲜程度判断,应该是蝰蛇他们撤退时留下的。
也就是说,追兵和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而且就在前面不远。
这是个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追兵没有绕到他们前面埋伏。
“绕路。”老周很快做出决定。虽然绕路会多走至少两个小时,但总比撞上追兵强。
队伍艰难地转向,钻进更茂密的侧方丛林。这里的路更难走,藤蔓纵横,荆棘密布,抬着担架更是寸步难行。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咬着牙,用砍刀劈开荆棘,用身体撑开藤蔓,一点一点往前挪。
林霄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上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树影和抬着担架的老周那汗水浸透的后背。
“老……周叔……”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醒了?别说话,省点力气。”老周头也不回,喘着粗气说。
“金雪……山猫……”
“金雪没事,自己能走。山猫……”老周顿了顿,“还活着,但情况不好。”
林霄想转头看看,但脖子像是锈住了,稍一动就剧痛。他只能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影,感受着担架每一次颠簸带来的全身刺痛。
左臂已经麻木了,但伤口深处像是有火在烧。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他知道自己情况很糟,高烧、失血、感染……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
“追兵……”他艰难地问。
“暂时没看到,但我们发现了他们撤退的痕迹,离我们不远。我们在绕路。”老周简单地说。
林霄沉默了。他知道绕路意味着什么——更长的路程,更艰难的地形,更多的时间。而山猫,最缺的就是时间。
“放我……下来……我能走……”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实躺着!”老周厉声喝道,“就你现在这样,站起来都费劲,还想走?别添乱!”
“可是担架……太慢了……山猫他……”
“山猫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周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坚定,“你给我好好躺着,保住你自己的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听明白没有?”
林霄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他知道老周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勉强走路只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而且可能让伤口崩裂,死得更快。
他躺在担架上,看着老周汗水浸透的后背,看着另外两个抬担架的民兵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的样子,看着被搀扶着的金雪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另一个民兵背着昏迷的山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他的胸口,比伤口更疼。
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来救人,老周他们不会陷入这样的险境。如果不是他不够强,没能全歼追兵,现在大家就不用这样亡命奔逃。如果他再强一点,再快一点,也许山猫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许金雪就不用经历那样的绝望……
自责、愧疚、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林霄!”老周急忙停下,转身查看。
“没……没事……”林霄摆摆手,但嘴角已经溢出血丝。内脏可能也受伤了,他想。
“停下!休息十分钟!”老周当机立断。
队伍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岩石后停下。抬担架的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臂和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搀扶金雪的民兵也累瘫在地。老周顾不上休息,先检查林霄的情况,又去看山猫。
山猫的呼吸更加微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老周解开绷带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伤口感染了,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烫,而且还在缓慢渗血。
“必须尽快手术,否则……”老周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可这里哪来的手术条件?”一个年轻民兵带着哭腔说。
老周沉默地拿出从医生尸体上搜到的急救包,里面有一些高级止血粉、抗生素、注射器和几小瓶药剂。他仔细辨认着标签,都是英文,但好在有些通用符号能看懂。
“这是强效抗生素,这是止痛剂,这是血浆代用品……”老周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有这些,也许能撑到回村子。”
他动作麻利地给山猫注射了抗生素和血浆代用品,重新清理包扎了伤口。然后又检查林霄的伤,给他也注射了抗生素和止痛剂。
“老周叔,你……你懂医?”一个民兵惊讶地问。
“年轻时候在部队里跟卫生员学过点皮毛,后来在村里也给牲畜治过伤。”老周头也不抬,小心地给林霄重新包扎左臂伤口,“人跟牲畜,有时候也差不多。”
注射了药物后,林霄感觉好了一些,至少伤口的灼痛减轻了些。他挣扎着坐起来一点,背靠着一块岩石。
“我们到哪了?”他问。
“绕过了追兵可能经过的主路,现在在侧面的山谷里。”老周指着前方,“穿过这片山谷,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村子的方向。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
“天黑前……”林霄看向山猫,心中沉重。山猫能撑到天黑吗?
“别想太多,保存体力。”老周递给他半壶水和一个能量棒,“吃点东西,我们马上又要出发了。”
林霄接过,慢慢咀嚼着能量棒。这东西味道很奇怪,但确实能快速补充体力。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树木和灌木。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碎石。他们现在在河床边缘的岩石带,视野还算开阔,但同样也容易被发现。
“这里不能久留。”林霄低声说,“追兵可能有无人机或者侦察手段,开阔地太危险。”
老周点点头:“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沿着河床边缘走,尽量利用岩石掩护。只要能进前面那片林子,就安全多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老周强行叫醒已经睡着的民兵,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林霄坚持要自己走。
“担架太显眼,而且拖慢速度。”他看着老周,“我能行。”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林霄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他叹了口气:“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嗯。”
林霄在老周的搀扶下站起来,刚走两步就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担架留给了山猫,这样队伍的速度能快一些。金雪的状态也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慢慢走,不用人搀扶了。
一行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缘,在岩石的掩护下缓慢前进。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的鸟鸣。
林霄走得很艰难,每走几十米就要停下来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没吭一声,只是机械地迈着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走,往前走,不能停。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民兵突然再次举起拳头。
所有人立刻停下,隐蔽。
“有人。”探路的民兵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山坡上的林子。
老周眯起眼睛看去,果然,在林木掩映间,似乎有几个身影在快速移动,方向和他们一致,但位置更高。
是追兵?还是其他什么人?
“数量?”老周问。
“至少四个,有装备,动作很快,不像普通人。”民兵声音发紧。
老周的心沉了下去。是蝰蛇他们?他们没走远,还是在绕路后也选择了这个方向?
“加速,进前面林子!”老周当机立断。
队伍不再隐藏踪迹,用最快速度向着前方不到两百米的那片茂密林子冲去。只要进了林子,就有掩护,就有周旋的余地。
但两百米,在此刻看来如此遥远。
林霄咬着牙,扔掉树枝,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左臂的伤口崩裂了,鲜血再次浸透绷带,但他浑然不觉。肺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
快,再快一点!
其他人也拼了命。抬着山猫担架的两人几乎是抬着担架在冲刺,金雪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