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56章 救蔡伐邾(2/2)

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华夏英雄谱》最新章节。

宋元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慢慢品尝着醴酒。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言谈中捕捉到蛛丝马迹。韩起正在与鲁昭公亲切交谈,卫灵公则与郑定公频频举杯,但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飨宴进行到一半时,晋国的乐师开始演奏《湛露》之曲。这是周天子宴请诸侯时常用的乐章,此刻由晋国乐师奏出,意味深长。宋元公注意到,鲁昭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而郑定公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久闻宋公精通音律,不知对此曲有何见解?”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宋元公转头,看见鲁国的年轻士人孔丘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席旁。年轻人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眼神清澈而睿智。

“《湛露》本是天子宴请诸侯之乐,如今由晋国奏出,倒也符合当下情势。”宋元公含蓄地答道。

孔丘微笑:“音乐之道,在于和而不同。今日五国在此会盟,正如五音相和,方能奏出盛世之乐。”

宋元公心中一动,对此人的见识颇为赞赏。正要继续交谈,却见韩起举杯起身,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韩起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今日五国国君齐聚平丘,重申盟好,实乃中原之幸。让我们共饮此杯,祝愿和平永驻!”

青铜觞在火光中闪烁,美酒在杯中荡漾。各国国君纷纷举杯相应,帐中洋溢着和睦的气氛。但宋元公在举杯的刹那,瞥见韩起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这一刻,他更加确信,这次会盟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翌日清晨,会盟大典正式举行。

盟坛之上,五面诸侯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宋元公身着玄端冕服,头戴冕旒,与其余四位国君按照爵位次序站立在盟坛之前。坛下,各国卿大夫和士人肃立两旁,甲士们环列四周,气氛庄严肃穆。

晋国的太祝首先登上盟坛,开始诵读告神之文。苍老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向天地神灵禀报此次会盟的宗旨。青铜鼎中燃烧着香蒿,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宋元公站在鲁昭公下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祭祀的仪式。作为商王室后裔,宋国保留了最完整的祭祀传统,他对这些礼仪再熟悉不过。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韩起身上。这位晋国的实际掌权者站在盟坛一侧,神情肃穆,但宋元公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隐藏的锐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祭祀仪式结束后,各国国君依次登上盟坛,面向盟书而立。这份用朱砂书写在玉版上的盟书,由晋国史官宣读。内容主要是重申各国之间的和平盟约,承诺互不侵犯,共同维护中原秩序。

当轮到宋元公歃血为盟时,他注意到盟书上的一个细节。在列举各国爵位时,晋国特意在宋公的称号前加上了“殷商之后”的修饰语。这看似是对宋国特殊地位的认可,但在这个场合下,却别有深意。

“宋公,请。”韩起递过玉敦,里面盛着和着牲血的醴酒。

宋元公接过玉敦,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青铜器壁。他抬头看向韩起,发现对方正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这一刻,他明白了晋国的用意——通过强调宋国的商朝后裔身份,来暗示周朝诸侯与商遗民之间的历史隔阂,从而削弱宋国在盟约中的地位。

但宋元公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从容地饮下血酒,然后将玉敦交还韩起,行礼如仪。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与鲁国那位名叫孔丘的年轻士人相遇。孔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盟誓结束后,盛大的献祭开始。牺牲被宰杀,鲜血流入坎中,肉被烹煮后分给各国国君。按照周礼,这是盟约达成的象征,表示各方都将遵守诺言,否则将如牺牲般受戮。

午后,会盟进入实质性的议事阶段。各国国君和主要卿大夫聚集在晋军大帐中,商讨具体事宜。帐中布置简洁,正中悬挂着九州地图,上面标注着各诸侯国的疆域。

韩起首先发言:“自弭兵之会以来,中原幸得十余年和平。然近年来,楚国屡犯中原,蔡国、陈国皆受其扰。齐国亦不安分,屡次挑衅北方诸侯。今日五国重申盟好,当共商应对之策。”

鲁昭公轻抚长须:“楚国虽强,然我中原诸侯若能同心协力,未必不能遏制其势。只是各国疆界纠纷不断,譬如莒国与鲁国边界之争,若不能先平息内部纷争,何谈一致对外?”

卫灵公立即接话:“鲁公所言极是。然边界之争非独鲁莒之间,卫国与晋国在濮水之畔亦有领土争议。今日既然会盟,这些事宜也当一并解决。”

帐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宋元公静坐不语,观察着各方反应。他注意到郑定公始终面带微笑,却不发一言,而韩起则看似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边界之事,可容后议。”韩起终于开口,“今日会盟,首要之事是确立共同防御之约。若有任何一国遭受外敌入侵,其余各国当出兵相救。”

“此言有理。”郑定公第一次发言,声音温和但带着几分疏离,“只是如何界定‘外敌’?若楚国攻打陈国,算不算外敌入侵?若齐国攻打莒国,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帐中的气氛逐渐紧张。宋元公知道,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各国复杂的利益关系。郑国地处中原腹地,与楚国接壤,常常在晋楚之间摇摆;卫国与晋国关系微妙,既依赖晋国的保护,又担心被其吞并;鲁国则坚守周礼,但国力日衰,需要借助晋国的力量维持地位。

而宋国,作为商朝后裔的国度,始终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一方面需要与周朝诸侯保持友好,另一方面又要维护自己的传统和尊严。

“寡人以为,”宋元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今日会盟,重在重申和平之约。边界争端可依周礼慢慢协商,共同防御之约也当有所界定。不如先定下基本原则,细则容后再议。”

韩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宋公有何高见?”

“中原诸侯,当以和为贵。若有争端,应先通过会盟协商解决,不可轻启战端。若遇外敌入侵,受害国当先向盟主国求援,由盟主国召集各国商议应对之策。”宋元公缓缓道来,“如此既可避免误会,也能防止有人假借盟约之名行私利之实。”

帐中一片寂静。这番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既承认了晋国的盟主地位,又对其权力进行了限制;既确立了共同防御的原则,又防止了晋国单方面决定军事行动。

鲁昭公首先表示赞同:“宋公此言大善。合乎礼制,也切合实际。”

卫灵公和郑定公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相继表示同意。韩起面色不变,但宋元公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悦。晋国原本希望通过这次会盟进一步巩固霸权,但宋元公的提议给了小国更多发言权。

会议持续了整个下午。当夕阳西下时,各方终于达成初步共识,决定每三年举行一次会盟,由晋国担任盟主,但重大决策需各国协商。同时约定互不侵犯,开放边界贸易,减少关税壁垒。

走出大帐时,宋元公感到一丝疲惫,但心中踏实。他成功地维护了宋国的利益,也没有公然得罪晋国。在经过一片营区时,他看见孔丘正在指导鲁国士兵整理祭祀用品。年轻人工作认真细致,对每一件礼器的摆放都要求符合周礼。

“宋公。”孔丘见到他,恭敬行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闻你负责此次会盟的仪节,做得很好。”宋元公难得地夸赞道。

孔丘谦逊地低头:“此乃分内之事。今日帐中议事,宋公一番言论,令丘受益匪浅。以和为贵,而非以力为强,方是治国之道。”

宋元公微微一笑,对这位年轻士人的见识更加欣赏。他抬头望向西天的晚霞,睢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山如黛,近草含烟。这一刻的平丘,暂时忘却了政治权谋,只剩下天地间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子仲匆匆走来,在宋元公耳边低语:“君上,探马来报,楚国使者正在前往平丘的路上,预计明晨抵达。”

宋元公心中一凛。楚国此时派使者前来,绝非偶然。他望向晋国营地的方向,只见韩起正在与几位晋国将领密谈,众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看来,这次会盟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楚国使者是在次日午前抵达的,队伍规模不大,但气势十足。为首的使者名为成然,是楚国着名的辩士,以机敏善辩着称。他不到四十岁年纪,身着楚地特色的绣衣博带,头戴南方式样的高冠,腰佩镶嵌绿松石的青铜剑。

成然并未直接求见各国国君,而是在平丘外围驻扎下来,派人向晋国送上国书。这一举动颇为巧妙,既遵守了外交礼仪,又避免了向多国同时示弱的局面。

韩起在接到国书后,立即召集各国国君紧急商议。大帐中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明白楚国使者此时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楚国国书称,楚王闻中原诸侯会盟,特派使者前来致意。”韩起将绢帛传阅众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惕,“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鲁昭公首先表态:“楚国既以礼来,我中原诸侯自当以礼相待。不妨请使者入盟,观礼示好。”

卫灵公却持反对意见:“此次乃中原诸侯会盟,楚国素来被视为蛮夷,岂可轻易让其参与?况且楚王僭越称王,已违周礼。”

郑定公沉吟道:“楚强而我弱,若断然拒绝,恐生事端。但若让其参与会盟,又恐堕中原威风。两难之间,需慎重权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宋元公。宋国地处中原与楚地的交界,对楚国了解最深,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宋元公缓缓放下茶盏:“寡人以为,楚使此来,意在试探。若我等待之以诚,显我中原宽容大度;若其存心挑衅,再驱之不迟。不妨请使者明日观盟,但不必让其参与盟誓。”

这一折中方案获得了各方认同。韩起当即命人准备接待事宜,但暗中加强了盟坛周围的守卫。

次日清晨,会盟继续举行最后的仪式。当成然在晋国军官的引领下走入会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楚国使者身上。成然步履从容,面带微笑,向各国国君行礼如仪,完全依周礼行事,没有丝毫僭越。

“外臣成然,奉楚王之命,特来祝贺中原诸侯会盟之盛事。”成然声音清朗,举止得体,令人挑不出毛病。

韩起作为盟主回礼:“楚王美意,我等心领。请使者观礼。”

仪式继续进行,成然安静地站在观礼区,认真观看每一个环节。但宋元公注意到,这位楚国使者的目光不时扫过各国国君的脸,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态度和立场。当看到宋元公时,成然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瞬,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午间飨宴时,成然被安排在客席。他谈吐风雅,博闻强识,从周礼到楚俗,从兵法到农事,无不精通。就连一向重视礼教的鲁国卿大夫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楚国使者的学识修养。

“久闻宋国保存殷商礼乐最为完备,外臣有幸曾闻《商颂》之乐,果然不同凡响。”成然突然将话题引向宋元公。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商朝话题在中原诸侯间颇为敏感,尤其是在周朝诸侯的聚会中。

宋元公从容应答:“殷礼乐久远,宋国虽存其大概,然年代久远,已难复原全貌。倒是楚地巫音,别具特色,寡人尝闻之,颇感新奇。”

成然笑道:“楚音朴野,不比中原雅乐。倒是外臣听说,此次会盟,晋国特意在盟书中强调宋国为‘殷商之后’,不知是何深意?”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顿时凝固。成然这个问题极为刁钻,无论宋元公如何回答,都可能引发晋国的不满或其他诸侯的猜疑。

宋元公放下酒爵,目光平静地看向成然:“商周之变,已历数百年。今日中原诸侯,皆尊周天子为正统。寡人以为,重要的是当下各国和睦相处,共维太平,何必追溯远古?”

这一回答既维护了宋国的尊严,又表明了对周朝的忠诚,同时回避了成然设下的陷阱。韩起的脸色稍霁,鲁昭公则微微颔首表示赞赏。

成然不以为意,举杯致意:“宋公胸襟,令人敬佩。外臣谨代表楚王,祝愿中原永享太平。”

飨宴在表面的和谐中结束,但暗流依旧涌动。当日下午,成然请求单独拜见宋元公,这一举动引起了各方猜测。

在宋国的营帐内,成然褪去了在公开场合的谦逊姿态,显得更加直接:“宋公明智,当知当今形势。晋国虽强,然内乱频仍,六卿专权,晋公室日渐衰微。楚国如日方中,楚王求贤若渴。若宋国愿与楚国交好,楚王承诺尊重宋国特殊地位,绝不干涉内政。”

宋元公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使者此言差矣。宋国作为中原诸侯,自当与中原各国共进退。楚王美意,寡人心领,但宋国不会背弃盟约。”

成然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宋公可知,齐国使者正在前来平丘的路上?齐国野心勃勃,一直觊觎宋国东部城池。若没有楚国支持,宋国如何应对齐国的威胁?”

“寡人自有主张。”宋元公神色不变,“宋国虽小,但坚守道义。若齐国无故来犯,自有盟约各国相助。若楚国真心盼和平,当约束齐国,而非威胁利诱。”

成然凝视宋元公片刻,突然笑道:“宋公气节,外臣佩服。但愿他日宋公不会为今日决定后悔。”说罢行礼告辞。

成然离开后,子仲从帐后走出,面带忧色:“君上,楚国恐不会善罢甘休。”

宋元公走到帐门处,望向西方天际:“晋楚争霸,小国为难。宋国欲求生存,必守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今日拒楚,非亲晋,乃为持正也。”

傍晚时分,有消息传来,齐国使团在五十里外突然转向返回。这一变故让平丘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各国国君齐聚晋国大帐,商讨对策。

“齐使突然返回,必与楚国有关。”韩起面色凝重,“恐怕楚国已经与齐国达成某种默契。”

郑定公道:“齐楚联手,中原危矣。当速定应对之策。”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孔丘求见。在获得允许后,年轻士人步入帐中,向各国国君行礼。

“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孔丘神态恭敬但不卑不亢。

鲁昭公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丘观今日形势,齐楚联手,意在分化中原。若我等待之以力,恐正中其计。不如待之以礼,明之以信。楚虽蛮夷,然慕中原文化久矣。若我能以文化之,以信待之,其势或可缓也。”

卫灵公不以为然:“书生之见!楚人虎狼之心,岂是礼信可化?”

孔丘从容应答:“以力相抗,力竭则衰;以德相待,德盛则服。昔太王居岐,以德行仁,终王天下。今日中原若内修文德,外施仁义,何惧楚齐?”

宋元公静静听着,心中若有所动。在这个强权即真理的时代,孔丘的主张显得不合时宜,但却暗合他内心的理念。作为小国之君,他深知武力不是宋国的长处,但文化和礼制却是可资利用的软实力。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决定加强各国军事合作,同时派遣使者与楚国保持沟通,避免直接冲突。对于齐国,则通过外交手段进行安抚。

次日,会盟进入最后一天。在完成了所有仪式后,各国国君在盟坛前告别,约定三年后再会。成然率领楚国使团提前离开,走时礼仪周全,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宋元公站在睢水河畔,目送各国车队陆续离去。秋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阵阵凉意。子仲在一旁轻声问道:“君上,此次会盟,宋国是得是失?”

“得失之间,难以计量。”宋元公望向远方,“但至少,和平又延续了数载。对于百姓而言,这便是最大的福祉。”

车队开始移动,宋国的玄鸟旗在秋风中飘扬。宋元公登上战车,最后看了一眼平丘。车轮滚滚向前,扬起阵阵尘土。

……

公元前524年。鄅国。

晨雾还没有散尽,露水凝在葛布的短衣上,沉重而冰凉。具珉弓着腰,手里的石锄一下一下刨进脚下这片赭红色的硬土里。这是鄅国都城东南面的一片坡地,种着粟。粟苗还矮,稀稀疏疏的,在初夏的风里显得单薄。具珉直起酸痛的腰,向西北方望了一眼。土坯垒砌的城墙轮廓,在雾气里模模糊糊,像个蜷缩着睡不醒的巨人。那是鄅国的都城,很小,站在这里仿佛都能听到城里早市的些许人声。国的疆土,也就比一个大点的邑大不了多少,夹在鲁、邾几个邦国之间,像风浪里的一叶小舟。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重新握紧锄柄。日子就像这脚下的土,硬,但总得刨食。他是“野人”,世代住在这城郭之外,耕种着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向城里的“国人”缴纳赋税,战时,或许还要拿起简陋的武器,登上那并不高大的城墙。他的父亲是这么过来的,父亲的父亲也是。鄅国是小邦,小到常常被人遗忘,但也因此,似乎也少了许多大战的纷扰。具珉心里有时会闪过一丝忧虑,听说西边的晋、南边的楚打得不可开交,连强大的宋、卫都不得安宁。但那些太远了,远得就像天上的云。眼前的烦恼是今年雨水少,粟苗长得慢,家里的存粮快见底了,妻子织的布还换不来足够的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寻常的鸟叫虫鸣,也不是风吹过粟苗的沙沙声。是一种低沉、混杂的声响,从西北边,那个城的方向,隐隐传来。像是许多人在同时呼喊,又像是木头在猛烈撞击什么。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一种尖锐的、让人心悸的嘶鸣,是金属刮擦的声音?是马嘶?

他的心猛地一沉。雾气似乎更浓了,但那声音却穿透雾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再是隐约的骚动,而是清晰的喧嚣——人的吼叫,兵刃相交的刺耳撞击,还有……哭声?惨叫声?

不好!是城那边出事了!具珉扔下石锄,下意识地想往城里跑,跑了几步,又硬生生停住。他一个野人,赤手空拳,跑去又能做什么?他慌乱地四顾,看到远处田埂上也有几个像他一样早起的农人,都停下了活计,惊恐地望向都城的方向。

突然,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从通往城门的小道上传来,还夹杂着车轮滚过土地的闷响。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奔跑的人影,扶老携幼,跌跌撞撞。是逃难的人!

“快跑!邾人!邾人打进来了!”一个跑得披头散发的男人嘶哑地喊道,脸上满是污泥和恐惧。

“城门……城门被撞开了!”另一个老妇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哭嚎,“杀人……他们在杀人啊!”

具珉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邾国!那个与鄅国相邻,一向不太友善的邾国!他们竟然真的打来了!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一个平常的清晨,像狼群一样扑向了这座还在睡梦中的小城。

逃难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涌过田埂,踩倒粟苗,向着东南方向的山区狂奔。具珉被人流裹挟着,也下意识地跟着跑。他回头望去,城的方向,雾气中似乎有火光闪现,浓烟开始升起,那喧嚣声、哭喊声汇成一片,即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可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上。

不能回城了。家,那个在城郭边缘用泥土和茅草搭起的低矮小屋,此刻恐怕已经陷入火海,或者被邾人占据了。妻子呢?他早上出门时,她还在睡着,说身子有些乏。女儿才五岁,总是缠着他要听故事。她们在哪?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揪心攫住了具珉。他逆着人流,拼命想往回挤,口中喊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但声音立刻被周围的哭喊、惊叫淹没了。有人撞倒了他,踩着他的手背过去,他爬起来,继续嘶喊,寻找。混乱中,他看到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熟悉的邻人,有完全不认识的面孔,无一例外都写满了绝望。

“珉!具珉!”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

他猛地转头,看见邻居家的仲牛,搀扶着他年迈的母亲,正艰难地随着人流移动。

“仲牛!看见我家里人了吗?”具珉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仲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看见!城里全乱了!邾兵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我是从西门缝里挤出来的……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仲牛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具珉最后一丝侥幸。他站在原地,看着逃难的人群从身边涌过,看着远处都城上空的烟柱越来越浓,听着那象征着毁灭的声音越来越响,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麻木。完了,鄅国完了。他的家,恐怕也完了。

公子成站在刚刚被占领的鄅国都城城头,脚下是凝固的血迹和散落的兵器。他身着皮甲,腰佩青铜剑,身形挺拔,虽然年轻,但眉宇间已有了经战的冷峻。他是邾国大夫,此次袭鄅的主将之一。

城内的抵抗比预想的还要微弱。鄅国的士卒,数量既少,装备也差,在那凶猛的黎明突击下,几乎一触即溃。战斗,不,这算不上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掳掠,在正午之前就基本结束了。此刻,城中大部分区域已落入邾军控制,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持续不断的抢掠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和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慌气息。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鄅人尸体,男女老幼皆有。一些邾国兵士正兴高采烈地从被砸开大门的屋舍里搬出陶器、麻布、少量的青铜器,甚至是一袋袋粮食。更多的兵士则负责驱赶俘虏。成群结队的鄅国百姓,被用草绳胡乱捆绑着串联起来,像牲畜一样被鞭打着、呵斥着,聚集在几处空旷的场地。哭声、求饶声、邾兵得意的笑骂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穿着丝绸深衣、明显是鄅国贵族模样的中年男子,被反绑着双手推到公子成面前。他衣袍破损,脸上有伤,但犹自挺直着脊梁,怒视着公子成:“尔等邾人,背信弃义,无故侵我小邦,上干天和,必遭神谴!”

公子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故?鄅子自绝于邾,屡有轻慢,岂为无故?至于天和神谴,胜者王侯败者寇,史笔如刀,但看谁人来书。”他挥了挥手,“带下去,看管好。这些都是有价值的财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贵族被兵士推搡着带走,依旧骂声不绝。

一名低级军官快步登上城头,向公子成行礼:“大夫,城内已大致肃清。俘获鄅人,计有丁壮约三百余,妇孺老弱约五百口。府库所获粟米、布帛、器皿正在清点。”

公子成微微颔首:“嗯。我军伤亡如何?”

“仅十余人轻伤,无人战死。”

公子成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一场完美的突袭,代价极小,收获却颇丰。这些俘虏,尤其是青壮年和有手艺的工匠,带回邾国便是宝贵的劳动力,可以充实因连年征战而凋敝的乡野。妇孺亦可赏赐有功将士为奴仆。至于鄅国的宗庙重器、积年财富,更是邾国急需的补充。

他眺望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小城。城墙低矮,屋舍简陋,确实贫瘠。但吞并了鄅国,邾国的疆土便能向东南扩展,在对鲁、莒等国的博弈中,获得更有利的位置。这就是邦国间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亘古不变。妇人之仁,只会导致国灭身死。他想起出征前,国君的嘱托:“速战速决,务求实利,不必留恋。”看来,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传令下去,”公子成收回目光,语气转冷,“今日酉时之前,各部必须完成劫掠,将所有俘获人口、物资清点完毕,集结于南门外。我军不入夜,即刻班师回国。”

“大夫,那些带不走的粮秣、城郭房屋……”军官请示。

“带不走的,就地焚毁。城郭,拆毁其雉堞、门楼即可,不必尽平。留给鄅国宗室一个废墟,也好让他们记住今日之痛。”公子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诺!”军官领命而去。

公子成转身,不再看城内的惨状。战争的本质就是如此,获取利益,展示力量。同情敌人,便是对己方的残忍。他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将这些战利品安然运回邾国,以及如何应对可能来自鲁国或其他方面的诘难。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胜利的滋味,确实不错。

具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人流跑到这片山林里的。一路上,他像丢了魂,逢人便问是否见过他的妻子和女儿,得到的只有摇头或是同情的叹息,更多的则是麻木的逃窜。直到天色向晚,精疲力尽的人们才在一片相对茂密的树林里停了下来。

这里聚集了数百人,大多是像具珉一样从城郊或城门附近逃出来的野人,也有少数侥幸从城中突围的国人。人人面带惊恐、悲戚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孩子们饿得直哭,但大人们也拿不出什么吃食,出逃时太过匆忙,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具珉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浑身像散了架。饥饿、疲惫、尤其是那种噬心的焦虑,几乎要将他击垮。妻子和女儿的脸庞在他眼前不断晃动。她们是生是死?如果活着,是否也逃了出来?如果没逃出来……他不敢想下去。

“具珉,喝口水吧。”一个陶碗递到他面前。是仲牛,他到底还是带着老母亲逃出来了。

具珉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紧,却什么也咽不下。

“唉……”仲牛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听说……听说邾人把城里没跑掉的人都抓起来了,像赶羊一样赶在一起,说是要带回邾国去当奴隶。”

奴隶!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具珉的耳朵。他的妻女,如果落入邾人手中,命运将比死亡更凄惨。他猛地抓住仲牛的肩膀:“你听谁说的?消息确凿吗?”

“好几个从不同方向逃出来的人都这么说。”仲牛低声道,“邾人这次来,好像不是为了占城,就是专门来抢人抢东西的。城里能烧的都烧了……”

具珉松开手,颓然地垂下头。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专门来掳掠人口,这意味着邾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俘虏。他的家人,几乎可以肯定,就在那支即将被驱赶往邾国的悲惨队伍里。

夜色降临,山林里寒气逼人。人们点燃了几小堆篝火,依靠在一起取暖,但更大的寒冷来自内心。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回国都?那里已是废墟,而且谁也不知道邾人是否留有驻军,或者会不会去而复返。去投奔他国?鄅国小,与周边关系复杂,谁会收留他们这些亡国之民?就算收留,恐怕也是沦为更低等的附庸或奴隶。

悲伤和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营地。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嚎哭爆发,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具珉望着跳动的火焰,火焰中仿佛映出女儿甜甜的笑脸,映出妻子在灯下为他补衣的温柔侧影。他的家,他那个虽然贫苦却完整的家,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白天,彻底粉碎了。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愤在他胸中积聚,却找不到出口。恨邾人的残暴,恨鄅国的弱小,恨老天的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他连自己的妻女都保护不了,只能像野狗一样逃窜到这荒山野岭。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冰凉的雨点透过树叶滴落在人们身上,更添凄苦。具珉蜷缩在树根下,又冷又饿,却毫无睡意。他听着雨声,听着周围压抑的叹息和梦魇中的惊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国破家亡”的含义。那不再是史官竹简上冰冷的四个字,而是刻入骨髓的痛,是眼前这数百瑟缩身影的真实写照。

鄅国,或许从此就不复存在了。即使还有公室成员侥幸逃脱,又能如何?经过这番洗劫,鄅国还能称之为国吗?他们这些人,这些侥幸逃脱的鄅人,将来又该漂流向何方?天下虽大,何处是家?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山林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更浓重的绝望。几个胆大些的年轻人,决定冒险潜回都城附近探看情况。具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必须知道确切的消息,哪怕是最坏的消息。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路返回,越靠近都城,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路边的田埂被逃难的人群踩得乱七八糟,粟苗倒伏在地,混入泥泞。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

当他们能够远远望见都城轮廓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城墙依然立着,但城楼已经坍塌,冒着缕缕残烟,像被砍掉了头颅的巨人。原本就不算高大的城墙,多处出现了明显的破损。最刺眼的是城头上飘扬的旗帜,不再是鄅国的图腾,而是邾国的徽记。城门洞开,里面死寂一片。

邾人果然已经走了。留下了一座死城。

他们壮着胆子,又靠近了一些。在离城门一里多外的一片洼地,他们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那里堆积着大量的尸体,男女老幼都有,显然是被杀害后随意丢弃在此的鄅国百姓。有些尸体已经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乌鸦成群地盘旋、起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呱噪。冲天的臭气几乎让人窒息。

具珉忍着剧烈的呕吐感,发疯似的在那些尚可辨认的尸体中寻找,既害怕找到,又害怕找不到。万幸,或者说是不幸,他没有发现妻女的踪影。

这似乎印证了仲牛的话。邾人把大部分活着的俘虏都带走了。

他们不敢再靠近城门,那里也许有邾人留下的哨兵。他们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望着那座曾经是家园的废墟,沉默无语。一个同来的年轻人终于崩溃,跪在地上,用头撞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没有人阻止他,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同样的悲怆和无力。

具珉呆呆地站着。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妻子和女儿,极大概率就在那条通往邾国的、充满血泪的俘虏路上。他想象着她们衣衫褴褛,被绳索捆绑,在邾兵皮鞭的驱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的未来。女儿会哭吗?妻子会拼命保护她吗?她们现在走到哪里了?会不会因为走不动而被打?会不会生病?……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去追!去邾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找到她们!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现实的冰冷浇灭。怎么追?邾军早已走远,而且装备精良。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追上去无异于送死。就算侥幸追上了,又能如何?从成千上万的邾兵手中抢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么,就这样放弃吗?在这片山林里,像野人一样苟活下去,任由妻女在异国他乡为奴为婢,受尽屈辱?

具珉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他回头望向山林的方向,那里有几百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鄅人。他又望向西北方,那是邾国的方向,也是他骨肉至亲被掳走的方向。前路茫茫,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之上。

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具珉站在废墟和荒野之间,站在过去的家园和未来的未知之间,第一次感到,活着,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风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也像是在为鄅国,为所有被命运碾压的卑微生命,唱起一曲无尽的悲歌。而这悲歌,才刚刚开始。

……

公元前522年。商丘。

晨雾还未散尽,向宁已经站在了宫门外冰冷的石阶上。寒气顺着厚重的官靴底爬上来,浸透骨髓。宫墙高耸,在灰白的天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瘦削的身形完全吞没。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牲口粪便的味道。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攥紧,那卷用朱砂写着紧急军情的竹简,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殿内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青铜兽头香炉里飘出的青烟细弱游丝,带不来多少暖意。宋元公坐在上首,身子微微前倾,一张脸在冕旒的阴影下显得晦暗不明。他年纪不算老,但眉宇间积压着沉沉的忧色,那是国力疲弱、强邻环伺的国君特有的疲惫。几位重臣分坐两侧,皆是缁衣素裳,神色肃穆。

“说吧,向卿,”元公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宿夜未眠的沙哑,“邾人又做了什么?让你这般清晨入宫。”

向宁趋步上前,将竹简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呈予元公。他这才跪坐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却难掩其中的焦灼:“君上,邾子穿背信弃义,欺人太甚!他们偷袭鄅国,俘其君民,掠其城邑。鄅子虽弱,亦是我宋国姻亲之邦。如今,鄅国遣使秘密来报,被俘的鄅人,在邾国为奴,境况凄惨,日夜哀嚎,声闻于野。邾子不但不放人,反而增兵鄅地,大有久据之意。此乃藐视我宋国,践踏盟约!若我坐视不理,中原列国将如何看待君上?看待宋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元公,“且邾国近年来依附于楚,其嚣张气焰,未必没有郢都的默许。今日割我羽翼,明日便敢犯我疆土。臣,请兵援鄅,惩戒邾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殿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见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司城乐祈轻咳一声,他是老成持重之辈:“向子之言,固然在理。然则,去岁歉收,仓廪未实。且我国西有郑国虎视,南有楚人北窥,此时兴兵,恐非良机。邾国虽小,其兵卒悍勇,又有郢、徐为援,一旦开衅,胜负难料啊。”

另一位大臣,大司马公孙忌却冷哼一声,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司城所言,未免过于谨慎!邾国弹丸之地,也敢欺到我宋国头上?若不加以惩戒,周边小国岂不纷纷效仿?我宋国虽不及桓、文之盛,亦乃公爵之国,殷商之后,岂容邾子这等子爵小邦肆意羞辱?兵者,固耗钱粮,然国威受损,其害更甚!臣以为,当发兵!”

争论在继续,一方强调国力艰难,用兵风险;一方力主维护国体,必须强硬。向宁听着,心慢慢沉下去。他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道理,而在元公的决心。他再次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君主:“君上!邾国所占虫地,乃鄅国要冲,亦是通往我宋国东方之门户。邾人据之,如鲠在喉。臣非请倾国之兵,只求君上遣一旅之师,围虫地,示之以威。邾人素来欺软怕硬,见我动真,必然畏惧。届时,既可救鄅民于水火,亦可收复失地,重振国威。此乃一举两得!”

元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目光扫过争辩的臣子,最终落在向宁坚定而焦虑的脸上。公孙忌说得对,宋国的威望不能再跌了。楚国势力北扩,晋国内争不休,在这中原的乱局里,宋国必须显示出足够的力量,才能生存。

敲击声停了。元公直起身,冕旒上的玉珠一阵轻响。“向卿,”他缓缓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决断,“你所言,正合寡人之意。邾国无道,不可纵容。着大司马公孙忌,点兵车百乘,徒卒三千,即日准备。二月,兵发虫地!”

“臣,领命!”公孙忌霍然起身,声震屋瓦。

向宁深深稽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却又绷起了另一根更紧的弦——战争,开始了。

二月的风,依旧凛冽,却已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那是黄河解冻、泥土松动的气息。宋国的军队并不庞大,但军容整肃。青铜兵刃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战车辚辚,扬起黄色的尘土。徒卒们穿着简陋的皮甲,默默行走,脸上是对于未知战事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公孙忌一身戎装,站在战车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行进中的队伍。他身边是他的副将,名叫华豹的年轻将领,是宋国公族旁支,以勇武着称。华豹显得有些兴奋,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司马,此番定要叫邾人见识我宋兵锋利!”

公孙忌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只是淡淡道:“兵者,凶器。迫不得已而用之。我们的目的,是围城示威,逼其放人、归地,非是屠城灭国。切记约束部下,不可滥杀。”

华豹撇撇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应道:“末将明白。”

军队昼行夜宿,渡过几条已经开始融冰的溪流,穿过尚且枯黄的原野。沿途遇到的村落,百姓纷纷躲避,用惊惧而又夹杂着一丝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属于自己国家的军队。战争的阴影,对于他们来说,和饥荒、瘟疫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

斥候不断来回奔驰,传递着前方的消息。邾国在虫地的守军似乎没有料到宋国会真的出兵,显得有些慌乱,正在加紧加固城防。虫地只是一个小邑,城墙不高,守军不多。它的重要性在于其位置,控扼交通要道。

数日后,宋军抵达虫地城外。那土黄色的城墙在初春的荒原上,像一条僵死的巨虫,果然地名副其实。城门紧闭,城头上人影晃动,可以看到张开的弓箭和竖起的戈矛。

公孙忌下令扎营,将虫地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并没有立即下令攻城,而是派使者到城下喊话,谴责邾国背信弃义,要求立即释放所有鄅国俘虏,并退出虫地。

城上回应的是几支稀稀落落的箭矢和一阵叫骂。

华豹按捺不住:“司马!还等什么?这等小邑,我一鼓可下!”

公孙忌摇头:“困兽犹斗。强攻虽能下,我士卒损伤必重。且看几日,待其粮尽水绝,士气自溃。再者,我要看看,邾子穿,会作何反应。”

围城的日子是枯燥而紧张的。宋军每日操练,耀武扬威。夜里,营火点点,与天上寒星呼应。偶尔会有小规模的冲突,宋军的斥候与邾军出城樵采的小队遭遇,互有死伤。死亡的气息开始弥漫,虽然还不浓烈,却已足够让每个士兵绷紧神经。

向宁也随军而来,作为元公的特使,参与军机。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中军大帐,与公孙忌研究地图,分析形势。他更关心的是被俘鄅人的消息。派出的细作设法与城内取得了微弱的联系,传回的消息令人忧心:鄅俘被集中看管,处境艰难,但暂时尚无性命之忧。邾人似乎也把他们当作谈判的筹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二月末。虫地城内开始出现不安的迹象。夜间,有胆大的百姓试图缒城逃亡,被宋军哨卡拿住。从他们口中得知,城内存粮不多,守军士气低落。

就在这时,来自邾国都城的消息终于到了。邾子穿派来了使者,态度依然强硬,指责宋国无故兴兵,但语气深处,已透出求和的意思。他提出,可以释放部分鄅俘,但要求宋国先退兵。

“痴心妄想!”公孙忌将邾国的国书掷于地上。

向宁却从中看到了转机:“司马,邾子怕了。他虽嘴硬,但已愿放人,此乃底线松动。我看,可以加一把火。”

三月初,天气明显转暖,土地变得泥泞。公孙忌认为时机已到。在一个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宋军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数百名精选的勇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城墙,用飞钩绳索攀爬。城头的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短暂的、激烈的搏杀在城头展开。金属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划破寂静的晨空。

华豹一马当先,挥剑砍倒了两个守军,试图扩大突破口。但邾人的抵抗出乎意料的顽强,更多的守军从其他段城墙涌来。天光渐亮,继续强攻已不划算,公孙忌下令鸣金收兵。第一次攻击,宋军小有斩获,但未能破城,双方都付出了几十条生命的代价。

然而,这次攻击彻底击垮了守军的意志。他们意识到,宋军是动真格的了,而援军似乎遥遥无期。

几天后,虫地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城的邾国大夫素服出降,表示愿意遵从宋国的要求,释放所有鄅国俘虏,并交出虫地。

三月的阳光,终于有了一些温度,照在虫地残破的城墙上,也照在那些从城门里蹒跚而出的人群身上。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呆滞,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魂。这就是被邾国俘虏的鄅人,男女老幼,约有数百之众。他们互相搀扶着,看到城外严阵以待的宋国军队和飘扬的旗帜,先是茫然,继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哭声如同寒风中呜咽的溪流,渐渐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一场压抑了太久的悲恸释放。

向宁站在战车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他快步上前,安抚着鄅国的几位宗室长老,向他们传达宋元公的慰问,承诺将护送他们返回残破的故国。公孙忌则指挥士兵接收城防,清点府库,安置降卒。一切有条不紊,显示出胜利者的秩序。

虫地,这座小小的城邑,在经历了短暂的围困和血腥的冲突后,换了主人。宋国的旗帜插上了城头。消息传回商丘,宋元公必定松了口气,至少,国威得以保全,姻亲得以解救。

但事情并未结束。占领虫地,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是一个更强有力的筹码。如何利用这个筹码,获取最大的政治利益,是向宁和公孙忌接下来要面对的难题。邾国虽然屈服,但并未伤及根本。其盟友郳国、徐国态度暧昧,背后的楚国更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宋国不能,也不敢将邾国逼得太甚。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是频繁的使者往来。邾子穿在得知虫地失守后,既惊且怒,但更多的是恐惧。他一方面向楚国求援,一方面不得不放低姿态,派出级别更高的使者与宋国谈判。郳国和徐国也坐不住了,他们担心宋国下一步会针对自己,也派出使者居中调停,实则探查宋国的真实意图。

宋军大营,如今设在虫地城内原官署中。气氛不再像战时那般肃杀,但依旧紧张。烛火摇曳,映照着向宁、公孙忌以及几位重要谋士和将领的脸。邾、郳、徐三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被安置在驿馆。

“邾子愿意正式道歉,并承诺永不侵犯鄅国。”向宁看着刚刚送来的邾国新国书,沉吟道,“但他要求我们归还虫地。”

华豹立刻反对:“打下来的城池,岂能轻易还他?此乃我军将士用性命换来!”

公孙忌比较冷静:“虫地距我宋国核心地带颇远,长期占领,驻防困难,易成负担。若邾国联合郳、徐甚至楚国来攻,此地便是孤悬在外的一枚死子。留之无益,反成祸端。”

向宁点头:“司马所见极是。关键在于,用虫地,换取什么?仅仅是邾子的空口承诺吗?不够。必须让邾、郳、徐三国,共同做出保证,签订盟约,承认我宋国在此地的主导之权。如此,方算一劳永逸。”

谈判是艰难的,充满了唇枪舌剑,暗藏机锋。邾国使者试图挽回颜面,强调鄅国之事乃是误会;郳、徐使者则左右逢源,既怕宋国强大,又不敢过分得罪。向宁展现出高超的外交手腕,时而强硬,时而怀柔,牢牢把握着主动权。他深知,宋元公需要一场外交上的胜利,来巩固这次军事行动的成果。

五月初,各方终于达成初步协议:宋国将虫地归还邾国,但邾国必须保证鄅国的安全,并支付一定的补偿;郳、徐两国作为见证方,与宋、邾一起,缔结和平盟约。

盟会的地点,就定在虫地。这里刚刚经历战火,土地上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作为盟誓之地,别有一番警示意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五月十二日。虫地城外,一片刚刚平整过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盟坛。坛用五色土筑成,虽然简陋,却符合礼制。坛上陈列着祭祀用的玉帛、牺牲。旌旗招展,甲士环列,气氛庄严肃穆。

近午时分,阳光已经有些炙人。宋元公的车驾到了。他身着诸侯冕服,神色端凝,在向宁、公孙忌等大臣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盟坛。作为公爵和此次盟会的发起者、胜利者,他居于主位。

稍后,邾国、郳国、徐国的使者也依次登坛。邾国使者脸色不太自然,显然对在这种情形下盟誓感到屈辱,但势比人强,也只能强作镇定。郳、徐使者则表情轻松一些,他们更多是扮演调停和见证的角色。

祭祀天地的仪式开始。巫祝披发跣足,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声音苍凉而神秘。烟雾缭绕,牺牲的鲜血流入挖好的土坑。所有参与盟誓的人都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的、对神明和祖先的敬畏。在这个时代,盟誓是极其严肃的事情,背盟者会遭受神谴的观念深入人心。

仪式过后,便是歃血为盟的环节。一名武士端上一个青铜盘,里面是混入了牺牲鲜血的玄酒。宋元公首先走下席位,来到盘前,用手指蘸血,涂抹在嘴唇上,然后朗声诵读早已写好的盟书。盟书的内容,无非是谴责不义,申明和平,约定各国互不侵犯,互相援助之类的套话,但在此情此景下,由元公清晰有力地念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念毕,元公将盟书副本沉入埋牺牲的土坑中,以示告于神明。接着,邾、郳、徐三国的使者依次上前,完成同样的歃血、诵读程序。

整个过程中,向宁一直垂手站在元公侧后方,目光扫过坛上诸人不同的面色,扫过坛下肃立的甲士,扫过远处残破的城墙和刚刚返青的原野。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重的思虑。这一纸盟书,真能约束贪婪和野心吗?邾国今日屈服,他日强大了会不会报复?楚国得知此事,又会作何反应?眼前的和平,如同这初夏的阳光,温暖却短暂,不知何时就会被新的战云笼罩。

盟誓终于完成。各国使者相互行礼,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宴席早已备好,虽然是在军营之中,但酒肉还算丰盛。觥筹交错间,言语变得客气,甚至有了些许欢笑,仿佛不久前围绕这座小城的厮杀从未发生。政治,就是这样一种奇特的东西,可以将血仇暂时掩盖在礼仪和酒宴之下。

宋元公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容,接受着臣下和使者的祝贺。这次行动,从出兵到盟会,基本达到了他的预期。宋国的面子保住了,威望得到了提升。至于未来……他饮下一爵酒,将一丝隐忧压了下去。至少眼下,他是成功的。

宴席持续到日头偏西。各国使者陆续告辞,返回驿馆,准备明日各自归国。虫地,这座小城,在经历了争夺、杀戮、谈判之后,终于又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泥土之下,浸染了鲜血;那空气之中,混合了誓言与算计。盟约的墨迹未干,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春秋这个纷乱的大时代里,和平,永远只是两次战争之间的间歇。

向宁走出喧闹的宴席场地,来到残破的城墙上。晚风拂面,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极目远眺,暮色四合,原野苍茫。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这一仗,算是暂时打完了。但下一场风雨,又会在何时,从哪个方向袭来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作为宋国的臣子,他必须时刻准备着,为了这个国家,继续在刀锋与唇舌间周旋。夜色,渐渐浓了。

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华夏英雄谱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本章已完,期待您的继续阅读下一章!

人气小说推荐More+

刷到死亡快讯,刑侦队追着我破案
刷到死亡快讯,刑侦队追着我破案
黎栀发现自己的手机有毒。推送的每一条新闻,都是“即将发生”的凶案。凶手是谁、藏尸何处、作案手法,连警方还没立案,她就已经全知道了。起初,她只当是垃圾推送。可相亲当日,手机弹出新闻,相亲对象竟是潜逃杀人犯,下一个目标就是她!她反手一个报警电话,送相亲对象警局终身游。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想到一条又一条新闻接连弹出。远房亲戚突然办喜宴,席上的肉片,竟是婴孩尸体。某网红直播间每晚准时开播,粉丝百万,对
发疯的咸鱼鱼
我的二货师父
我的二货师父
“少年郎,我看你骨骼精奇,天资聪慧,是修仙的奇才,有没有兴趣拜个师?”因为这句话,卓子卿被拐到了深山老林(不)中。在二货师父无微不至的关照下,卓子卿逐渐走向人生巅峰(不是)当仇家来袭,旧事重现,二货师父那层面纱终被掀开。
厘璃子
鸿胪异事录
鸿胪异事录
[悬疑女强微群像,女主会成长。]大乾元贞九年,李嘉懿为调查父亲兵败失踪的真相,隐姓埋名潜入鸿胪寺,成为一名译语人。她本想低调查清旧事,便重返江湖游历,却不料接连卷入一桩桩诡异涉外迷案。壮年男子接连被一刀毙命,右手手骨离奇缺失,背后牵扯陈年旧怨;诡异鬼火频现长安,搅得人心惶惶,暗中有人翻覆风云;重合的记忆碎片、致人失忆的甜香、来路不明的密信……桩桩件件,皆与多年前的悬案紧紧相连。身份意外暴露,风波
风月起居郎
拒养渣夫私生子,转身嫁大院子弟
拒养渣夫私生子,转身嫁大院子弟
【七零年代+重生虐渣+知青下乡+家里长短+大院子弟】上一世,叶芷妍在下乡前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婚后一年检查出不孕不育,她生怕离婚,当牛做马伺候丈夫一家。结果,她检查出胃癌晚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她以为的好丈夫是一个渣男,渣男一直跟他的青梅在一起;她以为的好儿女是一对白眼狼,是渣男和青梅生的儿女。叶芷妍恨死他们了,直接让渣男青梅一家给她陪葬。重生归来,叶芷妍不再当忍者神龟,只有她让别人不痛快,别人休
星暮泡泡茶
疯批娇女挺孕肚,各路大佬争当爹
疯批娇女挺孕肚,各路大佬争当爹
过惯了米虫生活的鹿窈,查出怀孕的第一件事却是踹了豪门男友转投初恋的怀抱。只因查出怀孕的前一天晚上梦见男友日后会和别人联姻,害她一尸两命惨死手术台。为了避免自己的悲剧发生,她果断计划分手。分手前夕,却偶遇被她甩掉的初恋,分手后,对方更是直接缠上她。她不想努力,选择接受初恋的照顾。却因直播与一群大佬们纠缠不清。当红顶流谢星眠,顶级富二代程砚峥,秦家掌权人秦屹珩等人,后知后觉的打脸,对她痴迷起来一个比
钱途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