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66章 江东问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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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寿越在下榻的传舍中辗转难眠。窗外新月如钩,与江南的月亮并无二致,却照在异国的土地上。他想起离开吴都姑苏时,吴王寿梦亲自送至江边的情景。

“中原诸侯向来轻视我邦,”寿梦拉着他的手说,“此次出使,不仅要消除晋国疑虑,更要让诸侯明白:吴国不是蛮夷之邦,而是周室宗亲,太伯之后。”

如今第一步已经迈出,但前途依旧吉凶未卜。

次日,有侍从来报:晋国同意为吴国召集诸侯会盟,但要求吴国先与鲁国、卫国先行接触。这在意料之中——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卫国与晋国关系密切。若能获得这两国认可,吴国融入诸侯的道路就顺畅多了。

“晋国指定在善道相会。”侍从补充道。

善道位于宋国境内,是各国往来要冲。寿越立即修书两封,分别致鲁国执政的孟献子和卫国大夫孙文子,约定一月后相会。

……

深秋的善道,濮水缓缓流过,两岸杨柳已褪尽绿叶。寿越提前三日抵达,仔细察看会盟场所。这是一处宽阔的河滩,地势平坦,适合驻扎车马。他命随从在高处搭建帷帐,按照周礼布置席位。

鲁国使者先到。孟献子名宿,是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宗主,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他带着二十乘战车和百余随从,旌旗招展,仪仗庄严。

“久闻吴使大名。”孟献子声音洪亮,依礼揖让。他仔细观察寿越的举止,见其行礼如仪,言谈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二人分宾主坐定,寿越命人奉上吴地香茗。这种江南饮茶习俗在中原还很少见,孟献子好奇地品尝后,连连称赞。

“寡君常言,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乐之源。”寿越诚恳地说,“若能得鲁国指点礼仪,实乃吴国之幸。”

这话说得十分谦逊。孟献子抚须微笑:“吴君过谦了。太伯仲雍之德,周室从未忘怀。”

接下来的谈话越发融洽。寿越不仅熟知诗书,还能就礼乐制度与孟献子深入探讨,完全颠覆了鲁国对“蛮夷”的想象。当寿越委婉提到希望购买鲁国丝绸时,孟献子爽快答应,并提出用吴国的珍珠交换。

“听说吴国舟师厉害,”孟献子看似无意地提起,“近年来楚国在鲁国边境屡有挑衅...”

寿越立即明白其中含义:“吴国与楚势不两立。若楚人敢犯鲁境,吴国必从东南牵制。”

这正是孟献子想听的。鲁国弱小,常受齐、楚两大国挤压,有吴国在南方制衡楚国,正是求之不得。

三日后,卫国孙文子也到了。与孟献子的庄重不同,孙文子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卫国夹在晋楚两大强国之间,常年备战,使臣也多是武将出身。

孙文子对礼仪程序不太在意,更关心实质性问题。

“吴国能出多少战车?舟师可否逆淮水而上?”

寿越一一作答,同时注意到孙文子对晋国安排此次会面似乎有些不满。趁孟献子不在时,孙文子直言不讳:

“晋国为吴国牵线,无非是想在楚国后方埋下钉子。使者不可不察。”

寿越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卫国与晋国交厚,想必深知其中利害。”

“晋楚争霸百年,小国不过是棋子而已。”孙文子冷笑,“但愿吴国不要重蹈陈蔡覆辙。”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陈国和蔡国因卷入晋楚之争而几近亡国。寿越感激孙文子的直率,郑重行礼:“谨受教。吴国只愿与诸侯和平共处。”

当夜,三国使者在濮水畔举行简单的盟誓。没有歃血为盟的隆重仪式,只是各自向上天祷告,承诺相互友好。但这已经足够了——对吴国来说,这是第一次被中原诸侯正式接纳。

盟誓后,孟献子私下告诉寿越一个重要消息:晋国已定于明年春天在戚地大会诸侯,邀请吴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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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匄特别交代,”孟献子压低声音,“请吴君务必亲自赴会。”

……

回程路上,寿越站在战车上,望着南飞的雁群。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甚至超出了预期。但他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中原诸侯间的明争暗斗,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御者依旧专注地驾着车,脸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使者似乎心事重重?”老兵头也不回地问。

“我在想,”寿越缓缓道,“回到姑苏后,该如何向寡君禀报。”

“照实说便是。”御者挥鞭打了个响,“吴国要想在中原立足,光靠礼仪是不够的。这些诸侯,敬重的是实力。”

寿越默然。这话虽然直白,却道破了实质。吴国近年来国力日盛,屡败楚师,这才是晋国愿意接纳的真正原因。

车队渡过淮水时,江风比来时更冷了。但寿越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吴国数百年来偏居东南的局面,或许真的将要改变。他想起孙文子的警告,想起智罃的刁难,也想起孟献子的友善和韩无忌的睿智。中原啊中原,既是礼乐之乡,也是权谋之场。

前方已是吴国边境,守关的士卒认出使团旗帜,欢呼声震天动地。寿越整理衣冠,准备向吴王禀报这次里程碑式的外交成果。战车驶过国界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从今往后,吴国再也不只是东南一隅的蛮夷之邦了。

江水东流,奔腾入海,如同历史的大势,不可阻挡。

……

暮色四合,戚地郊野的营帐间已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公子利紧了紧身上的葛布深衣,十月的晚风带着中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肩背。作为吴王寿梦派遣至中原诸侯会盟的使臣,他深知肩上担子沉重。远处,晋、鲁、宋、卫、郑、陈、齐各色旌旗在最后一抹天光中低垂,营地里人声马嘶夹杂着鼎彝搬动的沉闷声响,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

“公子,”随行的武士敖低声提醒,手指向不远处一簇格外明亮的火把队伍,“晋国的正卿荀罃到了。”

利抬眼望去,只见一行甲士簇拥着一位高车之上的老者缓缓驶入盟坛区域。那老者并未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玄端,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就是中原霸主晋国的主政之卿,此次会盟的实际主导者。利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他想起吴王寿梦的嘱托:“我吴国僻处东南,断发文身,中原诸夏向来以蛮夷视之。此次戚地之盟,是吾国首次与中原诸侯平起平坐,你务必谨慎,既不可失我吴人之气节,亦不可妄自尊大,贻笑大方。”

盟坛设在一片夯土筑起的高台上,四周已黑压压站满了各国卿大夫与扈从。坛上陈列着牛、羊、豕三牲,盟书与玉帛已备于案上。空气中弥漫着牲血与酒浆混合的独特腥甜气息。利按照爵序立于陈国使者之后,他能感觉到来自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轻蔑。他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无波。

盟誓仪式由晋国主持。荀罃步履沉稳地踏上盟坛,展开竹简,以悠长而洪亮的声音诵读盟辞:“……同恤菑危,备救凶患……无壅利,无保奸,无留慝……” 每诵一句,坛下诸侯使者便齐声应和,声浪在夜空中回荡。利随着众人揖拜、歃血,将牲血涂抹在唇边,那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注意到,当荀罃念到“奖抚王室,惩处不庭”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在场的齐国使者所在方向。齐国的代表是一位名叫国琮的大夫,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仪式结束后,便是盛大的宴飨。铜鼎中热气蒸腾,鹿鸣、兔炙、鱼脍等佳肴由仆役们川流不息地奉上各案。编钟磬瑟之声悠扬响起,穿着彩衣的舞女翩跹而入。直到此时,紧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各国使者开始相互敬酒酬酢。

利端坐于案后,小口啜饮着杯中略显酸涩的黍酒,谨慎地观察着周遭。他看到鲁国的叔孙豹正与晋国的荀罃低声交谈,神色恭谨;卫国的孙林父则与宋国的华臣笑声爽朗,似乎交情匪浅;而齐国的国琮则独坐一隅,仅与邻近的陈国使者偶尔颔首致意。这是一个微妙而复杂的场合,每一句寒暄背后可能都暗藏着机锋。

“久闻吴地物产丰饶,尤擅铸剑,今日得见公子,果然气度不凡。”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利抬头,见是一位身着宋国官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拱手而立。

利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吴乃边陲小邦,鄙陋之处,还望上国使臣不吝赐教。未请教尊驾是?”

“宋国行人,公孙寮。”来人自我介绍道。行人是掌管接待宾客的官职,公孙寮的态度显得颇为友善,“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东南至中原,路途遥远,想必多有见闻?”

“确是如此,”利谨慎地回答,“自长江入淮,溯流而上,再经宋、卫之地,方至此间。中原地域之广袤,城邑之繁盛,实非我江东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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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寮微微一笑,顺势在利旁边的席垫上坐下:“公子过谦了。吴国虽地处东南,然近年国势日隆,尤其寿梦王雄才大略,中原诸侯亦有所闻。今吴能参与此盟,实乃天下大势之变也。”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楚人近来在云梦泽一带颇有举动,不知于吴地可有侵扰?”

利心中一动,意识到这看似随意的闲谈,实则是在探听吴国与楚国这个南方巨患的关系。他斟酌着词句答道:“楚为南国大邦,吴楚之间,素有往来。我王一向秉持睦邻之道。”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倒是中原诸侯,能在晋国率领下同心戮力,共尊王室,实令我等小邦钦羡。”

公孙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哈哈一笑:“公子所言极是。来,共饮此杯,愿晋吴之谊,如江河流长。”

两人对饮一杯。这时,一位晋国的官吏走了过来,向利行礼道:“吴国使者,荀罃上卿有请。”

利心中一凛,向公孙寮告罪一声,便随着那官吏向盟坛后方一座最大的营帐走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荀罃的营帐内陈设简朴,但规模宏大。帐中灯火通明,除了主位上的荀罃,还有几位晋国的重要大夫在座。利趋步上前,依礼参见。

“公子不必多礼,”荀罃的声音比在盟坛上时平和了许多,他示意利坐在下首的席位上,“贵使远来,跋涉辛苦,盟会上事务繁杂,未能及时款待,还望见谅。”

“上卿言重了,”利恭敬地回答,“寡君命利前来,一则为申吴国敬奉周室、追随晋伯之诚,二则亦感念上卿主盟中原、安定诸夏之劳。”

荀罃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吴王寿梦,老夫亦久闻其名。能于荆蛮之地拓土开疆,使吴国日渐强盛,实为雄主。今遣使通好中原,更是明智之举。却不知……吴国于楚,将何以自处?”

问题直截了当,利感到帐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回上卿,楚自若敖、蚡冒以来,世为南疆之患。其势虽大,然凌虐小邦,不尊王化,非长久之道。我吴国虽力有不逮,然世居江东,素慕华夏礼乐,岂能长久屈从于荆楚?寡君之意,愿与中原诸夏通声气,学习礼制典章,他日或可于南疆为周室添一藩屏。”他没有直接承诺与楚为敌,但清晰地表达了吴国的倾向和长远意图。

荀罃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南方之事,晋国鞭长莫及。然吴国有此心志,甚好。天下诸侯,若能各安其位,共尊王室,则烽燧可熄,百姓可安。晋国作为盟主,乐见四方宾服。”他话中的意思很明白,晋国乐见吴国牵制楚国,但不会立即给予实质性的军事承诺。他转而问道,“闻吴地舟楫之利,冠于天下?”

“确是如此,”利接过话头,“我吴国地处水乡,国人善操舟楫。大江波涛,亦可往来如履平地。”

“嗯,”荀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有暇,可遣熟谙舟楫之技者至晋,晋有汾、黄河道,或可切磋一二。” 这看似随口的提议,却暗含了未来可能的技术交流,乃至战略合作的伏笔。

利心中了然,恭敬应道:“上卿美意,利定当禀明寡君。”

又交谈片刻,多是些礼节性的问答,荀罃便端茶送客。利退出营帐,夜风一吹,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与中原头号强权执政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虽言语平和,但其间的机锋较量,丝毫不亚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返回自己营地的路上,利心事重重。敖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低声道:“公子,方才齐国的国琮大夫派人来邀,请公子明日过营一叙。”

利脚步一顿。齐国,另一个强大的诸侯,近年来与晋国关系微妙。国琮在此刻相邀,意图何在?是单纯的外交礼节,还是别有深意?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亘古不变地俯视着大地上诸侯纷争的棋局。而他,年轻的吴国公子利,此刻正置身于这棋局的关键节点之一。

“回复国琮大夫,利明日定当准时拜会。”他轻声对敖说,声音融入了戚地深沉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日,戚地盟会并未立刻散去,各国使者之间频繁互动,私下会晤、宴请不断。利作为新面孔,也接到了不少邀请。他依次拜会了鲁国的叔孙豹、卫国的孙林父等人,言辞愈发谨慎得体。他从这些中原卿大夫的言谈举止中,贪婪地学习着华夏的礼仪规范、外交辞令,同时也敏锐地观察着各国之间的明争暗斗。

与齐国国琮的会面安排在次日下午。国的营帐布置得颇为华美,席案皆是彩漆,器皿也格外精致。国琮是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中年人,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大国卿士特有的从容,甚至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公子利,请坐。”国琮挥退左右,帐中只留一名心腹侍从斟酒,“齐吴远隔山海,今日得见,亦是缘分。尝闻吴地风光与中原大异,可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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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夫,”利拱手道,“吴地多水泽丘陵,气候温润,草木四时常青,与中原之雄浑开阔,确乎不同。”

“哦?”国琮饶有兴致地说,“说起来,我齐国东临大海,亦有鱼盐之利,或与吴地有相通之处。他日若有吴商泛海而至琅琊、即墨,我必命人善加接待。” 这话似乎只是表达友善,但提及海上交通,又隐隐透出齐国对东方航路的关注。

利自然应承下来。酒过三巡,国琮话锋渐转:“晋侯年少,荀罃虽为执政,然晋国六卿,各有心思。如今会盟,看似声势浩大,然则……”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约束诸侯,岂是易事?譬如南方的楚,北方的戎狄,岂是一纸盟书所能驯服?”

利听出他话中有对晋国霸主地位的些许不以为然,以及对盟约实际效力的质疑,但他谨记自己的身份,绝不轻易卷入中原大国的纷争,只是含糊应道:“晋侯主盟,亦是奉周天子之命,以安天下。吴国僻远,唯愿追随诸夏,共保太平。”

国琮看了利一眼,似乎对他的圆滑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再深谈,转而谈论起各地的风物人情。会谈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告辞时,国琮送至帐口,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楚人之势,日积月累,非一日之功。吴国与之相邻,还当自慎。” 这看似关怀的提醒,与其说是警告吴国注意楚国威胁,不如说是在暗示楚国势力的顽固和晋国影响力的局限。

利施礼谢过,心中对中原局势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晋国虽为霸主,但内部有卿大夫权力争斗,外部有齐、楚等大国的挑战,其霸权并非固若金汤。吴国要想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与发展,必须步步为营。

在戚地的最后几天,利主要与宋国的公孙寮、陈国的一位名叫颍孙的使者交往较多。宋、陈皆是中等诸侯,与吴国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态度也更为务实友善。尤其是公孙寮,为人风趣博学,向利介绍了许多中原的典章制度、风俗人情,让利获益匪浅。通过公孙寮,利也结识了两位并非显宦却颇有见识的中原士人,一位是游学于宋卫之间的郑国学者申,另一位是精通卜筮的晋国巫史后人巫举。在与他们的交谈中,利得以从更多元的视角了解这个时代。

一次私下聚饮时,学者申谈及天下大势,慨然道:“当今之世,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甚至自大夫出,周室衰微久矣。晋楚争霸,中原板荡,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吴国兴起于东南,若能行仁政,修文德,未必不是天下之一变数。” 这话虽有理想化的成分,却也给了利一些新的思考。吴国要融入中原,或许不能仅仅依靠武力或外交权谋,最终仍需立足于自身的文明与德政。

巫举则更关注星象卜筮,某夜观星后,他曾对利意味深长地说:“东南有星,其光渐炽。然星移斗转,须待其时。公子还国,路途恐非坦途,慎之。” 利的内心深处,对这类预言将信将疑,但“路途非坦途”几个字,却像一粒种子,落入心田。

会盟事务渐近尾声,各国使者开始陆续准备返程。利也命随从整理行装,清点盟书以及各国馈赠的礼物。离程前夜,荀罃再次召集主要诸侯使者,举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宴饮,算是告别。席间,荀罃代表晋侯向各国使臣颁赐了玉帛等物,并再次重申了盟约的精神。这一次,他的语气更为凝重,特别强调了对周王室的尊奉和对“不庭”者的共同防范。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戚地原野上车马辚辚,旌旗招展,各国使团沿着不同的方向,踏上了归途。利站在自己的车辕上,回望那片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会盟的土地,盟坛依旧矗立,但已是人迹寥落。来时的心情是忐忑与期待交织,此刻则多了几分沉重与思索。他怀中揣着与各国交换的盟书,尤其是与晋国那份措辞谨慎但意义非凡的简书,感觉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次外交活动的成果,更标志着吴国正式登上了中原诸侯争霸的历史舞台,未来的道路,既充满了机遇,也布满了荆棘。

吴国的车队向南行进,目标是通往淮水方向的符离塞。来时一路匆忙,且心怀忐忑,未能细观。归途中心情稍定,利便有机会更多地观察中原的风土人情。他们经过一些城邑和乡野,只见阡陌纵横,村落相望,虽偶见战争遗留的残破痕迹,但整体上远比吴国之地开发得更深入,人口也更为稠密。利注意到中原的农耕技术、水利设施都颇为先进,车制、武器也与吴地有所不同。他让随行的文书详细记录这些见闻,准备回国后向吴王禀报。

然而,就在车队离开戚地数日后,即将进入宋国南部边境一片丘陵地带时,巫举的预言似乎开始应验。先是连日天气阴沉,下起了冰冷的秋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队行进速度大减。接着,武士敖派出的前哨回报,发现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马在车队附近出没,行迹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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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是哪方面的人?”利在摇曳的车厢中,皱眉问道。雨水敲打着车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对方很谨慎,距离保持得很远,看不清旗号服饰。但观其骑术和追踪的架势,绝非普通盗匪。人数约在二三十骑之间。”

利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在宋国境内,按理说安全应有诸侯负责,但若是某些不愿看到吴晋交好的势力派出的刺客……他想到了楚国,也想到了盟会上那些看似和睦却暗藏机锋的面孔。“传令下去,加强戒备,夜间宿营时多设岗哨,加快行程,尽快通过这片区域。”

随后几天,那支神秘人马如同幽灵般时隐时现,始终与吴国车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未发动攻击,也不离去。这种无形的压力让整个使团的气氛都紧张起来。利下令将重要的盟书和礼物贴身保管,武士们则刀剑不离手。

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爆发了。当时车队正沿着一条河谷行进,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雾气浓得化不开,数丈之外便人影模糊。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箭啸,紧接着是武士的怒吼和兵刃撞击之声!

“有埋伏!保护公子!”敖的大吼声穿透浓雾。

利迅速拔剑在手,在几名贴身卫士的护卫下跳下马车,依托车辆构筑防线。只见雾气中影影绰绰,有数十名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树林中冲出,与吴国武士厮杀在一起。这些袭击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使用的武器也颇为精良,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悍匪,或者根本就是职业武士。

战斗异常激烈。吴国武士虽然人数相当,但事发突然,且要分心保护车辆和文职人员,一时落了下风。利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的吴国卫士被长戟刺穿胸膛,倒在泥泞之中。愤怒和恐惧交织,他紧握剑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危急关头,河谷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哨声。又一队人马冲入战团,但他们的目标却是那些黑衣袭击者!这支援军人数不多,约十余人,但个个骑术精湛,冲击力极强,为首者一杆长戟挥舞得虎虎生风,瞬间将袭击者的阵型冲乱。

袭击者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唿哨,迅速向树林中退去,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恋战。那支突如其来的援军也并未深追,为首的骑士勒住战马,掀开了遮面的胄巾,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

“在下宋国边司马,符离塞守将,公孙树。”骑士在马上向利拱手,“奉公孙行人之命,特来接应公子。途中得知有宵小窥伺,故兼程赶来,幸而未迟。”

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原来是公孙寮安排的接应!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上前深深一揖:“原来是公孙树将军!救命之恩,利没齿难忘!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我等恐遭不测。”

公孙树跳下马,还礼道:“公子不必多礼。公孙行人虑及公子归途或有不靖,特命末将率轻骑沿途护卫。此乃宋国境内,竟有匪类如此猖獗,是吾等失职了。”他走到一具未来得及拖走的袭击者尸体旁,检查了一下其装备,眉头紧锁,“看这弓弩和皮甲,不似寻常草寇……”

利也走过去,心中明了,这些袭击者绝非普通土匪,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破坏这次会盟的成果,甚至可能想劫走或毁掉盟书。至于幕后主使,可能是楚国,也可能是中原内部某些不希望吴晋走近的势力。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个信号,表明吴国踏上中原舞台的道路,绝不会平坦。

在公孙树的护送下,剩下的路程变得安全而顺畅。几天后,车队安全抵达符离塞,这里是宋国南境的重要关隘,也是利来时经过的地方。在关塞中,利再次向公孙树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并赠送了随身携带的一柄吴国精工铸造的短剑作为谢礼。公孙树爽快地收下,并告知利,向南进入楚国的势力影响范围后,宋军便无法再护送,叮嘱他们务必小心。

在符离塞休整一日后,吴国使团再次启程,渡过淮水,向着东南方向的吴国故土行去。身后的中原大地渐渐远去,前方的路途依然漫长且吉凶未卜。但公子利的心情,与来时已大不相同。戚地会盟的经历,盟友与敌人,明枪与暗箭,盛宴与厮杀,都已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他不仅带回了与中原诸侯结盟的简书,更带回了对天下大势的深刻认知,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车声粼粼,碾过南国的土地。利望向远方烟雨朦胧的天际,那里是吴国的方向。

……

公元前563年春,柤地。

连日的霏霏细雨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歇,天空仍是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湿冷的雨丝。原野上弥漫着泥土翻涌和草木腐烂的浓烈气息,新生的草芽顽强地从泥泞中钻出,点缀着这片被车轮和马蹄反复践踏的土地。一条条道路已不成形状,化为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潭,唯有那些深深陷入、又被浑浊黄水灌满的车辙印,标记着不久前曾有庞大的车队经过。

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缠绕在远方的丘陵与近处的营帐之间。一片较为高燥的平地上,营寨连绵,旗帜垂湿。最大的一簇营盘中央,矗立着晋国的猩红大纛,旗面上的玄色夔纹在湿重空气中显得有些黯淡。白色帐篷如雨后蘑菇般散布开来,披甲持戟的卫士在营区间巡逻,脚步声在泥地里显得沉闷。炊烟从多处升起,带着粟米和干肉的香味,与马匹的汗臊、皮革的潮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土腥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而紧张的氛围。

一列车驾正艰难地驶入属于鲁国的营地。车轮半陷在泥中,驾车的驷马喷着沉重的鼻息,皮毛上溅满泥点。鲁襄公姬午端坐在装饰朴素的车厢内,他身着玄端朝服,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衬的丝绢。车帘微掀,他望向窗外那片繁忙而压抑的景象,目光掠过晋国森严的营垒,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宋、卫旗帜,最终落回自己车驾前那些步履蹒跚的鲁国甲士身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逸出唇缝。国内三桓跋扈,公室衰微,此次应晋侯之召前来会盟,无异于又一次在强国夹缝中行走,既要显出恭顺,又不能折损过甚,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起来殊为不易。

“君上,柤地到了。”车旁,一位身着深衣、面容敦厚的中年大夫低声禀报。他名唤公孙斐,是鲁襄公较为倚重的臣属之一,虽非大族出身,却以谨慎和洞察力见长。

鲁襄公微微颔首。车驾终于停稳,仆从们立刻上前,熟练地卸马、安置物品、搭建帐篷。空气中飘来燃烧湿木的呛人烟味。鲁襄公在公孙斐的搀扶下下车,双脚落在铺了草垫的地面上,仍能感到地下渗出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喧闹的车马声和号角声从东南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仪仗极为煊赫的车队正迤逦行来。护卫的兵车就有数十乘,甲士鲜明,戈戟如林。中央那辆巨大的金根车,由八匹纯色骏马牵引,车盖华美,旌旗飘扬,正是中原霸主晋悼公姬周的车驾。

晋悼公年轻,二十岁出头,面容英挺,头戴冕旒,身着绣有山龙华虫的玄色衮服,端坐车中,自有一股睥睨之气。车驾停稳,一名身材魁梧、目光锐利的侍卫首领快步上前,伸手搀扶。此人名为仲雄,是晋悼公的亲信卫士,据说勇力过人。

晋悼公下车,目光扫视全场,看到鲁襄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洪亮:“鲁侯先至,一路辛苦。春寒料峭,此地简陋,还望勿怪。”

鲁襄公整了整衣冠,趋前几步,执礼甚恭:“晋侯为天下计,主持盟会,寡人敢不早至?些许风寒,不足挂齿。”

两位国君相互见礼,寒暄数语。晋悼公意气风发,言谈间充满自信;鲁襄公则谦逊温和,应对得体。周围诸国使臣、甲士皆屏息观望,感受着这位年轻霸主迫人的气势。

午后,其他诸侯陆续抵达。宋平公子成的车驾装饰华丽,他本人体态丰腴,笑容满面,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芒。卫献公衎则面色苍白,在医官搀扶下下车,不时掩口轻咳,显得羸弱不堪。曹成公负刍沉默寡言,举止拘谨,向晋悼公行礼时,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最后到来的是齐国太子光。他没有乘坐繁复的轩车,而是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着绛色劲装,腰佩长剑,顾盼间英气逼人,却也带着几分桀骜。他的随行队伍规模不大,但护卫的武士个个神情剽悍,动作矫健,与中原诸国兵士的气质迥然不同。太子光下马,向晋悼公行了一个简短的礼节,声音清朗却略显淡漠:“齐太子光,奉父命前来,谒见晋侯。”

晋悼公笑容不变,眼中却无丝毫暖意:“太子远来辛苦。齐侯安好?”

“父王安好,有劳晋侯动问。”太子光的回答简短干脆。

日渐西斜时,吴国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人们视野中。这支队伍与中原诸侯的仪仗截然不同,没有繁复的车驾,多数人步行或骑马。为首的吴王寿梦,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肤色黝黑,面容如刀削斧凿,头上戴着插有艳丽鸟羽的皮冠,身穿窄袖短衣,下着袴,腰挎一柄形制古朴的青铜短剑。他的随从们也多是类似装束,断发纹身,目光警惕如鹰隼,说着侏离难懂的语言。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中原士大夫们对这些来自东南“蛮夷”之地的君臣,既有好奇,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

寿梦大步走到晋悼公面前,用生硬而略带古怪腔调的雅言说道:“吴,寿梦。晋侯,见礼。”言辞直白,毫无中原礼节的婉转。

晋悼公神色如常,还礼道:“吴王跋涉千里,远来辛苦,姬周感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寿梦的眼神野性而直接,晋悼公的目光则沉稳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威势。这一刻,仿佛不仅是两位君主的会面,更是两种不同文明和力量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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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盟的坛场设在营地中央一处人工夯筑的高台上,高约三层,台上铺着新编的草席,四周插着与盟各国的旗帜,在暮色微风中轻轻拂动。坛上正中设盟主之位,自然是晋悼公的坐席。其下,按爵位尊卑,左侧为首的是鲁襄公,依次为宋平公、卫献公、曹成公;右侧首位是吴王寿梦,齐国太子光的位置则安排在右侧末位。每位诸侯身后,都肃立着本国的重要大夫和贴身侍卫。坛下四周,环列着各国精锐甲士,戈矛如林,气氛庄重而肃杀。

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神情严肃的晋国大夫,名唤季礼,作为盟会的司仪,立于坛前。他先向晋悼公及众诸侯躬身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坛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吉时已到,盟会开始!今日我中原诸侯与吴君会于柤地,乃为摒除纷争,共谋抗楚安夏之大计。恭请盟主晋侯致辞!”

晋悼公缓缓起身,冕旒微颤,玄色衮服上的纹饰在火把光下隐隐流动。他目光扫过坛上坛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沉浑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的每一个角落:“楚子无道,僭号称王,恃其兵甲之利,屡犯我华夏诸侯,虔刘我边民,吞噬我疆土。天下苦楚久矣!今幸得吴君寿梦,英武明睿,虽处东南,亦知楚人之患,愿与我中原诸夏同心戮力,共纾国难。我等既为周室藩屏,自当戮力同心,尊王攘夷!今日歃血为盟,誓共讨不义,以安天下!”

话音刚落,吴王寿梦便站起身,他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中原礼乐文明格格不入的剽悍之气。他再次用那生硬的雅言说道:“楚,吴之仇。晋侯,霸主。吴,愿从。”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他随即侧首,向身后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有狰狞刺青的侍卫蛮骨示意。蛮骨会意,捧上一个巨大的漆盘,盘中盛放着来自江东的珍物——圆润的珍珠和粗大的犀角,在火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坛上诸侯神色各异,鲁襄公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公孙斐低语道:“吴人质野,不习礼乐,然观其气韵,兵锋必利,未可轻也。”

会盟的核心议程随即展开。晋悼公提出了联合出兵的方略:由晋国主力从北线正面进攻楚国方城一带,吴国则从东线沿淮水流域骚扰楚国的侧翼与后方,其余各国则需按国力强弱,提供相应的粮草、辎重和辅助兵力。

宋平公立刻接口,脸上堆满笑容:“晋侯此策高妙!宋国虽小,愿倾力相助,可出革车百乘,甲士三千,以供驱策!”言辞颇为慷慨。

卫献公以袖掩口,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地说:“卫国……国力凋敝,实难与晋、宋相比,然……既为盟约,敢不竭尽绵薄?唯晋侯之命是从。”言语间充满无奈与顺从。

曹成公则只是连连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曹国……附议,附议晋侯之策。”

轮到齐国太子光时,他并未立即附和,而是微微扬首,说道:“齐国有鱼盐之利,资财或可助军。然楚国地大物博,兵甲充足,若战事迁延,或前锋受挫,晋侯可有万全之后策?”这话问得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意味。

晋悼公眉头微蹙,但瞬间便舒展开来,淡然道:“太子多虑了。晋师自文公以来,历经百战,将士用命,谋臣竭智。今又有吴王呼应于东南,楚人腹背受敌,岂有不溃之理?太子但观之便可。”语气中透着强大的自信。

太子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再言语,但那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散。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鲁襄公适时开口,语调温和:“晋侯宏图,太子所虑,皆为大局。当务之急,乃是将盟约条款细则一一敲定,使各国有所遵循,方能同心协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晋悼公的权威,又给了太子光台阶下。

鲁国大夫公孙斐应声上前,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开始高声宣读盟书的具体内容。无非是重申共尊周室、互不侵扰、协同抗楚、晋国有权调度联军、裁决争端等条款。坛上诸侯凝神倾听,唯有吴王寿梦似乎对文绉绉的辞令理解困难,由身边一位名为祝语的通译,低声快速地用吴语向他解释。

待到公孙斐宣读完毕,天色已彻底黑透。坛场四周燃起了数十支巨大的松明火把,跳动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映衬着这场面愈发神秘而庄严。

最关键的盟誓仪式开始了。一名晋国力士牵上一头精心挑选的纯色公牛。那牛似乎感知到气氛的凝重,不安地喷着鼻息。晋悼公率先起身,手持玉柄铜匕首,走到公牛前。宰人熟练地将牛放倒,按住。晋悼公执匕首,在牛耳处轻轻一划,一股殷红的鲜血顿时涌出。早有侍者用玉敦接下牛耳之血。

晋悼公用匕首尖端蘸上鲜血,郑重地涂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朗声宣誓:“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祚国!”声如洪钟,在夜空中回荡。

接着,诸侯按照位次依次上前歃血为誓。鲁襄公神色肃穆,动作一丝不苟。宋平公、卫献公、曹成公皆恭敬从命。轮到吴王寿梦时,他大步上前,歃血的动作干脆利落,随后并非像中原诸侯那样躬身示敬,而是依照吴地习俗,单膝跪地,向天拱手,口中用吴语低沉地念诵了一段誓言,再由通译祝语译为雅言:“皇天厚土共鉴,吴人一诺,重于性命!”那股剽悍诚信之气,令在场不少人动容。最后是齐国太子光,他上前歃血,动作流畅却隐隐透着一丝敷衍,宣誓的声音也略显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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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誓既毕,盛大的宴会随即开始。鼎俎罗列,觥筹交错。乐工奏起庄重的雅乐,但在这旷野之地,乐声似乎也失了几分宫室中的雍容,多了几分苍凉。然而,歌舞升平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鲁襄公饮酒时,公孙斐借斟酒之机,以极低的声音道:“晋侯欲借吴人之力以牵制楚国,此计虽妙,然吴人如出柙之虎,勇猛难驯,今日得其助力,他日恐成心腹之患。”鲁襄公目光低垂,望着杯中荡漾的酒液,轻叹一声:“势格禁然,晋强我弱,如之奈何?唯有暂忍一时,徐图后计。”

太子光离席更衣,他的贴身护卫,一位面容精悍、名为田獒的齐国武士,悄无声息地靠近,低语道:“太子,晋侯专断,视诸侯如属臣。吴人野蛮,不识礼义。我齐国据东海之富,有山河之险,何必在此仰人鼻息?”太子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父王命我前来,一为观望晋侯虚实,二为免授人以柄。姑且虚与委蛇,且看这晋侯能得意到几时。”

吴王寿梦则不甚习惯中原的跪坐礼仪,几乎盘腿而坐,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举止豪放。晋悼公遣季礼前来敬酒,寿梦与之对饮一巨觥后,拉着季礼的手,指着自己腰间的短剑道:“吴,善铸剑。此剑,利!晋侯,喜,吴,可赠!”季礼含笑谢过,退回晋悼公身边后,低声道:“君上,吴王质直如初民,贪而好利,然其勇悍可用。只需饵之以利,结之以信,可使其为我前驱,搅扰楚境。”晋悼公微微颔首,目光深邃:“然。然亦需防其坐大,重演楚子故事。”

夜色渐深,宴会散去。诸侯各回本营,但许多人的帐中,灯火却久久未熄。

晋悼公的大帐内,炭火盆驱散着春夜的寒意。晋悼公已卸下繁重的冕服,身着常服,与心腹大夫季礼对坐。

“太子光,桀骜不驯,齐国之患,恐不在楚之下。”晋悼公缓缓道。

季礼为晋悼公斟上一杯热羹:“君上明见。然齐距晋远,且有泰山、大河之阻,目下其势未成,尚不足惧。只需盟约既定,齐国便不敢公然违逆。待破楚之后,再徐图齐政不迟。鲁、宋虽顺,然其国内卿大夫权重,公室不振,难有作为。卫、曹微弱,苟延残喘而已。唯吴国……其势方张,如新发之刃,用之得当,可斩楚顽;用之不当,恐伤及自身。须得既以利诱,又以威制,方为上策。”

晋悼公沉吟片刻:“细作安排得如何?”

“均已安插妥当。各国君臣举动,旦夕可报。”

与此同时,太子光的营帐内,田獒正在禀报:“太子,细作探得,晋国此次调兵,规模浩大,且多备攻城器械,似有意深入楚境,非仅止于边境骚扰。另,晋侯与吴王私下接触颇密,所赠兵器甲胄,皆非劣品。”

太子光把玩着手中的玉璜,冷笑一声:“晋侯姬周,野心不小。他想做第二个晋文公,号令天下?只怕没那么容易。齐国之富,甲兵之利,岂是晋人可轻侮?让他去与楚人拼个你死我活,我齐国正好坐收渔利。传令回去,让国内加紧备战,尤其是水师,更要操练精熟。”

鲁国营地,鲁襄公帐中。公孙斐将抄录好的盟书副本仔细收好,面带忧色:“君上,盟约中规定,各国需按等级增纳贡赋,以充军资。我鲁国近年收成不佳,三桓又把持赋税,若再增加,公室用度恐将更加拮据,民心亦恐不稳。”

鲁襄公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此事寡人岂不知?然晋命难违。暂且应下,回国后再与三桓商议,看看能否从别处节俭,或暂缓缴纳。总要先度过眼前这关。晋楚相争,我鲁国地处要冲,动辄得咎,唯有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吴王寿梦的营帐则布置得极为简单,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寿梦卸下皮冠,用布擦拭着他的青铜短剑。通译祝语坐在下首。

“晋侯,英雄。”寿梦忽然开口,声音粗粝,“但,中原人,心思多,像,水下的石头,看不清。”

祝语恭敬地回答:“大王明鉴。晋国强盛,晋侯年轻有为,确有霸主之姿。然中原诸侯,礼仪繁缛,言不由衷者众。晋人欲利用我吴国牵制楚国,并非全然真心结盟。大王借晋之力以抗强楚,确是良策,但亦需防备晋人过河拆桥。”

寿梦将短剑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吴人,不怕。有剑,有舟,有大江。晋人,守信,吴人,也守信。晋人,骗吴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吴人的剑,不答应。”

帐外,守卫的蛮骨如同石雕,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动。

次日,会盟继续,商讨具体的出兵日期、路线以及粮草辎重的分配细则。晋悼公最终裁定,于秋收之后,即约四五个月后,各国同时举兵。粮草辎重需在夏末之前集结到指定地点。其间,为运输方便,宋平公再次提议借道郑国。卫献公则表示担忧,认为郑国向来摇摆于晋楚之间,不可轻信。双方争执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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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太子光又提出异议:“齐国僻处东海,与楚地并不接壤,若派陆军,千里远征,耗费巨大且鞭长莫及。不如允我齐国派出舟师沿海策应,或以金帛代替部分兵役。”

晋悼公脸色微沉:“太子此言差矣。盟约既定,各国皆需尽力。齐国乃东方大国,若只出舟师金帛,恐为天下笑。何况舟师虽利,焉能深入楚地?太子还是依约出兵为是。”语气中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子光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再反驳,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的不满。

吴王寿梦见状,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开:“吴,出舟师,沿淮水,西进。但,缺良甲,硬弓,利箭。晋,大国,可有?”

晋悼公顺势下台,颔首道:“吴王所需,晋国自当供给。季礼,此事由你督办,将我国库中所储上等甲胄弓弩,拔一部分赠与吴王。”

“臣领命。”季礼躬身应答。

会议间隙,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名曹国的小臣,名唤奚祝,因好奇凑近晋国与吴国营地交界处,似在窃听什么,被晋国侍卫长仲雄发现。仲雄毫不客气,当场将奚祝拿下,扭送到晋悼公驾前。曹成公得知后,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来,跪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下臣无状,管教不严,冲撞晋侯虎威,罪该万死!乞晋侯念在同盟之谊,宽宥此次!”

晋悼公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曹成公,并不立即说话。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季礼上前一步,劝解道:“君上,盟会期间,乃喜庆之时,不宜动用刑罚。此小臣虽有过犯,谅亦无知。不如暂且囚禁,待盟会之后,交由曹侯自行发落,亦可显我晋国宽宏之道。”

晋悼公这才哼了一声,对曹成公道:“既如此,便依季大夫之言。曹侯,御下之道,不可不严。”

曹成公如蒙大赦,汗流浃背地谢恩退下。经此一事,坛上诸侯愈发凛然,深切感受到了晋国作为霸主的绝对权威和严厉手段,再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下午,盟约的最终文本被慎重地镌刻在数块打磨光滑的玉版之上。各国君主依次用印,鲁国的龟钮玺、宋国的螭钮玺、卫国的橐钮玺、曹国的粟纹玺、齐国的虎钮玺,以及吴王寿梦带来的一方造型古朴的鸟篆金印,纷纷落在玉版预留的位置上。最后,晋悼公取出那方象征霸主权威的晋国侯爵重玺,稳稳地钤盖在盟主的位置。至此,柤地之盟,在形式上宣告完成。

诸侯再次共同举爵,祝贺盟约达成。表面上,坛上气氛融洽,一团和气。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玉版上的文字,需要鲜血和实力去填充和维护。

会盟结束后,诸侯陆续辞行归国。

鲁襄公临行前,晋悼公特意前来相送,言辞恳切:“鲁侯贤明通达,姬周深为敬佩。此番盟约,鲁国鼎力相助,他日必有厚报。”

鲁襄公谦逊地回答:“晋侯过誉。寡人唯知恪守盟约,尽藩臣之本分而已。愿晋侯旗开得胜,寡人在鲁,静候佳音。”

宋平公赠予晋悼公一对价值连城的玉璧,卫献公献上搜集的名贵药材,曹成公则更是战战兢兢地奉上加倍的帛币礼物,以求弥补前愆。齐国太子光只是略一拱手,便率领其部下,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姿态依旧傲然。

吴王寿梦是最后一批离开的。晋悼公不仅赠予他承诺的甲胄弓弩,还加赠了数十乘战车和数百匹良马。寿梦见到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大为欣喜,握着晋悼公的手道:“晋侯,信人!吴,必从晋侯,击楚!”言辞质朴,情感却显得真切。

晋悼公亲自将寿梦送出营门,望着吴国队伍卷起的烟尘远去,才对身边的季礼道:“蛮夷之辈,果真好利轻义。然其勇悍,正可为我所用,消耗楚人国力。”

季礼点头:“君上英明。吴楚世仇,今得我助,其势必更猖獗。楚人日后恐无宁日矣。”

当晋悼公最后登上自己的金根车,准备启程返回晋国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然空荡寂寥的柤地盟坛。春风吹过,只剩下各色旗帜孤独地飘动。他深吸一口气,对侍立车旁的季礼缓缓道:“盟约虽成,然齐之桀骜,吴之贪悍,鲁之柔顺,宋之算计,卫曹之孱弱……天下诸侯,心思各异,强楚犹在南方。姬周之路,方始起步。”

季礼肃然道:“然君上已执牛耳,迈出这定鼎中原之第一步。霸业可期!”

鲁襄公的车驾行驶在回归鲁国的道路上,相比来时,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公孙斐在车旁低声道:“晋楚争锋,犹如两虎相斗。我鲁国地处其间,无论偏向何方,皆可能受损。此次增赋,国内必有怨言。君上,回国后当立即整饬武备,巩固城防,以备不测之变。”

鲁襄公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刚刚萌发新绿的田野,默然良久,才轻声道:“寡人知之。存亡之道,唯在自强与平衡而已。”

另一边,太子光纵马疾驰,将柤地远远抛在身后。田獒紧随其后,大声问:“太子,观晋侯其人如何?”

太子光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不屑:“姬周小子,矜功自伐,徒仗先世余烈耳!殊不知天下之势,岂是区区盟约所能束缚?我齐国富甲东海,带甲数十万,假以时日,必教这竖子知谁才是真正的霸主!”

吴王寿梦骑在马上,感受着中原骏马与吴地马匹的不同。通译祝语与他并辔而行。寿梦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群山轮廓,那是他熟悉的东南方向,忽然说道:“中原,地方大,人多,礼多,规矩多。晋侯,厉害。但吴国,有吴国的路。学晋人的甲,学晋人的阵,但吴人的魂,不能丢。”他拍了拍腰间的剑,“回吴地,铸更多剑,练更强兵!”

蛮骨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应和了一声,哼唱起一首腔调古怪却苍劲有力的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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