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67章 吴楚之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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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60年的秋天,楚国境内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胜利与不安的气息。庸浦一役,楚军大败吴国,凯旋的将士们带着缴获的兵器与铠甲,沿着泥泞的道路返回郢都。胜利的欢呼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笼罩,仿佛这秋日的薄雾,挥之不去。士兵们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的喜悦,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吴人,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郢都的宫城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在秋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年轻的楚王熊昭,身着玄色王袍,正独自站在最高的露台上,凭栏远眺。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街市,投向远方那条如巨蟒般蜿蜒而来的军队。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显示着胜利者的荣归。

然而,熊昭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这位年轻的君主即位不久,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峰,已有了鹰隼般的锐利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风吹动他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庸浦之胜,固然可喜,但他深知,这不过是与那个崛起于东南的蛮夷之邦——吴国——漫长争斗中的一役。父亲共王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沉疴已久的躯体里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嘱托道:“昭儿,吴人狡悍,忘楚之心不死……楚国的安危,系于东南……切莫,切莫轻敌……”这遗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上。

“大王,子囊将军求见。”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熊昭缓缓转过身,看见殿前广场上,一位身披沉重犀甲、腰佩青铜长剑的将领正大步流星走来。来人正是楚国宿将子囊。他年近四十,额头上刻着岁月与风霜留下的沟壑,但步伐依然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声。如今辅佐新君,在军中威望极高,是楚国的柱石。

“臣,拜见大王。”子囊行至台前,单膝跪地,身上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铿锵有力的碰撞声。

熊昭快步上前,俯身亲手扶起老将军:“将军请起。庸浦之战,将军身先士卒,大振我楚军威,功不可没。”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对老臣的尊重。

“全赖大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子囊起身,目光炯炯如炬,直视年轻的大王,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战胜后的懈怠,反而充满了紧迫感,“大王,吴军虽败,然其主力未损,元气未伤。据斥候来报,吴王诸樊已退至巢邑,收拾残部。臣以为,当乘胜追击,速发大军,直逼吴境,以求彻底击溃其主力,方可保我东南边境数年安宁!”

熊昭微微蹙眉,走到台边,再次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层峦叠嶂的群山,是吴国纵横交错的水网。他何尝不想一劳永逸?但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考虑更多。“将军之心,寡人知晓。然我军刚经历大战,人困马乏,粮草辎重亦需补充。是否……是否需要休整些时日,以待来年?”他的语气带着商榷,并非怯战,而是出于谨慎。

“大王,兵贵神速!”子囊的语气异常坚定,向前踏了半步,“吴人新败,士气低迷,国内恐有动荡,此正是天赐良机。若待其恢复元气,凭借江淮水网之利,重整旗鼓,恐再生变数,届时悔之晚矣!庸浦之胜,其利正在于可趁势而为啊,大王!”

楚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具剑冰凉的剑柄。他想起那些关于吴王诸樊如何桀骜不驯、吴地士人如何悍勇好战的报告。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或许,子囊是对的,战机稍纵即逝。

秋风卷起宫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周遭一片寂静。熊昭终于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军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寡人准奏!命你总领三军之众,即日筹备,开赴边境,择机进击吴国!”

子囊深深一躬,几乎成直角,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臣,必不辱王命!定当扬我国威,震慑吴蛮!”

王命既下,整个楚国的战争机器迅速开动起来。郢都内外,一片繁忙景象。粮草从各地仓廪调集,民夫队伍络绎不绝;兵器作坊里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赶制着箭簇戈矛;各封邑、属国的军队奉命向郢都周边集结。

三日后,是一个天色微蒙的清晨。楚军主力在郢都郊外誓师出征。战车辚辚,马蹄声如闷雷,踏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初升的朝阳。戈矛如林,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士兵们步伐整齐,脸上混合着对战争的敬畏和建功立业的渴望。

子囊站在一辆装饰着虎纹的指挥车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望着眼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心中豪情万丈,同时也感到肩头责任重大。此战若胜,不仅能极大削弱吴国,为楚国开拓东南疆土,也能将他子囊的声望推向顶峰,成为楚国历史上堪比先贤的名将。他盘算着进军的路线,设想可能遭遇的战况,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

大军之中,有一辆装饰相对华贵的副车,车上坐着一位面容稚嫩却竭力装作沉稳的少年。他便是楚王熊昭的异母弟,公子宜谷,年仅十六岁。此次随军,是奉王兄之命,意在历练。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庞大的军队,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子囊特意安排了自己的侄子,勇武但急躁的裨将胥蠡,负责保护公子的安全。

军队离开郢都,进入丘陵地带。秋色渐深,山峦染上红黄斑驳的色彩。行军并非易事,尤其是对于这支以战车和步兵为主的大军而言。道路崎岖泥泞,河流阻隔。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工程繁重。子囊治军严谨,每日安营扎寨,派出斥候远近侦察,谨防吴军偷袭。夜晚,营火如繁星点点,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刁斗声,更添几分肃杀。

如此行进半月有余,大军终于抵达预定目的地——棠地。这里地处楚吴边境,山势陡然险峻起来,河流纵横,地形复杂。子囊选择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高地扎下连营,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声势浩大。他立即下令,一面加固营垒,一面多派精干斥候,深入吴境,探查吴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动向。

同时,为了显示长期驻扎、寻机决战的决心,也为了可能的攻城需要,子囊命令士卒砍伐周边林木,大量建造攻城器械,如云梯、冲车等。每日,营地里都回荡着斧斤伐木的叮当声和工匠们的号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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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斥候带回的消息却始终如一:吴境异常安静,未见吴军主力集结的迹象。吴王诸樊似乎完全放弃了边境防御,将军队收缩到了更纵深的地区。

营帐内,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光线摇曳,将围坐在沙盘前几位将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有些凝重。沙盘上,棠地的山川地貌栩栩如生,代表楚军的赤色小旗密集插在营地方位,而代表吴军的黑色小旗,则稀疏地散布在广大的吴境纵深,位置模糊。

“将军,吴人定然是怯战了!听闻我军大举压境,早已闻风丧胆,不敢与我军正面交锋!”裨将胥蠡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屑与急切, “我们在此空耗粮草,岂不徒劳?不如直接挥师东进,踏平吴国几座城邑,看那诸樊还能否做缩头乌龟!”

另一位年长持重的将领屈阮缓缓摇头,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忧心忡忡地说:“胥裨将切莫急躁。吴王诸樊,绝非怯懦之辈。其人以狡诈多谋着称。我军在此驻扎已二十余日,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后方转运不易。吴地水网密布,我军多为车步兵,不善水战,一旦轻敌冒进,深入敌境,极易中了吴军诱敌深入之计,陷入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

子囊盯着沙盘,沉默不语。屈阮的担忧,也正是他内心的隐忧。吴军的静默,像一团迷雾,让他感到不安。这不符合吴人一贯彪悍挑衅的风格。是真正的畏惧,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显示出内心的权衡。

“诸樊按兵不动,无非两种可能。”子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是庸浦之败确实伤其筋骨,需时间重整。二是……他在等待时机,或者,在等待我军露出破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我军利在速战,久驻坚城之下,实非上策。再等五日,若吴军仍无动静,便是我判断有误,届时即刻班师回朝,以免空耗国力。”

胥蠡还想再争,被子囊用眼神制止。军议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接下来的五天,对于楚军将士而言,格外漫长。最初的锐气,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枯燥的营垒生活中渐渐消磨。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猜测着吴军的意图和自家的命运。秋雨不时淅淅沥沥地落下,使得营地更加泥泞潮湿,也加剧了人们心头的烦闷。

公子宜谷起初还对军旅生活充满好奇,如今也感到了无聊和压抑。他有时会穿着不合身的皮甲,在胥蠡的陪同下巡视营寨,试图模仿将军们的威严,但眼底深处的那丝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子囊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年轻公子的安全更添一份责任,同时也对迟迟不战的局面感到焦躁。

第五日的黄昏,天空阴沉,乌云低垂,最后一批斥候带回的消息依旧是“吴境无异动”。子囊走出营帐,望着东南方向暮色沉沉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他意识到,也许屈阮是对的,吴人是在用空间换时间,拖垮楚军的锐气和补给。继续等下去,已无意义。

“传令各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晰,“收拾行装,明日拂晓,拔营班师。”

撤退的命令下达,楚军营地顿时忙碌起来。虽然未能与敌决战,不少将士心有不甘,但想到即将返回家乡,气氛还是轻松了不少。次日清晨,天空依旧阴沉,楚军井然有序地撤离棠地营垒,按照预定的撤退序列,缓缓向西,朝着楚国内地方向行进。

子囊亲自率领最为精锐的中军部队断后,以确保大军安全撤离。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吴国山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劳师无功的遗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至少,避免了可能因冒进而导致的更大风险。这次无功而返,虽会招致朝中一些非议,但总比惨败要好。

“看来吴国是真的怕了咱们了。”跟在身旁的胥蠡笑道,试图驱散有些沉闷的气氛,“经此一遭,至少三年内,吴人不敢再北望中原,犯我边境了!”

子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越来越险峻的山势。前方就是皋舟山,山脉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归路上。这里有一条天然的峡谷通道,狭窄处仅容两辆战车并行,地势极为险要。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本能地对这种地形感到警惕。

“传令下去,”子囊勒住马缰,声音严肃起来,“前军加快速度,中军和后队保持紧凑,务必尽快通过这段险道!斥候向前放出十里,仔细搜索两侧山林!”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楚军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队伍也收缩得更加紧密。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嘈杂。公子宜谷的马车被安排在中军靠前的位置,相对安全。

时间接近正午,楚军的前军和大部分中军已经安全通过了最狭窄的峡谷地段,踏上了相对开阔的平野。然而,子囊亲自统帅的断后部队,以及部分辎重车辆,仍处于峡谷之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凄厉的牛角号音,如同鬼魅的嘶吼,猛然从皋舟山顶响起,划破了山谷的相对宁静!紧接着,仿佛是山崩地裂一般,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茂密的树林中,瞬间冒出了无数头戴羽冠、身披简易皮甲的吴军士兵!他们如同猿猴般灵巧,发出震天的呐喊声。

下一刻,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覆盖了峡谷中的楚军。毫无防备的楚军士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中箭的噗嗤声瞬间取代了行军的声音,整个后卫部队陷入一片混乱!

“有埋伏!举盾!迎敌!”胥蠡反应极快,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一边举起一面巨大的盾牌,奋力护住子囊。

子囊“锵”的一声拔出青铜长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吴军不仅没有怯战,反而精心选择了这个时间和地点,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不要乱!保持阵型!”子囊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镇定,但内心已沉入谷底,“胥蠡!速令前军变后军,回师救援!后队向前突击,尽快冲出峡谷!”

然而,在如此狭窄、混乱且遭受居高临下打击的环境中,命令的传达和执行变得异常困难。楚军士兵挤作一团,战车相互碰撞,受惊的马匹四处狂奔,践踏着倒地的同伴。吴军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他们不仅放箭,还推下滚木礌石,巨大的石块沿着陡坡翻滚而下,给楚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更糟糕的情况接踵而至。一支精锐的吴军步兵,如同匕首一般,从一处隐蔽的侧翼山谷中突然杀出,锋利的吴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行动迅猛,战术刁钻,一下子就将本已混乱的楚军彻底截为两段!子囊和他所在的精锐后卫,与前方的部队失去了联系,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保护将军!保护公子!”胥蠡双目赤红,怒吼着,率领亲兵卫队拼死抵抗,试图杀开一条血路。战斗异常惨烈,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楚军士兵虽然英勇,但在不利的地形和被动的态势下,伤亡急剧增加。

混战中,子囊瞥见一支人数不多但极其凶悍的吴军小队,在一名骁将的带领下,如同毒蛇般穿透了楚军亲兵的防线,直扑中军那辆显眼的副车!

“公子!小心!”子囊惊呼出声,奋力向前冲杀,但被层层吴军阻隔,无法及时救援。

只见那名吴将身手矫健地跃上马车,剑光一闪,逼退了惊慌失措的侍卫,一把将年仅十六岁的公子宜谷从车上拽了下来。少年公子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但他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喊出声,维持着王室公子最后的尊严。

“拦住他们!”子囊目眦欲裂,心痛如绞,公子若被俘,将是楚国的奇耻大辱!他挥剑猛攻,身边的亲兵也个个拼命。然而,那支吴军小队得手后,毫不恋战,在同伴的掩护下,迅速挟持着公子宜谷,退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吴军在达成重创楚军、俘获重要人物的战术目标后,并未贪功恋战,迅速而有序地撤离了战场,留下了一片狼藉和绝望的楚军。

残阳如血,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乌云,无力地照在遍地尸骸、破损兵器和倒伏旌旗的峡谷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受伤士兵的呻吟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更添凄惨。

子囊拄着长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的头盔不知何时掉落,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尘土,犀甲上布满刀剑划痕和箭矢撞击的凹坑,显得异常狼狈。这位一生征战、声誉卓着的老将,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公子被掳走的方向,身体微微颤抖,不仅仅是体力透支,更是源于极度的悔恨、愤怒和耻辱。

胥蠡踉跄着走来,他的左臂被箭矢射穿,只是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布条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完全浸透。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污,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不甘和愤怒。“将军……末将无能……”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子囊缓缓抬起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动作沉重。他没有责怪胥蠡,这一切的失误,根源在于他作为主帅的判断。他低估了吴王的狡诈,低估了吴军反击的决心和能力。

“统计伤亡……”子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尽力救治伤员……收拢……收拢残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初步的清点结果令人心碎。此役,楚军阵亡及重伤者超过五千人,其中大部分是负责断后的精锐,此外还有大量物资、车辆被吴军焚毁或缴获。而最沉重的打击,无疑是公子宜谷的被俘。

消息由侥幸突围的轻骑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郢都。

当信使带着满身尘土和血污,踉跄着扑倒在楚宫大殿冰冷的石板上,嘶哑地禀报完棠地败绩和公子被俘的消息时,整个朝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震惊、恐慌和议论声。胜利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就被一场惨败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楚王熊昭高坐在王位之上,听着臣下的哗然,看着信使呈上的带血战报,他的脸色先是难以置信的苍白,继而转为因极度愤怒和痛心而呈现的铁青。他紧紧握着王座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仿佛看到了子囊老将军那悔恨交加的脸庞,看到了异母弟宜谷那惊恐无助的眼神,看到了皋舟山下楚军将士血流成河的惨状。

失败的阴云,远比庸浦胜利的气息更加浓重,彻底笼罩了年轻的楚王和他的国度。

……

公元前548年,秋。

淮水流域的梧桐叶子刚刚泛黄,舒鸠背叛楚国的消息就随着驿马的蹄声传到了郢都。楚王得到消息时,正在章华台上欣赏新编的舞蹈,乐师敲击着编钟,舞女的长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内侍匆匆上台,附耳低语,楚王手中的玉杯微微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挥退乐师舞女,对侍立一旁的令尹屈建说:舒鸠蕞尔小邦,竟敢叛楚,想必是依仗吴人的势力。令尹,予你兵车三百乘,甲士万人,速平舒鸠之乱,让吴人知道楚国的威严不可侵犯。

屈建,这位楚国的令尹,年纪约莫四十,面容刚毅,额头上已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征战和操劳国事留下的印记。他身着玄色朝服,腰佩青铜长剑,眼神里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躬身领命:臣遵旨。舒鸠之叛,关系淮水流域安定,臣必当竭尽全力,扬我国威。

退出章华台,屈建立即赶往军营。楚国的军事机器高效运转起来。传令兵飞驰而出,征调各邑兵马;工匠加紧检修兵车,打磨兵器;粮草官清点仓库,组织民夫运输。郢都城外,军营连绵,人喧马嘶,战车辚辚,甲胄铿锵。楚军的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金色凤凰展翅欲飞。

三日后,大军誓师出征。屈建站在主帅的战车上,环视着整齐的军阵。阳光照在青铜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简单训话后,挥动令旗,大军如同一条巨龙,缓缓向舒鸠方向进发。军中有老兵低声议论,舒鸠不过弹丸之地,何劳令尹亲征?但更多的将士面色凝重,因为他们知道,舒鸠敢叛,背后必有日渐崛起的吴国支持。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每日约三十里。斥候前出二十里侦察,确保行军安全。沿途经过的楚属小邦纷纷献上粮草,表达忠诚。屈建站在战车上,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河流,眉头微蹙。他召来谋士公孙朝,问道:以先生之见,吴军会如何行动?

公孙朝捋着花白的胡须说:吴王诸樊野心勃勃,一直想插手淮水流域。此次舒鸠叛乱,正是吴国试探我军实力的良机。依愚见,吴军不会直接与我对阵,而是会采取牵制之策,伺机而动。

屈建点头称是,下令全军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来自东南方向的动静。

经过十余日的行军,楚军抵达离城。此城位于舒鸠西北五十里,是楚国在淮水流域的重要据点。城主早已准备好营房粮草,迎接大军入驻。屈建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将领们齐聚城主府议事厅。

舒鸠城情况如何?屈建问先期抵达的斥候统领。

回令尹,舒鸠人紧闭城门,加强守备,城外村庄皆已坚壁清野。据细作回报,舒鸠公日前接待了吴国使者,想必已经达成盟约。

正当会议进行时,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报告:东南方向发现吴军!约兵车百乘,步卒五千,由吴公子光率领,距此已不足百里!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公子光是吴王诸樊之子,年轻勇猛,近年来在与楚国的边境冲突中屡立战功。他的出现,意味着吴国此次是下定决心要介入舒鸠事务。

屈建沉思片刻,下达命令:右军主将斗魁,率所部明日清晨向舒鸠方向推进二十里扎营,做出围攻姿态。左军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五位大夫,率所部向后撤退十里,依山扎营。中军随我留守离城,以为策应。

子强上前一步,他年约三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刀疤,那是三年前与吴人交战留下的印记。他拱手道:令尹,吴军新至,士气正盛,我军若分兵后退,恐被各个击破。

屈建看着地图说:吴军善用奇兵,我军若全部压上,后方空虚,易遭偷袭。左军后撤,既可护卫大军侧翼,又能诱敌深入。五位大夫皆善战,当能随机应变。

军令既下,楚军开始调动。右军在斗魁率领下,大张旗鼓地向舒鸠方向推进。而左军则在子强等五人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向后撤退。时值秋收季节,田野里还有未及收割的粟米,撤退的楚军小心避开农田,显示出良好的军纪。

子强骑在战马上,望着正在安营扎寨的士卒,对身旁的息桓说:此次吴军来势汹汹,恐难善了。息桓年纪稍长,处事稳重,他捻着短须道:令尹用兵谨慎,此安排必有深意。只是我军分散,需防吴军突袭。

翌日午时,吴军抵达战场。公子余祭骑着骏马,巡视楚军阵势。他面容俊朗,眼神锐利,身披犀甲,腰佩吴钩,显得英气逼人。看到楚军分兵两处,右军前出,左军后撤,他不由笑道:楚人用兵不过如此!分兵拒敌,乃兵家大忌。传令,在楚军两翼之间扎营,我倒要看看屈建耍什么花招。

吴军选择在楚军左右两军之间的一片高地扎营,这个位置可以同时监视楚军两翼的动向。营寨建成后,吴军每日操练,鼓声震天,故意向楚军示威。

对峙进入第三天,子强巡视营寨时发现士卒已有疲态。持续的戒备消耗着将士的精力,秋老虎的炎热更是让人难以忍受。他召来军需官询问粮草情况,得知由于撤退时匆忙,部分粮草未能及时运到,军中存粮仅够十日之用。

当晚,子强邀请其他四位大夫到自己的营帐议事。帐内点着牛油灯,光线昏黄,映照着五人凝重的面孔。子强开门见山地说:与吴军相持已三日,我军粮草不继,士卒疲惫。若再僵持下去,不战自败。

息桓点头道:今日巡视营寨,见士卒多有懈怠之色。长久下去,军心必散。

最年轻的子捷按捺不住:不如明日整军与吴军决一死战!我楚军儿郎岂惧吴越蛮夷!

子骈摇头说:吴军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正面强攻胜算不大。

一直沉默的子盂开口道:不如派人向令尹求援,请中军前来支援。

子强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两军位置:求援需要时间,远水难救近火。我有一计:由我率领家兵明日挑战吴军,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四位大夫可率精锐埋伏于撤退路线两侧。待吴军进入伏击圈,合力击之。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帐内一时寂静。息桓沉吟道:此计虽险,却是打破僵局之法。只是诱敌之人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真成溃败。

子强慨然道:为国效命,何惧危险!我子强家兵三百人,皆敢死之士,足以担当此任。

经过详细讨论,五人最终达成一致。子强和息桓各率家兵诱敌,子捷、子骈、子盂负责埋伏。计议已定,各自回营准备。

子强回到自己的营区,召集家兵。这些家兵多是子强封地的子弟,彼此沾亲带故,对家主忠心不贰。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军中的精锐力量。子强站在一辆兵车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沉声道:明日一战,关系我军存亡,亦关系楚国荣辱。我辈受国恩禄,当以死报之!诸君随我,先诱敌,后歼之,扬我楚军之威!

家兵们举起兵器,低声呼应:愿随大夫死战!士气高昂。

与此同时,息桓等人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他们从左军中各精选出五百名悍勇士卒,由心腹将领带领,趁着夜色,秘密运动到预定设伏的丘陵地带。那里地势起伏,草木丛生,便于隐藏。子捷亲自督促布置绊马索、挖掘浅坑,子骈则指挥弓弩手占据制高点,子盂负责接应和预备队。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只有秋虫的鸣叫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

第二天黎明,天色微亮,旷野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子强和息桓率领着两队家兵,共计约八百余人,开出楚营。战车三十乘在前,步卒紧随其后,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士卒们默默行进,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吴军哨兵很快发现了楚军的动向。公子余祭闻报,亲自登高观望。看到楚军人数不多,打的又是家兵旗号,他冷笑道:楚人果然沉不住气了!竟以家兵前来挑战。传令前锋出击,务必全歼这支楚军!

吴军前锋两千人迅速出营列阵。统帅是公子余祭的三弟夷昧,此人勇猛过人,但性格急躁。两军在一片开阔地相遇,相距约一箭之地。子强驾车出阵,高声挑战:吴国蛮夷,安敢犯我楚境!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夷昧大怒,挥军进攻。战斗瞬间爆发。楚军家兵果然骁勇,以战车为依托,结阵而战。子强手持长戟,身先士卒,连续斩杀数名吴兵。息桓在另一侧策应,指挥弓弩手放箭。吴军人数占优,但楚军凭借精良的装备和训练,一时不落下风。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后,子强见时机成熟,下令撤退。楚军开始且战且退,故意丢弃旌旗辎重,装作溃败模样。夷昧见楚军败退,大喜过望,不顾部将劝阻,全力追击。

在后方观战的公子余祭起初面露喜色,但很快发现不对劲。楚军败而不乱,撤退路线很有章法。他急令鸣金收兵,但夷昧已经追出数里,杀红了眼,根本不理会收兵信号。

子强率军退入丘陵地带,这里道路狭窄,草木丛生。吴军追兵被迫拉长队伍,战车难以展开。当大部分吴军进入伏击圈时,子强突然下令反击。原本的楚军转身结阵,死死顶住吴军前锋。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的楚军精锐在子捷等人的指挥下突然杀出。箭矢如雨而下,滚木礌石从山坡上滚落。吴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夷昧奋力组织抵抗,但地形不利,部队首尾不能相顾。

消息传回吴军大营,公子余祭又惊又怒,亲率主力前往救援。但战场形势已经逆转。楚军伏兵与诱敌部队合兵一处,凭借地利顽强阻击。子强与夷昧在乱军中相遇,两人大战二十回合,子强一戟刺中夷昧肩膀,吴军见主将受伤,士气大挫。

激战至午后,吴军终于不支溃败。公子余祭见大势已去,只得收拢残兵撤退。楚军乘胜追击十里,斩获甚众。此战吴军损失近两千人,兵车三十余乘,是近年来罕有的大败。

捷报传到屈建处,他立即率领中军主力全线压上。楚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包围舒鸠城。舒鸠人见吴军败退,士气崩溃。楚军围攻三日,城墙被攻破,舒鸠公自杀,舒鸠灭亡。

八月末,楚军在舒鸠废墟上举行献俘仪式。屈建犒赏三军,特别重赏了子强等五位大夫。楚军凯旋时,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战鼓的预兆。

楚军班师回朝的路上,旌旗招展,俘获的舒鸠贵族和吴军战俘被绳索串联,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道路两旁的楚国百姓欢呼雀跃,孩童追逐着军队奔跑,妇女们向士兵投掷鲜花和果品。丰收的季节刚刚开始,田野里金黄的粟穗在秋风中摇曳,与将士们凯旋的喜悦相映成趣。

然而在这片欢庆的气氛中,子强却显得心事重重。他骑在战马上,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息桓驱马靠近,低声问道:子强兄为何闷闷不乐?此战大胜,令尹已经表奏大王,要为我等请功呢。

子强望着远方的山峦,沉声道:吴人此次虽败,但公子余祭逃脱,必怀恨在心。我观吴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息桓点头称是:确实如此。不过今日得胜,暂且不必忧心。听说大王要在章华台设宴庆功,你我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朝堂之上的那些纷繁礼节吧。

两人相视苦笑。作为边疆大夫,他们更习惯军旅生活,对郢都朝堂的明争暗斗颇感头疼。

与此同时,在败退的吴军队伍中,公子余祭面色阴沉。他的犀甲上沾满尘土和血迹,坐骑也显露出疲惫之态。夷昧因伤势过重,躺在担架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此次失利,皆因我轻敌冒进。公子余祭对身旁的谋士伍仲说,楚军将领善于用兵,那个脸上有疤的子强,尤其不可小觑。

伍仲是楚国亡臣之后,对楚国情况十分了解。他献策道:公子不必过于自责。楚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利用其贵族之间的矛盾。听说屈建与公子子皙素来不睦,或许可以从此着手。

公子余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生言之有理。待我回到吴国,必当重整旗鼓,再图大计。

败军行至长江边,吴国的战船早已在此等候。公子余祭登上主帅楼船,回望西方,暗暗发誓:屈建、子强,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一个月后,郢都章华台上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功宴。楚王高坐主位,屈建和众将领分坐两侧。乐师演奏着《采薇》之乐,舞女翩翩起舞。酒过三巡,楚王亲自为屈建和五位大夫敬酒。

令尹此战扬我国威,当记首功。楚王满面红光,五位大夫临机决断,大破吴军,各赐金百斤,帛千匹。

子强等人跪拜谢恩。但就在这一片欢庆之中,子强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公子子皙面色不豫。子皙是楚国老牌贵族,向来与屈建政见不合。此次屈建立下大功,显然让他感到不快。

宴会结束后,子皙果然派人邀请子强到府上一叙。子强心知这是要拉拢自己,但碍于同朝为官,不得不前往。

子皙的府邸奢华异常,随处可见青铜礼器和玉器装饰。他亲自在门口迎接子强,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进入内厅。

子强大夫此次立下大功,实在令人钦佩。子皙奉上美酒,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强谨慎地回答:司马大人但说无妨。

屈建此人,用兵过于谨慎。子皙压低声音,此次若早用大夫之计,何须与吴军对峙多日,徒耗粮草?而且我听说,他在战报中将首功归于自己,对五位大夫的功劳轻描淡写。

子强心中明了,这是要挑拨离间。他正色道:公子误会了。令尹用兵老成持重,正是稳妥之举。战报之事,大王自有明断。

子皙见子强不为所动,也不强求,转而谈论其他话题。但子强离开公子府时,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意识到,比起外部的吴国威胁,楚国内部的明争暗斗可能更加危险。

与此同时,在吴国都城姑苏,吴王诸樊正在听取公子余祭的汇报。当听到夷昧重伤、损失两千精兵时,他勃然大怒,将手中的玉圭摔得粉碎。

废物!我吴国精锐竟败于楚人家兵之手!

公子余祭跪地请罪:臣弟轻敌冒进,愿受王兄责罚。

诸樊怒气稍平,沉声道:责罚于事无补。你说说,楚军实力究竟如何?

公子余祭详细描述了楚军的装备、战术和将领特点,特别提到了子强的勇猛和智谋。诸樊听后沉思良久,对群臣说:楚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不可小觑。但从此次战事看,楚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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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修虞出列建议:大王英明。臣听说楚王喜好声色犬马,我们可以投其所好,同时暗中支持楚国境内的反对势力。

吴王点头称善,开始部署新的对楚策略。他下令加强水军训练,同时在楚吴边境增派哨所,密切监视楚军动向。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深秋。子强受封为舒鸠大夫,负责管理新征服的舒鸠地区。这片土地饱经战火,百废待兴。子强每日忙于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很少回郢都。

这日,他巡视乡里时遇到一个老农正在田里收割最后的粟米。老农认出子强,跪地感谢:多谢大夫率军驱逐吴人,我们才能安心耕种。

子强扶起老农,看着田野里忙碌的景象,突然问道:老人家,你说为什么舒鸠要背叛楚国呢?

老农叹息道:其实我们平民百姓,谁统治都一样,只要能让我们安心种地就好。只是之前的赋税太重,官吏又苛刻,所以才有人想要投靠吴国。

这番话让子强深思。他意识到,要真正巩固统治,光靠武力是不够的。回到官署后,他下令减轻赋税,整顿吏治,还从楚国本土请来工匠,帮助当地发展生产。

消息传到郢都,屈建十分赞赏子强的做法,但公子子皙却向楚王进谗言:子强在舒鸠收买人心,恐有异志。

楚王不以为意:舒鸠新附,自当施以仁政。子强是忠臣,爱卿多虑了。

一天深夜,子强正在灯下研究地图,亲兵突然来报:江边发现吴国细作。子强立即带人前往,在一处芦苇荡中擒获三名吴军斥候。经过审讯,得知吴国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进攻。

子强连夜写就紧急军情,派人火速送往郢都。在信的结尾,他写道:吴人亡我之心不死,边境战事恐难避免。臣必当誓死守卫疆土,但求朝中稳定,后方无忧。

信使出发后,子强登上城墙,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晨风吹动他的战袍,带来长江水汽的湿润气息。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可能会比舒鸠之战更加惨烈。

城下,早起农人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能否经受住下一次战火的考验?子强握紧剑柄,目光坚定。无论如何,他都将履行自己的职责,守护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民。这是作为楚国大夫的使命,也是他子强立下的誓言。

远方的江面上,朝阳正在升起,将江水染成一片金黄。但在这片金光之下,隐约可见几艘吴国战船的影子,如同潜伏的猎食者,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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