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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有勇无谋,恃强而骄,此其败因之一。然越王须知,勇非莽撞,仁非妇人之仁。”申包胥目光如电,仿佛能看透人心,“治军需严,用兵需奇,待民需宽,对敌需狠。这其中分寸,全在王者一心。过严则失民心,过宽则军纪弛;过奇则险,过正则钝;过狠则残,过仁则懦。”
他顿了顿,继续道:“十六年忍辱负重,可见越王之智;卧薪尝胆,可见越王之勇。然仁之一字,老臣有一问:他日破姑苏,擒夫差,越王当如何处置?”
勾践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千百遍。杀?当然该杀。但如何杀?何时杀?杀之后又如何?
“夫差当年未杀孤,是失。”勾践缓缓道,“孤若擒夫差,必杀之,以绝后患。然——”
“然?”
“然不会辱之。”勾践抬眼,眼中寒光一闪,“会赐他全尸,以王礼葬之。吴国君臣,降者不杀,顽抗者诛。吴国百姓,不妄杀一人,不妄取一物。”
申包胥看了他许久,缓缓点头:“越王能说出这番话,老臣放心了。复仇而不失度,雪耻而不滥杀,此乃真仁也。”
他再次拱手:“老臣言尽于此,就此别过。愿越王旗开得胜,早日雪耻。”
“承申大夫吉言。”
勾践与文种送申包胥至宫门,望着楚国车驾消失在暮色中。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血色,也染红了会稽城简陋的宫墙。
“智、仁、勇。”勾践喃喃重复。
“申包胥真国士也。”文种叹道,眼中满是敬意,“虽为楚臣,所言皆至理。他今日之来,看似为结盟,实为试探。试探大王之心志,试探越国之气象。”
“试探?”
“是。”文种点头,“若大王欣然应允结盟,说明越国无自信,需仰仗他国。如此,楚国虽会相助,但心中必轻视越国。如今大王拒绝,反而赢得申包胥敬重,也赢得了楚国未来的尊重。”
勾践望向他:“你早就看出来了?”
“臣也是方才想明白。”文种苦笑,“申包胥何等人物,岂会不知大王必拒结盟?他此来,一是全当年情谊,二是观越国气象。回楚之后,他必会向楚王进言:越可助,不可图。”
勾践沉默,望向西天最后一丝晚霞。霞光如血,染红半个天际,也染红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离开姑苏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血色黄昏。
如今他是复仇者,将率铁骑踏破姑苏,每一步都要敌人偿还血债。
“文种。”
“臣在。”
“你说,此战若胜,越国当如何?”
文种沉吟片刻:“灭吴之后,当与楚、齐修好,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依然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越国或可问鼎中原。”
“问鼎中原?”勾践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孤累了。此战之后,若能雪耻复国,于愿足矣。中原……让年轻人去争吧。”
文种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勾践第一次流露出倦意。十六年了,这个男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从未松懈。如今大敌当前,决战在即,他却说累了。
“大王……”
“去吧。”勾践摆手,转身走向宫中,“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文种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在血色夕阳中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忽然间,他明白了。勾践不是累了,是怕了。怕复仇之后,人生再无目标;怕雪耻之后,生命再无意义。十六年的忍辱负重,十六年的卧薪尝胆,这一切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当这一切结束,他该如何自处?
文种深深一躬,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位君主,就像鱼无法理解飞鸟。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助他完成这场复仇。
无论那之后,是怎样的空虚。
三个月转瞬即逝。
会稽城外的校场上,六千精兵列阵肃立。他们身着新制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手持戈矛,枪尖闪着寒光;腰佩短剑,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这是从全国十万丁壮中精选出的勇士,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如鹰。
更难得的是,他们眼中都有一种光——那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光。三个月残酷训练,淘汰了近千人,剩下的都是百战精锐。他们同吃同住,同练同息,结成了超越血缘的情谊。他们是越国的矛,是勾践的剑,是复仇的火焰。
范蠡、太甬立于阵前,向高台上的勾践行军礼。两人皆着戎装,甲胄在身,威风凛凛。
“禀大王,王卒六千,整训完毕,请大王检阅!”
勾践今日一改平日简朴装扮,身着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头戴九旒玉冠,垂珠摇曳。他按剑而立,虽身材瘦削,却自有凛然威仪。十六年的屈辱,没有压弯他的脊梁,反而淬炼出如剑般的气质——宁折不弯,锋利逼人。
他缓步走下高台,靴子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士兵们屏息凝神,目光随着他移动。他走得很慢,很稳,走过每一行队列,仔细看每一张脸。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他们来自越国各地,有农夫,有渔夫,有工匠,有商贩。三个月前,他们还是普通人,为生计奔波,为家人操劳。三个月训练,将他们锻造成战士。而今天,他们将踏上战场,去完成一个国家的复仇。
“你,”勾践在一个士兵面前停步。那士兵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绒毛,但眼神已如老兵般沉稳,“为何从军?”
士兵挺直胸膛,声音洪亮,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为报父仇!我爹死在槜李之战,我娘哭瞎了眼。我要用吴人的血,祭我爹在天之灵!”
勾践点头,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士兵面前停步:“你呢?”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为复国!吴人占我家乡二十年,我家的田被吴人占了,房子被吴人烧了,老婆被吴人……杀了。”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恨意,重如千钧。
勾践沉默,拍拍他的肩,继续前行。
“你呢?”
“为大王!”这个士兵声音更响,“大王卧薪尝胆十六年,吃尽苦头,都是为了越国。大王能做到,我们也能!我等愿效死力,助大王雪耻!”
勾践一路问下去,答案各不相同,却又殊途同归——为仇恨,为家园,为尊严,为大王。最后他回到高台,面向全军。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动他冠上的垂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三个月前,孤在宫中放了一把火。那时孤问自己,也问越国子民:越人血性还剩多少?越人骨气还剩多少?越人还敢不敢战,能不能战?”
全场肃静,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今天,看到你们,孤有了答案。”勾践的声音渐渐提高,像逐渐升起的战鼓,“你们站在这里,就是答案!越人的血,还热着!越人的骨,还硬着!越人的剑,还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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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握紧兵器,指节发白。他们的眼睛开始发亮,呼吸开始急促。
“吴人欺我数十年!”勾践猛地拔出佩剑,剑指苍穹,阳光在剑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们夺我土地,辱我妇女,杀我父兄。他们让越王为奴,让越国蒙羞。这十六年,孤每晚睡在柴薪上,每晨尝苦胆。不是为了折磨自己,是为了记住——越国还在,越人还在,仇恨还在!”
“在!在!在!”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今日,复仇的时候到了!”勾践剑指北方,那里是吴国的方向,“我们要打过长江,踏破姑苏,擒杀夫差,雪洗国耻!这一战,不为开疆拓土,不为金银财宝,只为告诉天下人——越国不可辱,越人不可欺!”
“复国!雪耻!复国!雪耻!”
六千人的呐喊如山崩海啸,如雷霆滚过大地。校场周围的树木被震得落叶纷纷,远处的鸟儿惊飞一片。这声音里有仇恨,有愤怒,有压抑了十六年的屈辱,有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勾践持剑而立,任凭声浪冲击。他的冕服在风中狂舞,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燃烧。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忍辱负重的勾践,不是那个卧薪尝胆的勾践,他是越王,是统帅,是复仇之神。
“出征!”
两个字,斩钉截铁。
大军开拔。六千王卒为前锋,两万地方军为后队,三万民夫运送粮草辎重。队伍绵延十里,旌旗蔽日,戈矛如林。会稽百姓扶老携幼,站在道路两旁,为子弟兵送行。有母亲为儿子整理衣甲,有妻子为丈夫系紧鞋带,有孩童追着队伍奔跑,喊着父亲的名字。
没有哭声。越人已经哭干了眼泪。他们默默地送,默默地看,将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战,要么越国重生,要么越国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勾践骑马行在中军,文种、范蠡、太甬跟随左右。他回头望了一眼会稽城,那座简陋的都城在阳光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但就是这样一座城,这样一群人,将要挑战雄霸东南的吴国。
“范蠡。”
“臣在。”
“国内之事,就交给你了。”
“大王放心。臣在,会稽在。”
勾践点头,不再回头,策马前行。道路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但他知道,尽头是姑苏,是夫差,是十六年的恩怨,是必须了结的宿命。
当夜,大军在笠泽南岸扎营。笠泽是吴淞江一段的别称,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是天然屏障。对岸,吴军营寨灯火连绵,如星河落地。
勾践立于高处,遥望对岸。时值三月,春水初涨,江面浩渺,雾气氤氲。对岸吴军连营十里,旌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夫差的中军大营很好认——那里有黄罗伞盖,有金色旌旗,有比其他营寨高大一倍的了望台。
“吴军多少?”勾践问,眼睛仍盯着对岸。
“三万左右。”文种答道,他刚派斥候侦察回来,“夫差御驾亲征,中军是姑苏卫戍部队,战力最强。左右两翼是各地调集的地方军,战力参差。另外,还有约五千水军,战船百余艘,巡弋江上。”
“我军呢?”
“王卒六千,地方军两万,共计两万六。”文种顿了顿,“人数虽少,但王卒精锐,可一当十。水军方面,我们有战船三百艘,数量占优,但船只较小,不耐冲撞。”
勾践点头,目光仍锁定对岸:“夫差在何处?”
“中军大营,黄罗伞盖下便是。”文种接口,“探子回报,夫差今日巡视军营,对左右说‘勾践小儿,自寻死路’。看来,他依然轻视我军。”
勾践眯起眼睛。隔着宽阔江面,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傲慢,轻蔑,一如十六年前在吴宫大殿上,夫差居高临下看着他舔舐鞋履时的目光。那时他跪在地上,夫差坐在高台,脚踩着他的肩膀,问:“勾践,你可知罪?”
他答:“罪臣知罪。”
“何罪?”
“不该与天朝为敌。”
夫差大笑,将酒洒在他头上:“既然知罪,寡人便饶你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往后,你为寡人养马,你妻为奴,你可愿意?”
“愿意。”
那时他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眼中的火焰。那火焰烧了十六年,如今终于要燎原了。
“文种。”他唤道。
“臣在。”
“都安排好了?”
“按大王计策,已准备妥当。”文种低声道,“左军右军今夜子时行动,中军丑时渡江。船只、枚衔、旌旗皆已备齐。另,姑苏城内的细作已接到命令,三日后子时,在城中四处放火,制造混乱,接应大军。”
勾践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夫差此刻在想什么?”
文种想了想:“大概在想,如何一举歼灭我军,重现当年辉煌。或者在想,灭越之后,该如何处置大王——是再让你为奴,还是直接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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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勾践摇头,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他在想,勾践这个手下败将,怎么敢再次挑战他。他在愤怒,在轻蔑,唯独没有在想如何打仗。因为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跪在他面前舔鞋的奴仆,永远不可能赢他。”
“骄兵必败。”
“正是。”勾践转身,面向众将,“传令全军,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决战。杀猪宰羊,让将士们饱餐一顿。这一顿,可能是很多人的最后一顿,吃好些。”
“诺!”
众将退下,各自准备。勾践独留江边,直到暮色四合。对岸吴营亮起灯火,绵延如星河。江风渐起,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金戈之声,还有饭菜的香味——吴军也在用餐,他们吃得一定更好,更丰盛。吴国富庶,军粮充足,这是事实。
但有时候,吃得饱不代表打得好。勾践想起在吴宫为奴时,他和雅鱼分食一碗馊饭,那饭里有沙子,有霉点,有说不清的污秽。但他们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因为要活下去,就必须吃。再难吃,也要吃。
“雅鱼,”他对着江风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看着吧。你的丈夫,你的王,就要为你报仇了。”
夜色渐深,江雾渐浓。一轮残月升上中天,在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俯视着人间。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子夜时分,笠泽南岸,越军大营一片寂静。
但寂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士兵们早已饱餐,甲胄在身,兵器在手,默默等待。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左军将领灵姑浮立于船头,望着对岸吴营灯火。他年约四十,是越国老将,经历了十六年前那场惨败。那一战,他失去左眼,脸上留下狰狞伤疤。从此,他每日对镜,都会想起吴人的刀,吴人的箭,吴人狰狞的笑。
十六年了。他摸着脸上的伤疤,粗糙的触感提醒他那段屈辱的岁月。这十六年,他无一日不想着复仇。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低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灵姑浮点头,举起右手。他没有说话,因为无需说话。所有的计划,早已推演过无数遍。今夜这一战,将决定越国命运,也将决定他这十六年的等待是否值得。
身后,五百艘小船悄然离岸。每船载十人,皆衔枚,桨橹包布,悄无声息。船是特制的,船身涂黑,船底包棉,入水无声。士兵们伏低身体,尽量减小目标。他们如一群夜鸦,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逆流而上,向五里外的预定地点驶去。
同一时刻,下游五里处,右军将领畴无余也率船队出发。两支船队如两把匕首,悄无声息刺向吴军两翼。而吴军对此一无所知。
江面雾气渐浓,能见度不足十丈。这是天助越军。灵姑浮心中默念,握紧刀柄。掌心有汗,他用力在衣甲上擦了擦。刀是父亲传下的,父亲战死在槜李,刀上沾过吴人的血。今夜,它将再饮吴血。
一个时辰后,两支船队抵达预定位置。灵姑浮望向对岸,吴营灯火稀疏,大部分士兵应该已入睡。只有巡逻队在营间走动,火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鬼火。
他举起令旗,停顿三息,然后重重挥下。
“咚!咚!咚!”
战鼓突然炸响,撕破夜空宁静。不是一面鼓,是百面鼓,千面鼓,从左右两翼同时敲响,震得江水都泛起涟漪。越军左军五千人齐声呐喊,声如雷霆:
“杀!杀!杀!”
划桨声响起,整齐划一,如巨兽划水。五百艘小船如离弦之箭,向对岸猛冲。几乎同时,下游也传来鼓声喊杀声——右军也开始进攻。江面雾气被声浪冲散,露出密密麻麻的船影,不知有多少,只见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
吴军营中顿时大乱。
“敌袭!敌袭!”
“越人渡江了!”
“左边也有!”
“右边也有!”
吴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有的光着身子冲出营帐,有的找不到兵器,有的甚至跑错了方向。将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防御,但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箭矢如雨,从吴营射向江面。但雾气太浓,看不清目标,大部分落入水中,溅起朵朵水花。少数箭矢射中越军船只,有人中箭落水,但更多的船冲破箭雨,继续前进。
“放箭!放箭!”吴军将领大喊。
第二轮箭雨更加密集。但越军船小速快,转眼已冲过江心。一些船上竖起简易盾牌,藤牌、木板、甚至门板,什么都有。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准备接舷!”灵姑浮大喊,虽然知道声音会被淹没在鼓声和喊杀声中,但他还是喊了。这是习惯,也是仪式。
船头撞上江岸,巨大的冲击力让船身剧烈摇晃。灵姑浮第一个跳上岸,长刀挥舞,砍翻一个冲来的吴兵。那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惊恐,刀砍进他肩膀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更多的越军跳船上岸。他们沉默着,不是不想喊,是嘴里衔着枚,喊不出来。但沉默更可怕,像一群哑巴死神,在夜色中收割生命。
吴军终于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一队重甲兵结阵而来,长戈如林,盾牌如墙。这是吴军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越军早有准备。
“火矢!”灵姑浮下令。
身后士兵点燃箭矢,弓弦响处,数十支火箭飞向吴军。不是射人,是射盾。吴军的盾牌多是木制,蒙以皮革,遇火即燃。顿时,数面盾牌着火,阵型出现混乱。
“冲!”灵姑浮身先士卒,冲入敌阵。他左眼已盲,但右眼锐利如鹰,长刀所向,血肉横飞。十六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爆发,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带着十六年的屈辱。
吴军且战且退。他们不弱,但事发突然,又不知敌军虚实,难免慌乱。而且越军攻势太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个越军士兵腹部中枪,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抱着吴兵滚倒在地,用牙咬断对方的喉咙。另一个越军士兵双腿被砍断,依然爬着向前,用最后的力气将短剑刺进吴兵脚背。
这是什么样的军队?吴军将领心中骇然。他打过很多仗,见过悍不畏死的敌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不畏死,是求死。每个人都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要用自己的命换敌人的命。
中军大帐,夫差披甲冲出,头盔都来不及戴:“怎么回事?”
“禀大王,越军分两路渡江,左右夹击!”斥候慌张来报,脸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多少人?”
“雾气太重,看不清,但鼓声震天,杀声震地,恐是越军主力全出!”
夫差快步登上了望台。这台子搭得很高,可俯瞰江面。只见江面雾气茫茫,只听杀声四起,不见敌军踪影。左右两侧鼓声越来越近,仿佛千军万马。火把的光在雾中晃动,影影绰绰,更添恐怖。
“好个勾践,想包抄我。”夫差冷笑,但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他久经战阵,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越军若真要强攻,为何不集中兵力突破一点,而要分兵两路?而且这鼓声、这喊杀声,未免太大了,大得不自然。
“大王,越人狡诈,恐有诈。”老将胥门巢匆匆赶来,甲胄不整,显然是仓促披挂,“夜色浓重,敌情不明,贸然分兵恐中埋伏。不如固守大营,待天明再战!”
“固守?”夫差怒道,他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让越人轻易渡江,在我营前耀武扬威?我吴国颜面何存!传令,中军分两部,迎击左右两路越军!”
“大王不可!”胥门巢急道,“中军若分,大营空虚。若越军另有伏兵……”
“胥门将军多虑了。”伯嚭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披着一件华丽的袍子,看样子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越军倾巢而出,已在左右两翼,何来伏兵?依臣之见,这正是歼灭越军的大好时机。大王神武,必可一举破敌!”
“你!”胥门巢怒视伯嚭,这佞臣懂什么兵法!
伯嚭不理他,继续谄媚道:“大王,机不可失。趁越军半渡,迎头痛击,必可大获全胜!”
夫差被伯嚭一捧,豪气顿生:“伯嚭所言极是。传令,中军分兵两路,左路由胥门巢率领,迎击左翼越军;右路由王孙骆率领,迎击右翼越军。寡人坐镇中军,待尔等捷报!”
“大王!”胥门巢还想再劝。
“这是军令!”夫差厉声道,“再有异议,军法从事!”
胥门巢长叹一声,拱手领命。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夫差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之言。而且伯嚭在一旁煽风点火,更是火上浇油。此战,凶多吉少。
军令下达,吴军中军一分为二,向左右两翼支援。大营顿时空虚,只剩不到五千守军,且多是老弱。而这一切,都被南岸的勾践看在眼里。
他站在高处,身边是文种。雾气弥漫,看不清对岸细节,但通过火光移动,可以判断吴军动向。当中军的火把分流向左右两翼时,文种低声道:“夫差中计了。”
勾践点头,眼中寒光一闪,如暗夜中的闪电:“中军,出击。”
六千王卒早已准备就绪。他们衔枚,桨橹包布,船身涂黑,如一群夜鸦悄无声息滑入江中。没有鼓声,没有呐喊,只有桨橹划水的轻微声响,淹没在左右两翼震天的喊杀声中。
文种率三千人为前锋,勾践自领三千人为中军,太甬率一千人殿后。船队呈箭头状,直插吴军大营——那个最空虚,也最重要的地方。
江面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当吴军哨兵发现黑影时,越军已近在咫尺。
“敌——!”
示警声戛然而止,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喉咙。那是越军的蹶张弩,力道强劲,可穿重甲。紧接着,无数箭矢从船上射出,如飞蝗般扑向吴营。守军措手不及,倒下一片。
“登岸!”文种低喝,第一个跳下船。水不深,只及腰际。他涉水冲锋,长剑在手,如猛虎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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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军纷纷跳船,冲向江岸。他们依然沉默,但沉默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五千守军仓促应战,但主将被调走,群龙无首,各自为战。而越军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直取中军大帐,生擒夫差。
“杀!”
文种一马当先,长剑挥舞,所向披靡。他本是文臣,但这二十年隐忍,他无一日不练剑。白日处理政务,夜里习武练剑,二十年如一日。今日,剑要饮血。
一名吴将持戈冲来,被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削断对方咽喉。热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文种没有擦,继续向前。他眼中只有那个黄罗伞盖,只有伞盖下的那个人。
勾践紧随其后,玄甲长剑,如死神降临。他十六年未亲手杀人,但手感未失。剑是当年为奴时,偷偷藏下的。剑身三尺,寒如秋水,他每日擦拭,从未生锈。因为剑上有血仇,有国恨,有不共戴天的誓言。
一名吴兵挺枪刺来,被他格开,顺势一剑刺入对方胸膛。剑刃入肉的声音很闷,像刺破皮革。那吴兵瞪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会死。勾践拔出剑,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甲胄。
十六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战场上拼杀。那时他年轻,热血,以为能守住祖业。结果一败涂地,国破家亡。那一战,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国家。
今日,一切都将不同。
越军如潮水般涌入吴营,见人就杀,遇帐就烧。他们准备了火油、火把,所过之处,烈焰腾空。吴军大营陷入火海,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惨叫声、厮杀声、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曲。
左右两翼吴军见大营起火,心知中计,急忙回援,但被灵姑浮、畴无余死死缠住,脱身不得。灵姑浮身中三箭,依然死战不退。他左眼已盲,右眼也被血糊住,只能凭感觉挥刀。刀卷刃了,就抢敌人的用。手臂麻木了,就用牙咬。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吴军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将军,撤吧!”副将冲到他身边,满脸是血。
“撤?”灵姑浮啐出一口血沫,“往哪撤?后面是江,前面是敌。要么杀过去,要么死在这里!”
“可是……”
“没有可是!”灵姑浮大吼,声音嘶哑如破锣,“十六年了!我等了十六年!今日要么死,要么赢!没有第三条路!”
他挥舞卷刃的长刀,再次冲入敌阵。副将看着他的背影,一咬牙,也跟了上去。主帅如此,士卒何惜一死?越军士气大振,竟以少敌多,将数倍于己的吴军死死拖住。
而在中军大营,战斗已接近尾声。吴军溃不成军,投降者跪倒一片。勾践持剑立于火光中,望着夫差逃遁的方向,没有追。文种赶来,甲胄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大王,夫差往北跑了,追不追?”
“让他跑。”勾践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丧家之犬,能跑到哪里去?传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押俘虏。投降者不杀,顽抗者诛。明日一早,进军姑苏。”
“诺!”
文种递上一块布巾。勾践接过,擦去脸上血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亢奋。十六年的仇恨,十六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布巾上的血污在火光下呈现出深褐色,像干涸的伤口。勾践将布巾折好,没有还给文种,而是收入怀中。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文种看见了。他看见勾践的手指在那块沾满吴人鲜血的布巾上停留了一瞬,像在抚摸什么珍贵之物。
“还没完。”勾践望向北方,那里是姑苏城的方向,是夫差逃遁的方向,也是雅鱼死去的地方,“夫差还没死,吴国还没灭。”
“但最难的关已经过了。”文种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笠泽之战,吴军主力尽丧。探子来报,此战吴军死伤过万,被俘五千,溃散者不计其数。夫差身边只剩不到三千残兵,狼狈北逃。姑苏空虚,指日可下。”
勾践没有立即回应。他环视战场,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跪地求饶的俘虏,扫过燃烧的营帐,扫过染红的江水。这就是战争,这就是胜利。十六年前,他在类似的战场上,是失败者。十六年后,他站在这里,是胜利者。但胜利的味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甜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臭味、屎尿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文种。”
“臣在。”
“你说,若当年夫差在会稽山上杀了我,今日会是怎样的光景?”
文种一怔,没料到勾践会问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当年大王身死,越国已亡,如今吴国或许正与楚国争霸中原,或许已称霸诸侯。但历史没有如果,大王活下来了,越国还在,今日胜的是我们。”
“是啊,历史没有如果。”勾践重复,语气复杂,“但寡人有时会想,若我是夫差,当年会怎么做?”
“大王仁德,必不会如夫差般骄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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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勾践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文种,你我都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仁德。我不杀夫差,非因仁德,而因自负。夫差不杀我,亦非仁德,而因轻蔑。说到底,我们都是凡人,有凡人的傲慢,凡人的愚蠢。”
文种默然。他知道勾践说的是实话。王者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犯错。区别只在于,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万劫不复。
“传令下去,妥善安置俘虏。愿降者收编,不愿降者……”勾践顿了顿,“不愿降者,不杀,关押即可。待破姑苏,再作处置。”
“大王,这……”文种惊讶。按照惯例,战俘要么收编,要么坑杀,没有关押的道理。关押要粮草,要看守,是负担。
“照做就是。”勾践摆手,不再解释。
文种虽有疑虑,但不再多问,躬身领命。他转身离去时,听见勾践在身后低声说:“杀俘不祥。伍子胥当年劝夫差杀我,夫差不听,今日我若杀俘,与当年的夫差何异?”
文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前行。他明白了。勾践不是仁慈,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与夫差划清界限。他要证明,他与夫差不同,越国与吴国不同。这很重要,对勾践很重要,对越国很重要。
天色渐亮,雾气散去,战场全貌显露出来。江水被血染成暗红色,尸体堆积如山,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越军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救治伤员。胜利的喜悦很短暂,很快被眼前的惨状冲淡。无论胜败,战争永远是残酷的。
“大王,伤亡统计出来了。”范蠡走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人,伤四千五百人。其中王卒阵亡八百,伤一千二百。”
勾践闭了闭眼。六千王卒,一战折损三分之一。这些都是越国最精锐的士兵,是十六年积累的心血。但他们死得值,用三千七百条性命,换了吴国一万五千人,换了这场决定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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