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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立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青铜时代正在慢慢过去,铁器时代即将来临。吴国若能抢先掌握冶铁技术,将在与楚国的竞争中取得决定性优势。
江北的深山里,新的冶铁坊很快建立起来。朱虚被秘密请来指导,虽然他精通的是青铜铸造,但金属冶炼的道理相通。阿柴也跟着来了,这孩子显示出惊人的天赋,能准确控制炉温。
“铁比铜难炼。”朱虚对阿柴说,“但炼成了,就是神兵利器。”
阿柴整天守着熔炉,记录着每次冶炼的数据。这个来自徐国的少年,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改变历史的过程。
与此同时,楚国郢都,子重和子反兄弟正在面对楚王的怒火。
“半年时间,丢了七个属国,阵亡五千将士!”楚王将竹简摔在地上,“吴人难道是天兵天将?”
子重跪地请罪:“臣低估了寿梦的狡诈。他从不正面决战,专攻我薄弱之处。”
“现在各国都在看楚国笑话!”楚王冷笑,“特别是晋国,就差拍手叫好了。”
子反插话:“大王,当务之急是重整江淮防务。臣建议征发民夫,加固州来等要塞。”
“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三个月。”
楚王沉默良久:“给你们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要看到楚国的旗帜重新插在江淮每一个角落。”
兄弟二人退出宫殿时,天色已晚。子反突然说:“哥,我觉得我们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们一直在用对付中原国家的办法对付吴国。”子反望着东南方向,“但吴人不是中原人,他们是长江养大的蛟龙,不能用寻常战术对付。”
子重苦笑:“那该如何?”
“以水制水。”子反说,“吴人善水战,我们就造更大的战船,练更精的水师。”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实施。楚国开始在云梦泽建造巨型楼船,能载三百士兵。但造船需要时间,而吴国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
初春,江水刚刚解冻,吴军再次出击。这次的目标是州来西南的潜城。符采用了一种新战术:先派小股部队在夜间登岸,清除城周哨所;主力舰队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同时从水陆两面攻城。
守军措手不及,半天就城破。等子重率援军赶到,吴军已经带着战利品顺流而下。
“又是这样!”子重气得一剑砍断旗杆,“追!”
但这次符设了埋伏。楚军舰队在狭窄江段遭遇火攻,数十艘战船焚毁。子重本人险些被俘,靠亲兵拼死保护才突围。
消息传回郢都,楚王怒极反笑:“好个寿梦,好个吴国!”
他不再责怪子重兄弟,而是全力支持水师建设。楚国这个陆上霸主,终于开始认真对待来自水上的威胁。
朱虚的冶铁坊在这一年夏天炼出了第一炉合格的生铁。阿柴在熔炉前守了三天三夜,出炉时几乎虚脱。但当看到铁水顺利流入模具,他笑得像个孩子。
符亲自来验收第一批铁制武器。比青铜剑更轻,更韧,而且成本更低。“大批生产需要多久?”
朱虚估算了一下:“现有工匠,一个月能造三百把剑。”
“太慢。”符摇头,“大王希望秋天时,每个士兵都能换上铁剑。”
阿柴突然插话:“如果改进风箱,加大风力,出铁量能翻倍。”
符看向这个满脸煤灰的少年:“你能做到?”
“我父亲是徐国最好的铁匠。”阿柴低头,“去年过世了,但他教过我。”
朱虚拍拍阿柴的肩膀:“让他试试。”
改进风箱后,冶铁坊的产量果然大增。寿梦亲自来视察时,赏了阿柴一锭金子。“好好干,吴国不会亏待人才。”
阿柴跪地谢恩,起身时鼓足勇气问:“大王,若有一天吴国征服徐国,会如何对待我的族人?”
寿梦看着这个胆大的少年:“善待归顺者,严惩抵抗者。这是吴国的规矩。”
夏天结束时,吴军已经控制了江淮大部分地区。归顺的部落派来子弟加入吴军,其中不少被编入符的麾下。季禾现在负责训练这些新兵,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当年的朱虚。
“握紧戈,手腕要稳!”季禾纠正一个新兵的动作,“对,就这样。”
新兵大多是山民子弟,不善水战。季禾就带他们从小船练起,在风浪中学习保持平衡。有人晕船呕吐,季禾也不责备,只让他们多练。
符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欣慰。吴军正在从一支蛮勇之师,向正规军队转变。纪律、训练、装备,都在改善。更重要的是,士兵们开始相信他们能战胜强大的楚国。
这种信心在秋天的舒城之战中得到验证。吴楚两军在舒城外的江淮交汇处展开大战。符指挥新水军切断楚军退路,季禾带领步兵正面推进。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最终楚军溃败。
子重和子反兄弟率残部退守州来。清点人数,出征时的两万大军,只剩不到八千。更糟糕的是,士兵们普遍畏战,听到吴军的号角就发抖。
“我们需要一场胜仗,哪怕是场小胜。”子反对兄长说。
子重何尝不知,但谈何容易。吴军士气正盛,又占据地利。楚国劳师远征,补给困难。
这时,一个谋士献计:“吴人虽善水战,但有一个弱点——他们的战船依赖风帆和船桨。如果我们能用火攻...”
子重眼睛一亮:“细说。”
谋士铺开地图,指出几个适合火攻的江段。“特别是这里,水道狭窄,两岸多是芦苇,极易引火。”
子重当即采纳此计,准备给吴军一个“惊喜”。
符很快通过探马得知了楚军的动向。他敏锐地察觉到某些江段的异常——楚军在悄悄清除一些地区的村民,这通常是为大规模军事行动做准备。
“他们想用火攻。”符在军事会议上断言。
季禾不解:“我军战船分散,火攻效果有限吧?”
“除非他们想在我们必经的水道设伏。”符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我们要格外小心。”
果然,几天后的夜晚,楚军试图在鸠兹水道火攻吴军舰队。但因为符早有准备,吴军战船保持距离,并用湿牛皮防火。楚军的火攻船大多被拦截,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符趁机发动反攻,楚军大败。子重和子反兄弟勉强突围,但楚国在江淮的势力已经土崩瓦解。
冬天来临时,吴国举行了盛大的庆功仪式。寿梦论功行赏,符升为司马,季禾升为校尉。朱虚虽然退役,也受封大夫爵位。阿柴的冶铁坊扩大了三倍,成为吴国军工的重要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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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上,寿梦多喝了几杯,拉着符的手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渡江的时候吗?”
符点头:“当时我们只有几十条破船,几千士兵。”
“现在呢?”寿梦大笑,“整个江淮都是吴国的了!”
符也笑了,但心中清楚,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楚国不会善罢甘休,中原各国对吴国的崛起态度复杂。吴国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宴会结束后,符独自登上姑苏城墙。长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他想起这些年的征战,想起死去的战友,想起朱虚的伤,季禾的成长,阿柴的天赋...
战争是残酷的,但它也催生变化。吴国从偏安一隅的小邦,正在成长为不容忽视的力量。而这一切,都始于寿梦那句“楚人还在做梦”。
江北,楚国营地里,子重和子反兄弟对坐饮酒。没有歌舞,没有笑语,只有压抑的沉默。
“我们低估了寿梦。”子重终于开口。
子反摇头:“我们低估了整个吴国。不只是寿梦,还有符那样的将领,朱虚那样的工匠,季禾那样的士兵...吴国上下,都憋着一股劲。”
“接下来怎么办?”
“等。”子反说,“等吴国犯错,等中原生变,等时机。”
子重苦笑:“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
没有人回答。帐外,北风呼啸,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而在江南,吴国的战鼓已经敲响,预示着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长江依旧东流,但两岸的力量对比,已经永远改变了。
……
公元前581年,吴都。
江风带着水汽的咸腥,卷过姑苏城头。时值深秋,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武匄扶着冰凉的垛墙,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楚地的方向,也是他心头一块无法愈合的溃痈。他是吴国的谋士,一个在权力边缘行走的人,靠着对楚国的深刻了解和几分急智,才在这尚武的宫廷里挣得一席之地。他并非土生土长的吴人,故乡早已是模糊的记忆,但那份对楚的复杂情绪,却如影随形。
“先生,大王召见。”一名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武匄整了整有些旧的衣袍,快步走下城墙。吴宫不似中原诸侯那般雕梁画栋,更显粗犷坚实,巨石垒砌的殿宇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武力。宫门外的校场上,兵士们正在操练,戈矛撞击的铿锵声和着号令声,透着一股紧绷的杀气。寿梦大王要动兵了,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殿内,炭火驱散了秋寒。吴王寿梦端坐在上,他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华,但目光锐利如鹰隼,身躯依旧挺拔,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他下方站着几位重臣,包括将军胥梁。胥梁是吴军悍将,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颌,更添几分凶悍。
“武匄,你来了。”寿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楚人无道,屡犯我疆。寡人欲兴师伐罪,你以为如何?”
武匄心中凛然,知道这不是询问,而是宣告。他躬身道:“大王,楚国地大物博,兵多将广,虽近年时有内耗,然根基犹在。我吴国虽经数代积蓄,甲兵已利,舟师已成,然若正面与之抗衡,恐非易事。须得出奇制胜。”
“奇?”寿梦微微前倾身体,“如何出奇?”
“楚国恃其强大,防备多在北方中原诸侯方向。其东部边境,虽有重镇,但守将子反,性情骄横,轻而无备。我可以舟师载精锐,沿江而上,避实击虚,直扑其防备薄弱之处。若能速战速决,击溃子反一部,既可扬我国威,亦可探知楚军虚实。”武匄缓缓道来,这是他思虑已久的策略。
胥梁冷哼一声:“先生总是这般谨慎!我吴国儿郎,悍不畏死,何须这般躲躲藏藏?正面击破子反,方能显我兵锋之利!”
寿梦抬手止住了胥梁的话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武匄脸上:“子反……寡人知他。确如你所言,是个骄将。就依你之策。胥梁!”
“末将在!”胥梁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命你为将,精选舟师战船三百,步卒一万,即日筹备,克日出发。此战,务必取胜,提子反人头来见!”寿梦的命令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胥梁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武匄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奇袭虽妙,风险亦巨。大江之上,风云莫测,楚人虽在东线防备稍疏,但子反毕竟是一员战将,岂是易与之辈?然而,王意已决,他只能躬身退下,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浓重。
姑苏城外的水寨,顿时忙碌起来。大小战船如同蛰伏的巨兽,依次排开。兵士们将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运上船。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汗水和对未来命运的揣测混合的气味。胥梁治军极严,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偶有懈怠者,鞭挞立至。
武匄作为随军谋士,也登上了胥梁的指挥船。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大多年轻的面孔,他们脸上有兴奋,有茫然,也有对战争的隐约恐惧。一个叫锦竹的年轻水手,正手脚麻利地检查着缆绳,他来自太湖边的渔村,听说这次要去打强大的楚国,眼神里既有畏惧,也有一丝改变命运的渴望。另一个名叫周齿的步卒百夫长,则沉默地擦拭着他的戈,他是军中老卒,脸上是见惯生死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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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航那日,天色未明,江面上雾气弥漫。数百艘战船悄然离开水寨,驶入浩瀚大江,逆流而上。船队保持着肃静,只闻桨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以及江水拍打船舷的呜咽。武匄裹紧了衣衫,江风刺骨。胥梁则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立在船首,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在雾气中搜寻着可能的危险。
行程并非一帆风顺。第三日,遭遇狂风,浪涛如山,数艘小船倾覆,数十兵卒葬身鱼腹。恐慌在军中蔓延,连胥梁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武匄建议祭拜江神,胥梁虽不以为然,但为稳定军心,还是下令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或许真是江神庇佑,或许是巧合,风浪竟渐渐平息。但这次损失,给原本高昂的士气蒙上了一层阴影。
船队昼伏夜出,尽量避开沿岸楚军的了望哨所。武匄凭借记忆和偶尔抓到的楚地渔民口供,不断修正着航线。他们像一群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逼近猎物。
与此同时,楚国东部边境的巢邑附近,楚将子反的大营却是一片歌舞升平。子反年约四旬,出身楚国贵族,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慢。他刚刚打了几场小胜仗,击退了吴国的几股小小的骚扰,正志得意满。
中军大帐内,酒气熏天。子反搂着新纳的宠妾,欣赏着帐中舞女的曼妙姿态。麾下的将领们纷纷举杯阿谀奉承。
“将军神武,那些蛮夷不堪一击!”
“有将军坐镇,东境可保无虞!吴人那些水猴子,岂敢来犯?”
子反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吴人?哼,不过是盘踞东南一隅的蛮夷,仗着几条破船,也敢窥伺我大楚?若非大王要专心应对晋国,本将军早就挥师东进,踏平姑苏了!”
有副将小心提醒:“将军,近日江上似有异动,有渔民说见到不明船队……”
子反不耐烦地挥挥手:“些许渔民事,也来烦我?或是商船,或是水匪,有何大惊小怪?多派哨船巡查便是。”他根本不信吴国敢主动来袭,尤其不相信会绕过正面防线,从水上长途奔袭他的侧后。这种自信,源于对吴国固有的轻视,也源于对自身地位和武力的盲目信赖。
宴饮持续到深夜。营垒的防备,也因此松懈下来。哨兵们抱着长戈,在秋寒中打着瞌睡。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胥梁的船队,已经悄然抵达了预定的攻击位置——一处远离巢邑主城、水流相对平缓的江湾。时机到了。
攻击命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下达。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吴军战船如同鬼魅般冲出江湾,直扑楚军在江边的一处重要营垒。这里是子反大军的前哨和物资转运点,守军约有两千余人。
战斗在瞬间爆发。吴军士卒如狼似虎般跃上岸,扑向尚在睡梦中的楚军营地。火箭划破夜空,点燃了营帐。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江畔的宁静。
锦竹跟着同伴跳下船,挥舞着短剑,冲向一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衣甲不整的楚兵。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向前冲杀。周齿则冷静得多,他指挥着麾下百人队,结成小阵,稳步推进,戈矛起落间,必有楚兵倒下。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楚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许多人在梦中就成了刀下之鬼,更多的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吴军迅速控制了江岸营垒,缴获了大量粮草和兵器。
胥梁站在高处,看着脚下一边倒的战局,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但他并未满足于此。“整队!目标巢邑子反大营,全速前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之!”他要的不是一个小胜,而是要擒杀子反,建立不世之功。
武匄看着战场上狼藉的尸体和燃烧的营帐,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压下不适,对胥梁说:“将军,我军虽初战告捷,但已是疲兵。子反主力尚在巢邑,以逸待劳。是否让将士们稍作休整,再……”
“休整?”胥梁打断他,语气不屑,“兵贵神速!此刻楚军胆寒,正是一鼓作气之时!先生莫非惧了?”
武匄无言以对。他知道,胥梁已被胜利和功名冲昏了头脑。军令如山,吴军来不及打扫战场,甚至顾不上收殓同伴的遗体,便在胥梁的催促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巢邑方向席卷而去。
巢邑大营,子反是被惊慌失措的逃兵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杀喊声惊醒的。宿醉未醒的他,起初还以为是部卒哗变或是小股敌军骚扰。直到溃兵潮水般涌回大营,带来江岸营垒失守、吴军大举来袭的消息,他才真正慌了神。
“吴军?哪里来的吴军?有多少人?”子反衣衫不整地冲出大帐,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漫山遍野……都是吴军!打着‘胥’字旗号!”逃兵面无人色地报告。
胥梁?子反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吴国一员猛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召集将领,组织防御。但营中已乱成一团。昨夜狂欢的将领们大多酒意未消,兵卒们更是被溃兵带来的恐慌情绪感染,人心惶惶,号令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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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胥梁率领的吴军先锋如同狂飙般冲到楚军营垒外时,看到的是尚未完全关闭的营门和混乱不堪的守军。
“杀!”胥梁一马当先,挥剑砍翻一名试图关闭营门的楚兵。吴军士卒呐喊着冲入营寨。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楚军完全失去了指挥,各自为战,甚至自相践踏。子反在亲兵的保护下,试图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他的号令在恐慌的浪潮中显得如此微弱。他亲眼看到一名麾下裨将被数名吴兵围攻,砍倒在地;看到熟悉的旗帜在火焰中燃烧、倒下;看到那些不久前还在向他敬酒的士卒,此刻像牲畜一样被追杀。
骄傲和自信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楚国颜面,都抵不上性命重要。
“将军!顶不住了!快走!”亲兵队长拉着他的马缰,嘶声喊道。
子反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一咬牙,调转马头,在少数亲信的死命护卫下,撞开围攻的吴兵,向着营寨后方溃围而出。他甚至丢掉了象征身份的盔缨和佩剑,只为跑得更快一些。
胥梁在乱军中看到了那杆属于子反的将旗在移动,也看到了那个被簇拥着逃跑的身影。他兴奋得双眼通红,大吼道:“子反休走!胥梁在此!”拍马便追。但乱军之中,人马杂沓,终究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反在一小队骑兵的保护下,消失在战场的烟尘与远处的山林之中。
“追!给我追!绝不能放跑了他!”胥梁气得暴跳如雷,连连砍杀几个挡路的楚军溃兵。
但主帅逃脱,楚军残部更是土崩瓦解,或跪地请降,或四散逃命。吴军彻底控制了战场。巢邑楚军大营,这个子反经营许久、被视为东部屏障的坚固堡垒,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易主了。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吴军士卒忙着清点战利品,收押俘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他们打败了强大的楚国!锦竹拄着卷刃的短剑,看着堆积如山的楚军物资,傻呵呵地笑着,似乎忘了刚才的恐惧。周齿则默默坐在一块石头上,包扎着胳膊上一处不深的伤口,眼神疲惫。
武匄走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脚下是粘稠的血污和残缺的尸体。楚军的,吴军的,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吴兵,肚破肠流,却尚未断气,徒劳地想把流出的肠子塞回去,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武匄别过脸,胃里翻江倒海。
他走到曾经是子反中军大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和灰烬。那场夜宴的痕迹犹在,打翻的酒坛,撕碎的舞衣,与断折的戈矛、破碎的盾牌混杂,构成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骄兵必败,古训如山。子反的傲慢,葬送了这支军队,也几乎葬送了他自己。
胥梁余怒未消,因为没能亲手斩杀或生擒子反而耿耿于怀。他下令清扫战场,同时派出多路斥候,向子反逃跑的方向追踪。“他跑不远!就是搜山检海,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然而,数日过去,斥候带回的消息令人失望。子反及其残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早已远遁,不知所踪。看来是直接逃回楚国腹地去了。胥梁虽有不甘,但也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尤其己方是孤军深入。再追下去,一旦楚国援军赶到,形势可能逆转。
“便宜这厮了!”胥梁恨恨地啐了一口。他下令在巢邑一带肃清残敌,树立吴军旗帜,并将缴获的大量物资装船。此战虽未竟全功,但击溃子反主力,焚其营垒,缴获无算,已是一场大胜。足以震动楚国,扬吴国威名。
凯旋的时刻到了。回程的船队,吃水更深,因为载满了战利品。气氛也与来时截然不同,充满了胜利的喧嚣。士卒们高声谈笑着,吹嘘着自己的勇武,憧憬着回到姑苏后将得到的赏赐和荣耀。
武匄却独自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楚地山水。江水滔滔,带走了鲜血和生命,却带不走战争的残酷记忆。他赢了,为吴国谋划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但他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空茫。子反逃了,楚国的报复迟早会来。吴楚之间的仇恨,又添上了浓重的一笔。这江上的血,何时才能流尽?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姑苏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已经插满了旌旗,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江边。他们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胥梁整理好盔甲,昂首挺立船头,准备接受万民的欢呼。锦竹和周齿等士卒也挤到船边,激动地张望着越来越近的故乡。
武匄轻轻叹了口气,拉紧了被江风吹起的衣襟。
……
公元前576年十一月。
风从淮水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钟离这地方,说是中原诸侯会盟之地,实则离那荆蛮楚人的地盘也不远了,旷野里衰草连天,一片肃杀。远远近近,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晋的深红,鲁的玄青,齐的紫,宋的绯,卫的白,郑的赤,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号的,簇拥着中军大帐那面最高最显赫的晋国大旗。营垒连绵,车马塞途,人声鼎沸里夹杂着各种口音的雅言,鼎食钟鸣的香气混着牲口粪便和尘土的味道,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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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喧嚣与秩序的边缘,一小队人马显得格外突兀。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余人,却个个精悍,皮甲外罩着不甚华贵的深色帛衣,武器也非中原常见的青铜长剑,多是短刃或奇形的弯钩。为首一人,端坐于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上,身形算不得十分魁梧,但腰背挺直,如同一株生了根的老松。他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慑人,仿佛能穿透眼前这喧嚷的营垒,看到更远的地方。他便是吴王寿梦。
寿梦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衣冠楚楚、揖让周旋的中原诸侯和他们的卿大夫们。他们宽大的袍袖,高耸的冠冕,繁琐的礼仪,在寿梦看来,既是一种文明的彰显,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一名晋国的司仪官员小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却难掩一丝疏离,引着吴国这一行人前往为他们划定的营地。那营地位在一片低洼处,紧邻着郑国的营盘,地势明显比其他主要诸侯的要差上一截。
“吴子,”那司仪官员用着敬称,语调却平淡,“此处便是贵国下榻之所。会盟大典明日举行,今日各国君主先安顿休息,晚间晋公设宴,为远客接风。”
寿梦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身后的臣属们,以大夫寿越为首,脸上却都有些愤愤之色。寿越低声道:“王上,这地方临近水洼,又与郑人为邻,晋人分明是轻视我吴国。”
寿梦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是嘲弄:“能得一方土地立足,已是非易。何必计较这些虚文?”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让身后些许的骚动平息下去。他下马,脚踏在钟离略显潮湿的泥土上,目光再次投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是中原霸权的核心。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编钟磬管之声悠扬,鼎彝之中盛着肥美的牲肉,醴酒的香气四溢。晋厉公身为盟主,端坐主位,虽年少,却已有威仪。鲁成公、齐灵公、宋平公、卫孙文子、郑成公等依次列坐。寿梦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帐门处,与一些次等诸侯和卿大夫相邻。
宴饮开始,依着古礼,献酬交错,祝酒颂德。晋厉公说了些“尊王攘夷”、“同心戮力”的套话,众人纷纷应和。轮到各诸侯向盟主敬酒时,气氛倒也还算融洽。然而,当酒过数巡,场面渐渐活络起来,那些藏在礼貌言辞下的东西,便开始悄然浮出水面。
郑国的一位大夫,唤作子越,素以伶牙俐齿着称,许是多饮了几爵,面色酡红,端着酒爵晃到吴国席前,斜着眼打量着寿梦及其随从的服饰,扬声道:“久闻吴地处东南,滨江临海,物产或有殊异。只是不知,吴子今日与会,这衣冠礼仪,可还遵循我先王周公之制否?”话音未落,邻近几席便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寿越脸色一沉,正要起身反驳,寿梦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寿梦端起面前的酒爵,缓缓饮了一口,看定那子越,平静地道:“吴地僻远,不及中原文物繁盛。然我族先祖太伯,乃周太王之子,奔荆蛮而断发文身,示不可用,其志可哀,其行可敬。后世子孙,但知保境安民,披荆斩棘,至于衣冠形制,因地制宜,能御寒、便行事足矣,倒未曾斤斤计较于虚礼。”
他语调平缓,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吴国王室与周室同源的血脉,又将对方讥讽的“文身断发”转化为先贤让国的美德象征,反而显得郑大夫的问话浅薄无礼。子越一时语塞,面皮更红,讪讪地嘟囔了几句“蛮夷之风,终是难改”,悻悻退回座位。
这时,齐国的使臣,一位老成持重的上卿,捋着胡须,看似打圆场,实则话里藏锋:“吴子之言亦有理。不过,既入中原会盟,便当知盟约之重,在乎信义,而非兵戈之利。听闻吴地之民,悍勇好战,犹重私斗,若有仇怨,往往睚眦必报,此风却与中原‘礼之用,和为贵’之训大相径庭了。”此言一出,帐中许多目光都投向了寿梦,带着审视、好奇,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寿梦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淡淡回道:“齐卿所言极是。信义自是立国之本。然,吴地滨江临海,亦有潮汐之性。潮来则汹涌澎湃,涤荡污浊;潮去则波澜不惊,容纳百川。恩怨分明,或许正是我东夷之地的‘信义’。”他再次将对方隐含的贬斥,巧妙地化解于无形,甚至赋予了一种自然法则般的正当性。
帐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晋厉公轻咳一声,举爵邀饮,将话题引开。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与轻视,如同帐中弥漫的烟气,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地笼罩在吴国众人的心头。寿梦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饮酒,目光偶尔扫过郑国使团所在的方向,尤其是那个面带得意之色的子越,眼神深处,有一抹寒光,如暗夜中的刀锋,一闪而逝。
宴席终了,诸侯卿大夫们各自揖让散去。寿梦回到吴国营地,夜已深,寒气更重。营地里篝火跳动,映照着守夜士卒们沉默而警觉的脸。大夫寿越跟随着寿梦进入王帐,脸上余怒未消:“君上,今日之辱,难道就这般忍了?郑人欺人太甚!齐晋之辈,亦不过是蛇鼠一窝,表面客气,内里皆视我吴国为蛮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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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梦解下外袍,坐在铺着兽皮的席上,帐内只点了一盏牛油灯,光线昏暗,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忍?寿越,你随我多年,见我何时真正忍过?”
寿越一怔。
寿梦继续道:“中原诸夏,礼乐文章,冠盖云集,他们自有他们的规矩。可他们的规矩里,轻视与排挤,也是一种礼。今日之宴,非为饮宴,乃为观风。郑人跳梁,齐人阴讽,晋人坐视,这便是他们对待我吴国的态度。”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寿越,“他们以为我来自东南蛮荒,只知水战,不识陆战;只晓部落私斗,不明军国大事。他们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郑国营地的灯火隐约可见。“他们笑我东夷习俗,有仇必报,从不过夜。”寿梦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那便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东夷习俗。”
寿越心中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您的意思是……?此处毕竟是中原会盟之地,晋侯眼下,若擅动刀兵,只怕……”
寿梦猛地转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亮得骇人:“寿越!我吴国欲图北上,称霸中原,眼前这道坎,必须迈过去!示弱,则永为鱼肉。唯有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吴人之血性,日后才不敢轻侮!郑国,蕞尔小邦,屡次三番挑衅,正好拿它立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挑选二十名最悍勇的死士。要手脚干净,用短刃,禁声。目标,郑国使团主营,尤其那个叫子越的大夫,我要他的人头。记住,动作要快,如疾风掠火,一击即走,不留活口。事后,将现场布置成……遭了盗匪的模样。”
寿越深吸一口气,知道君意已决,不再劝阻,眼中反而燃起一种野性的光芒,他躬身道:“臣,领命!”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营中的刁斗声都显得稀疏。二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吴国营地潜出,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郑国的营盘。他们身着暗色紧身衣,脸上涂着黑泥,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为首的,正是寿越亲自指派的勇士,名叫狰。
郑国营地的守卫比想象中还要松懈,或许是他们压根没想到,在这中原诸侯齐聚、晋军环伺的核心地带,会有人敢发动袭击。两名靠在辕门上打盹的哨兵,被从背后捂住嘴,短刃精准地割断了喉咙。黑影们如潮水般涌入营地中心那座最大的帐篷。
帐内,郑国正使公孙舍之和他的几名心腹,包括子越,宴饮归来不久,正醉意醺醺地高卧酣睡。狰第一个冲入,目光瞬间锁定了榻上那个曾口出狂言的子越。子越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未看清,一道寒光已掠过他的脖颈。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已与身体分离,鲜血喷溅在华丽的锦被上。
几乎是同时,其他死士也扑向了各自的目标。短刃刺入身体的闷响,临死前短促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恐怖。战斗,或者说屠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公孙舍之在睡梦中被杀,其余几名郑国大夫和卫士也未能幸免。狰按照吩咐,割下了子越的头颅,用布包好。然后,他们迅速搜检帐内,将一些值钱的佩玉、金器故意拿走,又推倒灯烛,制造出劫财的假象,随即如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郑营,消失在黑暗中。
从潜入到撤离,不过一刻钟。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开始在这片死亡的营地里弥漫开来。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了钟离的宁静。郑国营地发现惨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诸侯联军。盟主晋厉公闻讯大惊,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严查凶手。各国诸侯和使臣们聚集在中军大帐外,人人脸色惊疑不定,交头接耳,空气中充满了紧张与猜测。
现场一片狼藉。郑国使团主要成员几乎被屠戮殆尽,财物有被翻动的痕迹。晋国的司刑官员仔细查验后,向晋厉公禀报:“君上,看痕迹,似是……似是盗匪所为,为劫财而起杀戮。”
“盗匪?”卫侯失声道,“这钟离之地,大军云集,何等盗匪有此胆量手段?”
“况且,为何只劫郑国一营?”齐使目光闪烁,提出了疑问。
众人议论纷纷,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有意无意地瞟向吴国营地的方向。昨夜宴席上的冲突,并非秘密。那种怀疑,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向吴国。
就在这时,吴王寿梦带着大夫寿越和几名护卫,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昨日的服饰,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慵懒。他分开众人,走到晋厉公面前,微微拱手:“晋公,一早便闻此处喧闹,不知发生了何事?”
晋厉公年轻的面容上满是凝重,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吴子,此事蹊跷,竟发生在会盟之际,实乃骇人听闻。我等正在商议追查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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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梦听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郑国君臣真是不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充满怀疑和审视的脸,尤其在齐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道,“不过,依寡人看,倒也未必是盗匪。”
“哦?”晋厉公追问,“吴子有何高见?”
寿梦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他慢条斯理地说:“寡人来自东夷,深知彼地风俗。我东夷之人,性子直率,恩怨分明。若有仇怨,向来是当下即报,从不愿拖泥带水,更等不过漫漫长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必是郑国哪位贵人,言行不慎,不知在何处结下了这等迅捷的仇家吧。”
他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帐前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寿梦的弦外之音。他那平静的语气,那看似分析风俗的神情,与他话语中赤裸裸的威胁和宣告,形成了令人胆寒的对比。尤其是他提到“从不愿拖泥带水,更等不过漫漫长夜”,几乎就是直接承认了此事与吴国有关。
齐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微微颤抖。其他诸侯也面面相觑,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来自东南的“蛮夷”之君,与他们所熟悉的任何对手都不同。他不讲中原那套含蓄、暗示、权衡、妥协的规则,他的报复,是如此直接,如此血腥,如此不加掩饰。
晋厉公怔在原地,看着寿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严查?证据呢?即便有证据,难道要在这会盟之际,与吴国立刻兵戎相见?况且,郑国挑衅在先,也是事实。不查?这盟主的威严何存?中原的礼法何存?
寿梦却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晋厉公再一拱手:“晋公若无他事,寡人营中尚有杂务,先行告退。”说完,竟真个转身,带着属下,在无数道惊惧、愤怒、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回了自己的营地。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照耀着钟离原野。会盟的高台已经搭好,牺牲也已备齐,但气氛已与昨日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寒意,比十一月的风更冷,渗透了每个与会者的心。吴王寿梦,用最野蛮的方式,为自己,也为吴国,在这中原霸主的舞台上,争得了一席之地。会盟尚未开始,胜负的天平,却似乎已经悄然倾斜。
接下来的会盟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杀牲歃血,宣读盟书,誓言“同奖王室,相互救难”。晋厉公依旧坐在盟主之位,但目光扫过吴国席位时,明显多了几分凝重与忌惮。其他诸侯,尤其是齐、宋、卫等与郑国邻近或关系复杂的国家,在面对寿梦时,也收敛了许多往日的傲慢,言辞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谨慎。
寿梦坦然接受了这一切。他站在那些衣冠楚楚的诸侯中间,断发文身,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盟书的内容,他并不完全在意,那些华丽的辞藻,空洞的誓言,在他看来,远不如昨夜那场血腥的杀戮来得真实有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吴国不再仅仅是中原诸侯眼中那个遥远的、可以随意轻视的蛮邦。吴国的声音,将通过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深感恐惧的方式,传入中原。
会盟结束后,诸侯各自率军离去。寿梦也踏上了归途。来时,他们悄无声息,如同汇入大河的一股暗流;归时,他们依旧沉默,但身后留下的,却是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和暗流涌动的局势。
车辇摇摇晃晃,碾过中原的土地。寿梦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辕。大夫寿越陪乘在侧,低声道:“王上,经此一事,中原诸侯,怕是皆视我吴国为虎狼了。”
寿梦睁开眼,望着车窗外萧瑟的冬景,淡淡道:“虎狼有何不好?总比被视为可随意宰割的羔羊要强。中原礼法,繁文缛节,不过是强者给弱者制定的规则。今日,我吴国便是让他们知道,这规则,也该改一改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回国之后,整军经武,备战船,习水战。中原之水,既已搅动,我吴国舟师,当归于大江。江北之地,淮泗之间,迟早要响起我吴国的战鼓之声。”
车轮滚滚,向南而行。身后的中原,正在酝酿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而寿梦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南方,那片属于吴国的、广阔而充满野性的未来。钟离的鲜血,并非终结,而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以吴国的方式,闯入春秋大势的开始。
……
公元前574年,深秋,江水北岸,舒庸。
空气里混杂着枯草、湿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舒庸国的宗室贵族敖骅,裹着一件用楚地丝绸裁制的深衣,站在自家庄园的夯土高台上,眺望着楚国方向。那片天空下,是不久前才结束一场大战的战场,楚国的军队在那里吃了败仗。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传遍诸国,自然也钻进了舒庸人的耳朵。敖骅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凉的栏杆,嘴角噙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楚人败了,这对长期屈从于楚国威势的舒庸来说,像是一道撕开厚重乌云的闪电,既令人心惊,又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意。
“敖骅君,” 家臣陂陀步履匆匆地登上高台,他身形干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光,“吴国的使者已经到了下榻之处,姿态甚是倨傲。”
敖骅转过身,深衣的下摆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倨傲?他们有倨傲的资本。楚国新败,正是吴人扬威之时。我等舒庸,夹在两大之间,若要生存,须得借力。” 他顿了顿,望向西北,那是楚国的方向,“楚人如今元气受损,正是我们摆脱其掌控的良机。引吴师以制楚,乃上策。”
陂陀微微躬身,低声道:“只是,吴人如虎,驱虎吞狼,恐反受其噬。”
敖骅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虎又如何?只要利刃指向的是楚人,于我舒庸便是好事。去准备吧,明日,我要亲自去见吴使。”
次日,在舒庸国都那算不上宏伟的宫室内,一场秘密的会晤正在进行。舒庸的国君,一位面色苍白、眼神游移的中年人,高坐在略显陈旧的席位上,敖骅则作为主要的献策者,坐在下首。对面是吴国的使臣,子越,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腰间佩着的短剑即便在鞘中,也透着一股杀伐之气。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寡君之意,” 舒庸国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楚人无道,屡欺我小邦。今闻上国天兵威震淮泗,愿效微劳,为前导,以伐不臣。”
子越目光如电,扫过舒庸国君,最后落在敖骅身上:“为前导?如何前导?”
敖骅拱手接口:“楚师新败于他处,巢国方向必然空虚。我舒庸熟知路径,可引贵军直抵巢城之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巢国乃楚之附庸,拔除巢国,犹如断楚一臂。”
子越沉默片刻,殿内只闻烛火噼啪作响。“巢国……驾地……厘、虺……” 他低声念着几个地名,像是在权衡什么,“若能成事,我吴国自然不会亏待舒庸。”
敖骅心中一定,知道事情已成大半:“如此,我舒庸愿为前驱。”
计划很快便付诸行动。舒庸人派出了熟悉地形的向导,引导着吴国精锐的军队,沿着隐秘的小径,悄然扑向位于舒庸西南方向的巢国。巢国虽为楚之附庸,但毕竟国小力微,在吴军突如其来的攻势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吴军如潮水般包围了巢国的都城,喊杀声震天动地。
消息传回舒庸,举国上下,弥漫着一种虚妄的兴奋。尤其是在敖骅的庄园里,更是连日宴饮,仿佛舒庸已然跻身大国之列。
“看那楚人!往日何等嚣张,如今却被吴师打得抱头鼠窜!” 敖骅举着青铜酒爵,满面红光,对着席间一众舒庸贵族和前来助兴的乐师舞姬高声说道。他特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狂言。“我舒庸隐忍多年,终见天日!吴国兵锋之盛,楚国岂能抵挡?从此以后,我舒庸有吴国为盟,可高枕无忧矣!”
座下众人纷纷附和,谀词如潮。唯有家臣陂陀眉头微蹙,悄悄环顾四周。那些助兴的舞姬中,有几张生面孔,舞姿虽曼妙,眼神却似乎过于冷静,不像寻常乐伎。但他并未多言,此刻的敖骅,是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的。
就在舒庸人沉浸在虚幻的强大中时,吴国的军队在攻破巢国之后,并未停歇。他们挟大胜之威,继续挥师北上,进攻位于巢国以北的驾地。驾地守军稍作抵抗便溃散了。紧接着,吴军兵分两路,如一把铁钳,分别包围了厘地和虺地。烽火接连燃起,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楚国的都城郢都。
而在舒庸,敖骅看到吴军势如破竹,更是得意忘形。有将领建议加强边境守备,尤其是靠近楚国的一侧,以防楚人报复。敖骅却大手一挥,将谏言驳回:“何必多此一举!吴军锐不可当,楚人自顾不暇,焉有余力犯我?传我命令,各关隘守军,可适当放松,共享太平之乐!” 他甚至下令,拆除了都城最后一道城门的部分铁锁,以显示舒庸在吴国庇护下的“绝对安全”。
陂陀闻讯,急忙求见:“敖骅君,万万不可!楚国虽败一阵,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公子槖乃楚之名将,不可不防啊!”
敖骅正欣赏着新得来的吴地玉器,头也不抬:“陂陀,你太过谨慎了。公子槖?他此刻恐怕正忙着收拾败军,哪里顾得上我们这偏远小邦?有吴国大军在侧,楚人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他的自信,已然膨胀到了盲目之地。
就在舒庸人撤防享乐之际,楚国郢都的宫殿内,气氛凝重。楚王高踞上位,面色阴沉。下方,一位身着甲胄的将领挺身而立,正是公子槖。他年约四旬,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静立不动,也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吴人欺人太甚!巢国被围,驾地失守,厘、虺告急!舒庸蕞尔小邦,竟敢为虎作伥!” 楚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子槖,寡人予你精兵,可能为寡人雪此耻,灭此朝食?”
公子槖拱手,声音沉稳有力:“臣,领命。吴军骤胜而骄,舒庸不备,此正天亡之时。臣已派斥候混入舒庸,探其虚实。舒庸倚仗吴势,防务废弛,都城几如空城。我军可偃旗息鼓,疾行而至,必可一击而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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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楚王击案,“寡人等你的捷报!”
公子槖领兵出发了。他挑选的都是能吃苦耐劳、善于奔袭的精锐。楚军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昼伏夜出,避开吴军活动的区域,像一道无声的暗流,悄然逼近沉醉在美梦中的舒庸。而此刻的吴军主力,正忙于围攻厘地和虺地,掠夺战利品,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为他们打开南下通道的“盟友”。
公子槖派出的斥候,其中就包括那些曾混入敖骅宴席、假扮舞姬的细作,不断将舒庸国内的情况传回:守备如何松懈,贵族如何终日宴饮,敖骅如何狂妄自大……每一个消息,都让公子槖嘴角的冷意加深一分。
转眼已是初冬。寒风卷着枯叶,扫过舒庸荒芜的田野。都城内,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敖骅的府邸中达到高潮。美酒如水,炙肉如山,丝竹管弦之声响彻夜空。敖骅喝得满面通红,搂着一名宠姬,再次高声嘲笑着楚军的败绩,预言着舒庸美好的未来。
“待到吴国扫平楚地,我等便是开国之功……” 他的话语被一阵更大的喧闹声淹没。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非同寻常的嘈杂声,隐约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和凄厉的惊呼。乐声戛然而止,宴席上的人们面面相觑,酒意醒了一半。
“何事喧哗?” 敖骅不满地喝道,推开宠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厅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歪斜的舒庸士兵踉跄冲入,扑倒在地,嘶声道:“敖骅君!楚……楚军!楚军杀进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如惊涛骇浪般拍打着府邸的墙壁。火光骤然亮起,映红了窗户纸。
“胡说!” 敖骅脸色瞬间惨白,却仍强自镇定,“哪里来的楚军?是吴军凯旋了吧?!”
“是楚军!打的是公子槖的旗号!城门……城门几乎没关,他们直接就冲进来了!” 士兵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满座皆惊,刚才还觥筹交错的贵族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着,推挤着,寻找逃路。敖骅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公子槖?他不是……他不是应该还在收拾败局吗?吴军呢?强大的吴军在哪里?
他猛地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府外。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原本还算整齐的街道已是一片火海,楚国的士兵如狼似虎,见人就杀,舒庸那点可怜的守军根本不堪一击,四处逃窜。燃烧的房屋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而在那片混乱的火光中,一面绣着狰狞兽纹的“楚”字大旗和另一面“公子槖”的将旗格外刺眼。
“吴军!快去求援!向吴军求援!” 敖骅抓住身边一个惊慌失措的家仆,嘶声喊道。
那家仆哭喊着:“敖骅君,派出去求援的人……都被楚军的游骑截杀了!听说……听说吴军在厘地和虺地掠足了财物,已经……已经拔营退兵了!”
退兵了?敖骅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升起,瞬间攫住了他全身。他依仗的强大盟友,竟然在关键时刻,带着战利品悄无声息地撤走了!把他们舒庸,像一块无用的破布一样,抛弃在了楚人的屠刀之下。他这时才想起陂陀的劝谏,才明白自己的狂妄和短视将整个舒庸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敖骅君!快走!” 陂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脸上沾着烟灰,扯住敖骅的衣袖,想把他拉向后方的小门。
但已经晚了。一队如狼似虎的楚国甲士冲破府门,迅速控制了庭院,为首的一名楚将,目光冰冷地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衣着华丽的敖骅身上。
“拿下舒庸首恶敖骅!” 楚将厉声喝道。
甲士一拥而上。陂陀试图阻挡,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了敖骅一身。敖骅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像一截朽木般被楚兵粗暴地扭住双臂。
他被推搡着,押解着,穿过已成炼狱的都城街道。昔日还算繁华的街市如今尽是断壁残垣和倒伏的尸体。哭喊声、求饶声、楚兵胜利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他被带到了城门口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里,楚军的主力肃立,火把猎猎作响。一个身影端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甲胄鲜明,目光如炬,正冷冷地俯视着这座正在死亡的城市和他这个俘虏。
正是公子槖。
敖骅被强迫着跪倒在地。泥土混合着血污,沾污了他华贵的深衣。他抬起头,正对上公子槖那毫无温度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平静和冷漠。
“舒庸敖骅?” 公子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敖骅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辩解或者求饶,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几乎将他撕裂。
公子槖没有等他回答,似乎也无需他的回答。他缓缓抬起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青铜剑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背楚导吴,罪无可赦。”
剑光一闪。
敖骅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骤然颠倒、模糊。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公子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以及更远处,夜空中被火光染成暗红色的浓烟。一股奇异的味道钻入他的鼻孔,是木材、织物燃烧后的焦糊味,但奇怪的是,那焦糊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一丝蜜糖被烧焦后的甜香?是了,大概是城中某个储存蜜糖的仓廪也被点燃了吧。这诡异的甜香,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感知。
公子槖收回染血的长剑,看都未看滚落在地的首级。他环视一片狼藉的舒庸都城,语气平淡地对副将下令:“肃清残敌,尽俘其民。舒庸,自此除名。”
楚军的肃杀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来临,曙光勉强穿透弥漫的烟尘,照耀在这片土地上时,舒庸国已不复存在。残垣断壁间,只剩下未熄的余烬和凝固的暗红。公子槖的大军,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携带着缴获的财物,踏上了返回楚国的路途。而东南方向,吴军在劫掠了厘、虺等地后,确实已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江水之畔,只留下一个迅速被人遗忘的国度的废墟。
风掠过焦土,卷起灰烬,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沙哑的啼叫,好奇地打量着下方死寂的一切。公子槖率领的楚军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留下这片被遗弃的土地,静静等待着下一场风雨的侵蚀。焦糊味渐渐散去,那丝诡异的蜜糖甜香,也终于彻底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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