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62章 桀宋末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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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正好。”他淡淡地说,转身走下城墙,“传令,全军转向,回师西进!寡人要亲自去会会这位魏国大将。”

……

西进的路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魏国不同于新败的齐、楚,是真正的强国,兵精粮足。而且,这次是魏军主动来攻,有备而来。军中开始流传一些窃窃私语,对连续作战的疲惫和即将到来的强敌感到忧虑。

戴偃察觉到了这种情绪。一日扎营后,他召集所有军侯以上的将领。没有训话,他只是让军需官抬来十几口大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饼和玉器,都是从楚地缴获的珍宝。

“这些,”戴偃指着箱子,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将领耳中,“是赏赐。此战之后,立功者,倍之!怯战者,斩!”他没有多说,挥手让人将赏赐分发给各营。

效果立竿见影。军营中的躁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魏军主将犀武,素以勇猛着称。他率领的五万魏武卒,装备精良,阵型严整。两军在宋国西部的濄水岸边相遇。

这一次,没有奇谋,只有硬碰硬的决战。

魏军依仗兵力优势,主动发起进攻。沉重的战车如同移动的城堡,率先冲向宋军阵线,后面是如林的戈矛。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

戴偃命乐宁指挥中军顶住正面压力,向准率骑兵游弋侧翼,寻找战机。他自己则立于中军大旗下,岿然不动。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异常。濄水岸边,尸横遍野,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宋军虽然骁勇,但兵力处于劣势,阵线开始动摇。

关键时刻,戴偃突然下令中军旗帜稍稍后移,示敌以弱。魏将犀武果然中计,以为宋军力竭,亲率精锐主力猛攻宋军中军,企图中央突破。

就在魏军深入之时,向准的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一侧的高地后杀出,直插魏军侧后!同时,戴偃亲自率领中军最精锐的甲士反冲回去。魏军阵脚大乱。混战中,向准一箭射中魏军主帅犀武的肩膀,犀武负伤落马,魏军顿时溃败。

宋军乘势掩杀,追击数十里,斩首万余,俘获无数。魏军残部狼狈逃回境内。

夕阳西下,战场上一片死寂,只有乌鸦的呱噪和伤兵的呻吟。戴偃踏着血泊,巡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他盔甲上沾满了血污,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胜利了,但他知道,与魏国的仇,是彻底结下了。从此,宋国东有齐,南有楚,西有魏,三面皆敌。

乐宁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甲胄上刀痕累累:“王上,魏军已退。我们……胜了。”

戴偃望着西方魏国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传令,收兵,回国。”

当他再次回到商丘时,迎接他的是更加狂热的欢呼。一连串的胜利,让宋国这个昔日被大国视为鱼腩的小邦,骤然屹立于战国之林,令人侧目。戴偃的威名,传遍了诸侯。

……

公元前288年,初夏。

朝阳还未完全驱散薄雾,宋国都城商丘的城墙根下,已有早起的庶民开始一天的劳作。巡城的士卒打着哈欠,交接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这时,一个在墙角拾取干粪的老者,无意间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蒿,发出了惊异的“咦”声。他的声音引来了几个好奇的路人,只见在墙砖与泥土的缝隙里,一个简陋的鸟巢中,卧着一只羽毛尚未丰满的幼鸟。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守在幼鸟旁边的母亲——一只体型娇小、羽色暗淡的鹪鹩。而那只幼鸟,虽也是绒毛未褪,但其喙更显粗短,身形轮廓,竟隐隐有几分像是鹌鹑。

“鹪鹩生鹑?”老者喃喃自语,脸上布满困惑。这个消息,像滴入静水的油珠,迅速在市井间扩散开来,自然也传入了宫墙之内。

宋国宫殿,虽不及齐、楚的恢弘,却也自有一股积年的威严。戴偃一双眼睛常半开半阖,但偶一睁开,便精光四射。他刚刚用罢朝食,正听着司城禀报加固城防的事宜,内侍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这件市井奇闻。

戴偃起初并未在意,只是挥了挥手。然而,当他听到“小鸟生大鸟”这几个字时,半阖的眼睛蓦地睁开了。他打断司城的汇报,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史令子韦。子韦家族世代执掌宋国史册与占卜,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刻满了吉凶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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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戴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市井传言,小鸟生鹑,此兆为何?汝为寡人卜之。”

子韦心中一凛。他深知这位君主的脾性,近年来,宋国国力稍有起色,戴偃的野心也随之膨胀,隐隐有与战国诸侯平起平坐之意。他需要的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能助长其野心的吉兆。子韦躬身道:“臣谨遵王命。”

占卜在宫殿旁专设的卜室进行。龟甲在火上灼烤,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裂纹在光滑的甲面上延伸。子韦跪坐在蒲团上,紧紧盯着那变幻莫测的纹路,口中念念有词。戴偃坐在上首,看似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握案几边缘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良久,子韦缓缓抬起头,转向戴偃,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肃穆与激动:“恭喜我王!贺喜我王!此乃大吉之兆,上天所示,至为明显!”

戴偃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哦?如何解说?”

子韦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鹪鹩,微小之禽也。鹑,虽非巨鸟,然其形其体,远胜于鹪鹩。今微小鸟雀,竟诞下壮硕之鹑,此正应验:小而生大,卑而致强。预示我宋国,虽目下为千乘之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境,然得天命庇佑,必将由小而大,由弱转强,终成霸业,号令天下!此天意属宋,属我王也!”

“霸业……号令天下……”戴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善!大善!太史之言,深得寡人之心!”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卜室中回荡,“天意!此乃天意!寡人近年来东征西讨,国力日增,原是天意使然!小鸟生鹑,小而生大,哈哈,妙极!”

喜悦需要宣泄,野心需要滋养。戴偃当即下令,大赏太史子韦,赐金百镒,帛五十匹。同时,诏令群臣,于正殿朝会。

朝堂之上,戴偃身着冕服,端坐于王座,将“小鸟生鹑”的吉兆和太史的解读宣告群臣。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高亢:“上天降下如此祥瑞,明示我宋国当兴!寡人若不顺天应人,奋发图强,岂不有负天意?昔日我先祖微子启,受封于宋,承殷商之祀,本乃王者之后!当今天下,诸侯纷争,周室衰微,正是我宋国崛起之时!”

群臣反应不一。以将军石盂为首的一干武将,闻言大多面露喜色,摩拳擦掌。石盂出身行伍,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他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天意昭昭,我王圣明!臣愿为先锋,为我宋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其他武将纷纷附和,殿内一时充满了激昂的战意。

而文臣之中,则以乐圣为首,多数面露忧色。乐圣须发已见灰白,他缓步出列,躬身道:“王上,祥瑞降临,自是喜事。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霸业之成,在于积德累义,富国强兵,非一朝一夕之功。目下我刚夺取薛国淮北不久,淮北新得之地,民心思安,亟需安抚教化。若再大兴刀兵,恐国力难支,四面树敌,反为不美。望我王详加考量,缓图之。”

戴偃的笑容瞬间冷却下来。他盯着乐圣,目光锐利:“大司徒是认为,天意有误?还是认为,寡人不配成就霸业?”

乐圣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臣不敢!臣只是……”

“罢了!”戴偃不耐地打断他,“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寡人意已决!即日起,整军经武,筹备粮草,首要目标,便是那不自量力的滕国!”

滕国,弹丸小邑,位于宋国东北,因其君曾对戴偃有所不敬,早已是戴偃的眼中钉。以前或许还需找个借口,如今有了“天意”加持,出兵变得名正言顺。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整个宋国都为之震动。诏令下达各城邑,征发壮丁,收敛粮赋。打造兵器的叮当声日夜不息地从官营的作坊传出。民间,刚刚经历过淮北之役的家庭,又一次面临父子、兄弟被征调的命运,愁云惨淡笼罩着里闾。但官方的宣传却无比强大,“小鸟生鹑,宋国当霸”的谶言,在官吏和说书人的口中反复传颂,试图点燃庶民那遥不可及的强国梦想,或至少压下他们的怨言。

将军石盂被任命为主帅,统领中军。他麾下有一名年轻的裨将,名叫乐稷,是乐圣的远房侄孙。乐稷年纪虽轻,却不好空谈,喜好研读兵书,对各国形势地理颇有见解。出征前,他去向乐圣辞行。乐圣屏退左右,看着英气勃勃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的乐稷,长叹一声:“稷儿,此次出征,名为伐滕,实为满足君王一时之兴。滕国虽小,然其城郭坚固,且与齐、楚皆有姻亲。我恐……此事难以善了。你身在军中,需处处小心,勿要贪功冒进,若能全师而还,便是大功一件。”

乐稷点头:“叔祖放心,乐稷明白。只是……王上笃信祥瑞,朝中无人敢谏,长此以往,国事堪忧。”

乐圣摇头苦笑:“天意难测,人心更险。你且去吧,记住,保全自身,方能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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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商丘城中,一个名叫季昶的方士名声大噪。他原本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游士,因善于望气和解读异象,被戴偃召入宫中。季昶极力附和“小鸟生鹑”的吉兆,并声称自己夜观天象,见紫气贯于宋星分野,正是霸主的象征。他甚至还献上了一种据称可以增强国运的丹方,深得戴偃宠信,赏赐无数,一时间,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其门下,宫中弥漫着一股虚妄的谶纬之风。

大军出征那日,商丘城南门外,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戴偃亲自为石盂饯行,赐酒壮威。他站在高高的轺车上,对着数万将士高声喊道:“将士们!天佑大宋!此战,乃顺天应人之举!寡人在此,待尔等凯旋,必将论功行赏,共享霸业!”

“天佑大宋!大王万年!”士兵们的呼喊声震天动地,但在这喧嚣之下,许多士兵的脸上是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乐稷骑在马上,看着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心中想起乐圣的叮嘱,并无多少兴奋,反而沉甸甸的。

战争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者说,滕国的抵抗比预想的还要微弱。石盂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兵临滕国都城下。滕国城墙低矮,守军不足。然而,就在宋军准备发起最后总攻的前夜,发生了意外。

军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有人在滕国城头上,看到了类似鹑鸟的巨大黑影盘旋,还伴有凄厉的鸣叫。更有甚者,几个负责夜间警戒的哨兵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鬼兵”在城外旷野上操练。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恐慌。士兵们私下议论,滕国虽小,莫非也有神明庇佑?这“小鸟生鹑”的吉兆,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石盂闻报,又惊又怒。他虽是一员悍将,却也迷信。一方面,他严厉弹压谣言,将几个传播最盛的士兵以扰乱军心的罪名鞭挞示众;另一方面,他心中也犯了嘀咕,攻势不由得迟缓了几天。

裨将乐稷察觉到了军心的浮动。他主动向石盂请缨,要求带一队精干士卒,趁夜对滕城进行详细的侦察,以查明真相。石盂应允。

乐稷带着十余名好手,悄无声息地潜至滕城下。他们发现,所谓的“巨大黑影”,不过是滕人挂在城楼上的、用茅草扎成的巨大假鸟,借风摆动,在夜色中看去,确实形如怪鸟。而“鬼兵操练”,则是一些滕国百姓,趁夜偷偷出城搬运物资,被惊慌的哨兵看岔了。至于凄厉的鸣叫,倒是真的,是滕人故意驱赶城中的驴马,使其发出悲鸣,以壮声势,也为了恐吓敌军。

乐稷将探查结果禀报石盂。石盂这才恍然大悟,既恼恨滕人的诡计,也羞愧于己方的胆怯。他立刻下令,翌日拂晓,发动总攻。

真相大白,宋军士气复振。没有神鬼作祟,实力的差距立刻显现。宋军猛攻一日,滕国都城即告攻破。滕君自焚于宫室,滕国灭亡。

消息传回商丘,举国欢腾。戴偃欣喜若狂,认为这彻底验证了太史的占卜和上天的旨意。他下令举行盛大的献俘和祭天仪式,对石盂等将士大加封赏,连最初持保留态度的乐圣,也因在后勤供应上未有差错而得到了些许赏赐,但戴偃对他的信任,显然已不如前。而那位方士季昶,更加受宠,甚至被允许参与一些军国大事的议论。

灭亡滕国,给宋国带来了大量的土地、人口和财富。戴偃的自信膨胀到了极点。他在宫中大宴群臣,酒至半酣,他拉着太史子韦的手,得意地说:“太史!昔日汝占卜,言小鸟生鹑,宋必称霸。今观之,灭滕平滕,岂非霸业之始?寡人欲效法齐桓、晋文,大会诸侯,订立盟约,太史以为如何?”

子韦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顺着戴偃的话说:“王上神武,天意所归。然则会盟诸侯,需有时机,更需威德并施。目下我宋新强,诸侯或未心服。不如暂缓,先固根基,广布仁德,使天下归心。”

戴偃不以为然:“哼!天下诸侯,皆势利之徒!唯有强权,方能使其屈服!寡人欲铸天子之鼎,刻铭文记功,置于宫门之外,使天下知我大宋之威!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铸天子之鼎,这是公然挑衅周天子权威的行为。乐圣再也坐不住,起身谏道:“王上!不可!周室虽微,然天下共主之名犹存。我宋乃周之诸侯,岂可僭越礼制?此必引来诸侯讨伐,尤其是齐、楚大国,正虎视眈眈,寻我错处。望王上三思!”

“讨伐?”戴偃冷笑一声,借着酒意,指着宫门外方向,“寡人有上天庇佑,有精兵强将,何惧之有!齐楚若来,正好与他一决高下,看这霸主之位,究竟谁属!”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拔出佩剑,砍在面前的食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寡人意决!铸鼎!刻铭!寡人要让天下人皆知,天命在宋!”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戴偃粗重的喘息声。群臣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劝谏。祥瑞带来的狂热,已经彻底蒙蔽了君王的理智,也将宋国推上了一条看似荣耀,实则危机四伏的道路。宫宴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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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商丘城万籁俱寂。只有王宫深处,戴偃的寝宫内依旧灯火通明,他正与近臣和宠信的方士季昶,兴奋地讨论着天子之鼎的形制和铭文内容。而在城墙的角落,那个曾经发现鸟巢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被风雨侵蚀的枯草,那只命运般的鹑鸟,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厚厚的乌云,正从遥远的天际,缓缓向商丘城压来。

……

晨光尚未刺破云层,宋国的都城商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里。宫墙高耸,阴影拖得很长,如同蛰伏的巨兽。宫门深处,一连串癫狂的笑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那是宋康王戴偃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嘶哑和一种近乎崩裂的亢奋。

“看!那就是天!”康王站在高高的台基上,身形因宿醉和纵欲而微微摇晃,他指着依旧星辰隐现的苍穹,对身后一群战战兢兢的侍从和武士吼道。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皮囊,那皮囊沉甸甸的,暗红色,隐约透出一股腥气。那是牲血,也可能混杂了别的什么。他亲手将皮囊悬挂在早已立起的木杆顶端,那皮囊在微风中轻轻晃荡,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弓来!”他伸手。一张硬弓递到他手中,箭矢搭上弓弦。他眯起眼,瞄准那颗“天”的心脏。肌肉贲张,弓开如满月。

“嗖!”

箭簇破空,狠狠扎进皮囊。一股浓稠的、发黑的血液顿时迸射出来,溅在台基的石板上,也溅到了康王的袍袖上。他非但不避,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滴,脸上浮现出残忍而满足的潮红。

“射中了!寡人射中了天!”他狂笑着,又是一箭,再一箭。皮囊千疮百孔,鲜血淋漓而下,在台下积成一片小小的污秽沼泽。“天神又如何?在寡人的威力面前,一样要流血!一样要臣服!”他扔下弓,夺过卫士手中的长鞭,那鞭子由生牛皮编织而成,浸过油,坚韧无比。他走到台基边缘,对着脚下的土地,疯狂地抽打起来。鞭影呼啸,泥土翻飞。

“还有你!大地!你孕育万物,却也曾绊过寡人的马蹄!赏你一鞭!再赏你一鞭!”他一边抽打,一边嘶吼,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污从脸颊滑落。

大臣们远远跪着,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其中有位老臣,此刻须发皆灰白,身体因恐惧和悲愤而微微颤抖。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那被鲜血玷污的高台,又迅速垂下目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康王打累了,扔下鞭子,步履踉跄地走向台基一侧的社乐稷坛。那里供奉着土神和谷神的木主。他拔出佩剑,剑光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寒芒。

“还有你们这些泥塑木雕!享受着寡人的祭祀,可曾让宋国粟米满仓?可曾让寡人的战车无往不利?无用之物,留之何益!”话音未落,剑已挥下。咔嚓几声,代表国本的神位被拦腰砍断,又被他一脚踢散。他命人抱来柴薪,堆在残破的木主上,点燃。火焰腾起,吞噬了象征着国家安稳与丰收的寄托。

“烧!都给寡人烧了!寡人有威力足矣!寡人要以这威力,降服天下鬼神,称霸中原!”康王站在火光前,张开双臂,身影被火焰拉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

“大王……不可啊……”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下大夫许池。他实在按捺不住,膝行几步,叩头泣谏:“社稷乃国之根本,鬼神虽幽远,亦需敬畏。如此行事,恐惹天怒人怨,于国不利啊!”

康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狂热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野兽般的杀意。他盯着许池,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天怒?寡人刚射过天。人怨?”他慢慢走回案前,再次拿起了弓,搭上了一支箭。“你就是那人怨?”

许池浑身剧震,连连叩头:“臣不敢!臣一片忠心,只为大王,只为宋国……”

“聒噪。”康王吐出两个字,弓弦响处,箭矢已穿透许池的咽喉。许池的泣诉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地,鲜血从颈后汩汩涌出,与他刚才谏言时流下的泪水混在一起。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柴薪燃烧的噼啪声。大臣们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康王扔下弓,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扫兴。抬下去。摆酒!奏乐!把美人都给寡人唤来!”

……

日上三竿,宫中的酒宴还未散去,淫靡的乐声和放浪的笑语飘出宫墙。市井之间,却是另一番光景。

“听说了吗?大王……大王他射天、鞭地,还把社乐稷之神位给烧了!”一个卖陶器的老匠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肉铺老板说,脸上满是惊恐。

肉铺老板赶紧“嘘”了一声,紧张地四下张望:“莫要高声!你想找死吗?昨儿个许大夫就因为多说了句话,被大王一箭射死了!”

“作孽啊……这哪是人君,这分明是……是桀纣再世啊!”老匠人捶着胸口,老泪纵横,“听说齐国那边,已经把我们宋国叫做‘桀宋’了。”

“唉,这日子可怎么过?赋税越来越重,说是要练兵称霸,可咱们小民,连糊口都难了。”一个提着空篮子的妇人叹息道,篮子里只有几根干瘪的菜叶。

街角,几个市吏凶神恶煞地踹翻了一个菜贩的担子,只因那老贩缴不出额外的“献瑞钱”。“大王有令,举国都要彰显勇武之气!你这等畏缩模样,看着就晦气!滚!”市吏骂骂咧咧地走开,老贩趴在地上,徒劳地捡拾着滚落泥尘的菜蔬,肩膀一耸一耸,却哭不出声。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商丘城中蔓延。人们交谈时不敢停留,眼神躲闪,生怕一句无心之语就招来灭顶之灾。酒肆茶馆里,以往的热闹喧嚣不见了,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偶尔几声无奈的叹息。

宫中,狂欢仍在继续。康王醉眼惺忪,搂着宠姬,看着殿中舞女摇曳的身姿。他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帽檐极短,几乎遮不住额头,这是他认为的“勇者之冠”,显示他无所畏惧,直面一切。他突然推开宠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寡人听说,驼背之人,脊骨弯曲,是内心奸诈,对寡人不忠的象征!”他喷着酒气,目光在殿内扫视,最后定格在一个负责添酒的内侍身上。那内侍天生有些驼背,平时总是尽力低着头,此刻感受到康王的目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拉过来!”康王命令。

卫士如狼似虎地将那瘫软的内侍拖到殿中。康王拔出匕首,走到内侍身后。“寡人今日就要看看,你这弯曲的脊骨里,藏着怎样的奸心!”

在宠姬的尖叫声和部分大臣的倒吸冷气中,康王手起刀落,竟生生剖开了那驼背内侍的背部。惨叫声凄厉无比,鲜血溅了康王一身。康王却似乎更加兴奋,他伸手在内侍的伤口里摸索着,似乎在寻找那根“弯曲的脊骨”。内侍很快便在极致的痛苦中断了气。

康王甩了甩手上的血,对左右笑道:“看,这就是不忠的下场!寡人替天行道,整肃宫闱!”他环视一圈面无人色的大臣和侍从,“还有谁,觉得寡人做得不对?”

无人敢应。乐师早已停了演奏,舞女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子囷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他官署中的竹简散落一地,他却无心整理。白日里的惨状和康王疯狂的笑声,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他洗了无数次手,却总觉得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腥气,那是许池的血,是那驼背内侍的血,也是那皮囊中溅出的、象征着被亵渎的天道的血。

他的儿子,子峻,一个刚及弱冠的青年,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看到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忧心忡忡。“父亲,宫中又出事了?”

子囷长叹一声,将今日所见低声告知儿子。子峻听得脸色发白,拳头紧握:“暴虐如此,与禽兽何异!父亲,我们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宋国毁于一旦?看着百姓遭此荼毒?”

“不然又能如何?”子囷苦笑,声音沙哑,“劝谏者死,拂逆者亡。大王他……已彻底疯魔了。如今诸侯皆称我为‘桀宋’,齐国的兵马,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难道就没有忠义之士,能……”子峻压低了声音,“……能做些什么吗?”

子囷猛地抬头,严厉地盯着儿子:“闭嘴!此话出口,便是灭族之祸!”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宋国,乃殷商之后,传承数百载,难道真要亡于此寮之手?我子氏世代为史官,记录兴衰,难道最后要记下这国破家亡、宗庙倾覆的一笔?”

他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或许……记录本身,也是一种力量。至少,要让后人知道,宋国并非无人,也并非所有人都甘心随这暴君沉沦。”

从那天起,子囷更加沉默。他依旧上朝,依旧记录,但暗中,他开始利用史官的身份和有限的职权,小心地接触一些对康王暴行极度不满的中下层官吏和军中人士。他不敢言明反抗,只是偶尔叹息国事,感慨民生,在只言片语中,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悲凉与期待。他像一星微弱的火种,在无边的黑暗和压抑中,等待着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风。

康王的暴行并未因臣民的恐惧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初冬的清晨,河水冰冷刺骨。一个老渔夫为了赶早市,顶着寒风,涉过都城附近一条不深的小河。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过河时动作难免迟缓了些。

恰逢康王带着卫队出猎,行至河边。康王勒住马,看着那老渔夫在河中艰难挪步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那老叟!”康王扬鞭指向河中,“为何行动如此迟滞?莫非心中对寡人有所不满,故意在此怠惰?”

老渔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在河中跪下,冰冷的河水瞬间淹到他的胸口,他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清楚:“大……大王……饶命……小民……不敢……”

康王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寡人欲称霸天下,宋国之民,皆应勇健敏捷。你这等羸弱迟缓之辈,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有损国威。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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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士应声上前。

“砍断他的腿,让他记住,在宋国,无能即是罪过!”

命令一下,卫士虽有不忍,却不敢违抗。刀光闪过,血染红了冰冷的河水。老渔夫的惨叫声回荡在河岸,令人毛骨悚然。康王却哈哈大笑,策马而过,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消息传开,宋国百姓的恐慌达到了顶点。不仅仅是言论,甚至连走路慢一点,姿态不够“勇武”,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商丘城内,行人走路几乎是小跑,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整个国家,笼罩在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白色恐怖之中。

……

公元前286年夏。齐国。

宫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齐闵王站在高高的露台上,望着南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野心和厌恶的光芒。他刚刚听完了从宋国逃来的商人口中那令人发指的叙述:宋康王如何以箭射天、鞭挞土地,如何将盛满鲜血的皮囊悬挂在城头,称之为“射天得胜”;又如何将朝廷老臣的胸膛剖开,就为看看“忠臣之心是否与众不同”。微风拂过廊下悬挂的玉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这声音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头的翻涌。

“暴虐至此,天地不容。”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身后垂手侍立的几位大臣屏住了呼吸。国相上前一步,他身形清瘦,目光锐利:“大王,宋康王失道寡助,其国内民怨沸腾,此乃天赐良机。然宋国地处要冲,若我齐国独取,恐楚、魏侧目,不如……”他稍作停顿,观察着齐闵王的脸色,“不如相约共伐之,既分其地,亦分其谤。”

齐闵王缓缓转身,他的脸颊在午后斜照下显得棱角分明:“相约?与虎谋皮么?楚王一向贪婪,魏王则首鼠两端。”

“正因如此,”国相接口道,“三国并举,方能相互掣肘。我大齐兵精粮足,当为主力,所得城池土地,自然亦应最多。楚、魏得其小利,我则取宋之膏腴之地,特别是那富冠天下的陶邑。此消彼长,霸业可成。”

“霸业……”齐闵王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光芒更盛,“那就去办吧。派使者,要快。”

“是。”国相躬身退下,步履无声,像一道滑过地面的影子。

与此同时,在宋国的国都新城,宫殿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喧嚣。宋康王偃高踞在丹陛之上的青铜宝座,座下垫着一张新剥下的虎皮,血迹尚未完全干透。他体型魁梧,虬髯戟张,喝多了酒,眼眶泛着赤红。殿下群臣噤若寒蝉,唯有俳优和舞女在卖力地表演,丝竹之声掩盖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喝!都给寡人喝!”康王举起巨大的青铜酒爵,酒液晃出,溅在他华丽的锦袍上,“寡人能射天慑地,还怕他齐闵王小儿不成?听说他联合了楚、魏?乌合之众!”他狂笑着,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寡人有天神护佑!待寡人明日再行‘射天’大典,必让三国联军灰飞烟灭!”

一个年老的内侍颤巍巍地捧上一盘瓜果,康王瞥了一眼,突然暴怒,一脚将盘子踹翻:“寡人要吃炙肉!活的!要听着惨叫下酒!”老内侍连滚爬爬地退下。康王又看向殿下一位低头不语的文官:“司徒,你为何不笑?莫非认为寡人会败?”那司徒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叩头。康王满意地哼了一声,抓起案几上一只烤熟的羔羊腿,大口撕咬起来,油渍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

新城之外,乡野之间,却是另一番景象。在宋国边境一个叫“桑林里”的小村落,泥土夯筑的矮墙圈着几十户人家。夕阳西下,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此刻却笼罩着死寂。田垄里的粟苗蔫蔫的,缺人照料。村里青年男子几乎已被征召殆尽,只剩下老弱妇孺。里胥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忧愁。他坐在村口的大桑树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那是溃逃的宋国败兵,还是联军的前哨?谁也说不清。

“阿爷,我饿。”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扯着里胥的破旧衣角。里胥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粗粝的糠饼,塞到女孩手里。村里存粮早已被官府搜刮一空,说是要充作军资,实则大半进了贪官污吏和军官的腰包。

“胥老,听说……听说齐国人打过来了,是真的吗?”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凑过来,脸上满是惊惶,“他们说齐军……也杀人?”

里胥浑浊的眼睛望着通往北方的大路,那条路曾经商旅不绝,如今只有逃难的人三三两两,面带菜色,步履蹒跚。他缓缓说道:“杀不杀人,看命吧。留在村里,官府的催税吏比强盗还狠,康王的征丁队来了,连半大的小子也要抓去当兵。走吧,又能去哪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天下,哪里有好过的日子呢。”

几天后,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宋国大地。齐、楚、魏三国的军队从不同方向攻入宋境。齐军主力由大将田崇率领,兵锋直指新城。田崇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治军严谨。他骑在战马上,看着麾下军容整齐的部队滚滚向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打仗对他而言,如同耕耘收割,是职责所在。他只是严格执行齐闵王和国相的命令:速战速决,尽量减少齐军伤亡,最重要的是,确保富庶的陶邑能完整落入齐国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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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并无太多悬念。宋国军队士气低落,很多征召来的士兵根本不愿为暴君卖命。稍一接战,便溃不成军。沿途城邑,有的稍作抵抗即被攻破,有的则干脆开城投降。联军,特别是齐军,进展神速。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新城的宋王宫,起初还是某处关隘失守,某位将军战死,后来就成了某座城池陷落,敌军距新城还有百里、五十里、三十里……宫殿里的歌舞早已停止,俳优和宫女不知躲到了何处。往日喧嚣的大殿变得空荡,只有宋康王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他的狂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和逐渐蔓延的恐惧。

“废物!都是废物!寡人养你们何用!”他咆哮着,将案几上的竹简、玺印全部扫落在地。殿下只剩下几个贴身侍卫和内侍,瑟瑟发抖。

“大军呢?寡人的大军在哪里?”

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踉跄着跑进来,扑倒在地:“大王!不行了!齐军……齐军已经到城外了!我们……我们快守不住了!”

“守不住?”康王猛地抽出佩剑,剑光一闪,那报信的将领便身首异处,鲜血喷溅在朱红的廊柱上。殿内幸存的人发出压抑的惊呼。

“守不住,就都得死!”康王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但杀戮并不能改变城外的战局。震天的喊杀声和攻城槌撞击城门的声音已经隐隐传来。

当夜,新城陷落。混乱中,宋康王在少数忠心侍卫的保护下,仓皇从王宫侧门逃出。他换上了一身普通士人的衣服,用布巾包裹着头脸,骑着一匹快马,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想要向南逃窜。他抛弃了华丽的宫车、堆积如山的财宝,还有那些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献媚的姬妾臣子。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到倪侯那里去。倪侯是他的同母弟,一向对他还算恭顺,那里或许是个暂时的避难所。

逃亡的路充满艰辛和恐惧。昔日前呼后拥的国君,如今风餐露宿,听到一点马蹄声就心惊肉跳。他经过熟悉的城镇,却不敢进去,只能在荒野破庙中藏身。随身带的干粮很快吃尽,只能靠侍卫采摘野果或偷窃田间尚未成熟的庄稼充饥。他第一次体会到饥饿的滋味,体会到被路人用警惕或怜悯的目光打量的屈辱。有一次,他们遇到一小股溃散的宋军散兵,那些士兵竟然想抢他们的马匹,侍卫亮出身份呵斥,那些士兵却啐了一口:“呸!还大王呢!要不是他,我们能成这鬼样子?”康王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经过数日颠沛,一行人终于狼狈不堪地抵达了倪侯的封地。倪侯的宫室远不如新城的王宫宏伟,只是一处较大的宅院。倪侯亲自出迎,将康王接入内室。看到弟弟,康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顿时觉得浑身虚脱。

“王兄受苦了。”倪侯吩咐下人准备热水、饭食和干净衣物,言辞甚是恭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安排康王住进一间僻静的客房,派了心腹之人看守,然后立刻回到自己的书房,召来了自己的谋士。

“齐军势大,兵锋正盛,听说不日即将抵达此地。”倪侯压低了声音,“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谋士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捻着山羊胡须:“主公,宋国大势已去。王上暴虐,天下共弃。我们若收留他,便是与齐、楚、魏三国为敌。倪邑弹丸之地,如何抵挡?届时玉石俱焚啊。”

“可他终究是我兄长……”倪侯面露犹豫。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谋士凑近一步,声音更低,“齐人想要的,是王上的性命,以绝后患。我们若将王上献出,非但可免兵祸,或许……还能在齐王面前得一功劳,保全宗庙社稷。”

倪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窗外,天色渐暗。一边是岌岌可危的手足之情,一边是倪邑上下的身家性命和自己的权势地位。这个选择,并不艰难。

与此同时,齐军大将田崇的主力已进占新城,并派出精锐部队,由一位名叫胥渠的年轻校尉率领,一路追踪宋康王的下落。胥渠出身齐国军功世家,勇猛而机敏。他接到探子报告,说康王可能逃往倪邑,便立即率数百轻骑,连夜兼程,将倪侯的住所团团围住。

蹄声如雷,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胥渠骑在马上,朗声向宅内喊话:“齐将胥渠,奉田崇将军之命,前来擒拿宋国暴君偃!倪侯速速开门,献出罪魁,可保无恙!”

宅内一片死寂,片刻后,大门缓缓开启。倪侯独自一人走出,面色苍白,对着马上的胥渠深深一揖:“将军明鉴,罪臣……罪臣迫于无奈,收留了王兄……不,收留了宋君偃。如今愿将其献于将军麾下,听凭齐王发落。只求将军念我倪邑百姓无辜,宽宥我等。”

胥渠冷笑一声:“带路!”

在倪侯的指引下,齐军士兵径直闯入康王居住的客房。康王刚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正准备用膳,看到如狼似虎冲进来的齐兵,顿时面如死灰。他想反抗,想斥骂,但多日的逃亡早已耗尽了他的气力,身边的侍卫也早已被倪侯的人控制。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齐军士兵从席位上拖了起来。

“戴偃!你暴虐无道,荼毒百姓,今日伏法,乃是天意!”胥渠厉声喝道,“捆起来!”

康王被粗鲁地捆绑起来,押解出宅院。经过倪侯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嘶声道:“贼子!你卖兄求荣!不得好死!”倪侯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胥渠没有耽搁,当即押着宋康王,返回新城方向复命。宋康王很快便被处死。他的死,标志着宋国的彻底灭亡。

宋国既灭,接下来便是瓜分战利品。齐、楚、魏三国的国君和使臣开始了紧张而充满算计的谈判。最终,三国大致按照实力和出兵多少,瓜分了宋国的土地。齐国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最富庶的陶邑及其周边大片土地,势力大大扩张,齐闵王的威望达到顶峰。楚国和魏国也各自分得了一杯羹。

然而,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对于桑林里的里胥和村民们来说,只是换了一拨征税和征丁的人。齐国派来的官吏并不比宋国的仁慈多少。战火摧毁了村庄边缘的几处房屋,里胥的老伴在逃难时感染风寒,一病不起,没能熬过这个冬天。那个向里胥讨要糠饼的小女孩,她的父亲被宋军抓走,再无音讯,母亲后来被溃兵劫掠不知所踪,小女孩最终被里胥收养,沉默地跟着老人,在废墟上艰难地重建一点点生活。

胥渠因擒拿宋康王有功,受到嘉奖,升了爵位。但他有时在深夜醒来,会想起押解康王途中,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君王在囚车里蜷缩的样子,想起倪侯那闪烁的眼神,想起沿途看到的断壁残垣和无人掩埋的尸骨。他摇摇头,把这些画面驱散,告诉自己,这是战争,是成就霸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齐闵王在临淄的宫殿里大宴群臣,庆祝灭宋的胜利。宫殿中钟鸣鼎食,歌舞升平。他踌躇满志,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盘算着下一个目标。宋国的土地和财富极大地增强了他的实力,也膨胀了他的野心。在他看来,宋康王的覆灭,是理所当然,是他齐闵王替天行道的成果。至于那片刚刚被征服、浸透着血与泪的土地上,无数像里胥那样的普通人未来的命运,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霸业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尘埃,也碾过无数卑微的人生,继续向着未知的、充满更多纷争与杀戮的未来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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