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第352章 寒城五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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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粮草……”主管粮草的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商丘城内储粮虽不算少,但若被围困日久,亦是岌岌可危。”

“粮草之事,可以想办法。”华元沉声道,“可先派人出城,向邻近城邑征集粮草,同时,严令城中军民节约用度。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加强城防,激励士气!”

宋文公看着几位重臣争论不休,最终下定了决心:“就依华元、鱼石二位大夫之言,举国同心,坚守商丘!命乐震为守城主帅,公孙英为副将,华元负责后勤与安抚。务必坚守待援!”

“臣,遵旨!”乐震、公孙英、华元等人齐声应道。

公元前596年九月,秋意渐浓。宋国都城商丘,往日繁华的都市,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

城墙之上,宋国的士兵们身披皮甲,手持戈矛,面容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他们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冰冷的兵器,更是整个国家的存亡。

城楼下,是连绵不绝的楚军营寨。从远处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边际。楚军的营帐密密麻麻,旌旗招展,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哨兵在来回巡逻。篝火的烟雾袅袅升起,与清晨的薄雾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将军,楚军又加派了兵力,东门的压力越来越大!”副将公孙英来到守城主将乐震身边,指着城外密布的楚军,忧心忡忡地说道。

乐震扶着城垛,远眺城外,轻轻叹了口气:“楚王亲征,倾国之兵,岂是我商丘一城之力可以阻挡?传令下去,各部轮班值守,不可松懈。尤其是夜间,更要小心谨慎。”

“是。”公孙英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乐震的目光落在城内,看到街道上行色匆匆的百姓,看到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心中一阵苦涩。战争,受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粮草一天天减少,城中的气氛也日益压抑。起初,百姓们还抱有侥幸心理,期盼着奇迹发生,或者晋国的援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军围城日久,援军无望的消息逐渐传开,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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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启禀将军,城内粮仓告急!存粮已不足支撑两月之用!”一名负责后勤的官员匆匆跑来,带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乐震心中一沉。两月……若是楚军持续围困,两月之后,商丘城内必将面临断粮的绝境。到时候,别说守城,恐怕连军民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知道了。”乐震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继续省吃俭用,想办法从民间征集余粮,但要切记,不可过分强征,以免引起民变。”

“末将明白。”

乐震转身,看到大夫华元正缓步走来。华元的脸上,刻满了忧虑,但眼神依旧清明。

“乐将军,情况如何?”华元问道。

乐震摇了摇头:“不容乐观。楚军兵锋正盛,而我军粮草将尽,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恐怕……”

华元沉默了片刻,道:“将军,事到如今,唯有更加坚定军民之心。我已命人四处宣讲,告知百姓,楚军暴虐,若城破,必遭屠戮。唯有坚守,方有一线生机。同时,组织城中老弱妇孺,修补城墙,运送守城器械,让他们也参与到守城之中,或许能凝聚人心。”

“只能如此了。”乐震叹道,“只是这粮草……”

“我正在想办法。”华元说道,“我府上还有一些积蓄,可以先拿出来充作军粮。另外,可以尝试着秘密出城,联络周边尚未被楚军完全控制的城邑,看能否获得一些援助。虽然希望渺茫,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乐震点了点头:“有劳华司马费心了。守城之事,我自会尽力。只是,将士们也是血肉之躯,长期苦战,难免会有怨言。”

“将军放心,我会安抚军民。”华元说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内部。只要城内不失人心,就能坚持下去。”

两人正说着,忽然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鼓声和号角声。紧接着,楚军阵中,一辆高大的战车驶了出来,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上站立一人,身披金色铠甲,头戴王冠,身姿挺拔,面容英武,正是亲自率军南征的楚庄王熊侣。

他身后跟着数员楚国大将,个个盔明甲亮,气势汹汹。

楚庄王目光如电,扫视着巍峨的商丘城墙,朗声说道:“城上的宋国军民听真!寡人乃大楚之王熊侣!尔等可知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商丘城。

城墙上鸦雀无声。宋国军民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城外的楚王。

楚庄王继续道:“寡人使臣申舟,奉寡人之命,出使齐国,途经贵国,尔等竟敢杀死寡人大使,藐视大楚国威!此乃滔天大罪!寡人今兴师问罪,大军压境,尔等还不速速献城投降,交出杀死使臣的主谋,尚可保全一城生灵!否则,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休怪寡人无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威胁与威慑。

乐震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旁边的华元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将军,不可与楚王争辩。他不过是想激怒我军,扰乱军心。”

果然,见城上没有回应,楚庄王冷笑一声:“哼,看来宋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寡人就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三日内,若不献城投降,寡人便下令攻城!届时,这商丘城内,鸡犬不留!”

说罢,楚庄王一挥手,战车调转方向,楚军阵中响起一片嚣张的呐喊声。

“三日之内,不降即屠!”

“降者免死!顽抗者,死!”

震耳欲聋的喊声,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宋国人的心上。

楚军主力撤退,回到营地。但城外的威胁,却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了宋国军民面前。

“怎么办,将军?楚王下了最后通牒!”公孙英焦急地问道。

乐震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还能怎么办?备战吧!就算只有一天的粮食,我们也要守住商丘!”

华元在一旁,面色凝重:“楚王此言,既是威胁,也是一种心理战术。我们不能被他所动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解决粮草问题的办法,同时,要加强城内的防御,安抚百姓,让他们有信心坚持下去。”

然而,寻找粮草谈何容易?楚军已将商丘围得水泄不通,想要秘密运粮入城,难如登天。而向周边城邑求援,更是凶险万分。那些城邑要么已被楚军控制,要么自身难保,谁又敢冒险援助被围困的商丘呢?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在商丘城内蔓延。

……

公元前595年二月,商丘城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金鳞巨鱼,在楚军的重围中徒劳地翻腾着最后的生机。城头之上,宋国大夫乐婴齐紧裹着一件褪色发白的麻袍,那袍子本是黯淡的秋香色,如今已看不出本色。寒风吹过他鬓角的白发,露出颈间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宋国与郑国交战时留下的印记,一道永远提醒着宋国屈辱历史的伤痕。他扶着冰冷的夯土城墙,目光投向城下蚁附的楚军营寨,连绵的旌旗如同秋日里最令人心悸的阴霾,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那是饿殍在城墙根下悄然腐烂所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报——”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小校踉跄奔上城楼,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启禀……启禀乐大夫,城……城中的存粮,已……已见底了!昨日又……又有三十七名弟兄……活活饿死了。”他的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乐大夫!求求您,给孩子们一条活路吧!小的实在……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怀中的婴儿早已饿得皮包骨头,瘦弱的小手徒劳地伸向天空,喉咙里发出细若蚊蚋的、绝望的哀鸣。妇人发髻散乱,怀里婴儿的啼哭声凄厉无比,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乐婴齐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扶着城垛的手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土墙之中。五个月了,整整五个月!楚庄王亲率熊罴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商丘围得水泄不通。这五个月里,城中断绝了所有外援,米缸早已见了底,先是煮食马粪中未消化的草料,接着是皮革制成的甲胄,再后来,连城中医馆里用以防腐的药材、祭祀用的牺牲,甚至城中老弱妇孺的尸体,都成了果腹之物。如今,整座商丘城静得可怕,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以及城中百姓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乐大夫!乐大夫!”又一个灰头土脸的兵卒从城下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被汗水浸透的帛书,“宫……宫里来人了!宋……宋君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宫中议事!”

乐婴齐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与汗水的混合物,理了理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袍,沉声道:“知道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楚军黑压压的营盘,眼神复杂,有悲愤,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生离死别。

宋国宫殿的玉阶,曾经光可鉴人,如今却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踏在了一团凝固的败絮之上。乐婴齐匆匆穿过空旷寂静的庭院,只见平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此刻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之中。几只寒鸦落在光秃秃的廊柱顶端,发出几声嘶哑难听的“呱呱”声,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凉。待他走到正殿之外,便看见宋文公早已焦躁不安地在殿前来回踱步。这位年近五旬的国君,昔日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冕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冠冕下的几缕白发被秋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刻满了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乐卿,你可来了!”宋文公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仿佛许久未曾合眼,“城中的情势……究竟如何了?”

乐婴齐撩开沉重的宫门帘幔,深深一揖,沉痛地说道:“启禀君上,城中的粮草……已经彻底告罄了。昨日,守城将士又将最后半袋陈年米糠熬成了稀粥分食,今日……今日已有三百多人饿晕在城头。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不等楚军攻城,我商丘城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一座人间炼狱了!”

“天要亡宋吗?”宋文公痛苦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要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咽回去。他想起二十年前,父君宋文公被华督弑杀,自己侥幸逃脱,辗转流亡多年才得以回国继位;又想起三年前,郑国无故兴兵侵扰边境,自己倾尽国力才勉强击退强敌。宋国,这个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小国,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与牺牲。难道,这一次真的要在自己手中走向覆灭吗?

“君上!”乐婴齐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宋文公,“臣以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恳请君上速速派臣前往晋国求救。晋国国力强盛,若能出兵,楚军必有所忌惮,或可解商丘之围!”

宋文公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乐婴齐憔悴而坚毅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尝不想求救于晋?只是,晋国国君晋景公刚刚在邲之战中败于楚军,元气大伤,如今是否会愿意为了宋国这个小国,而再次与强大的楚国兵戎相见呢?他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乐卿,寡人……寡人便将此重任交付于你。望你不负寡人之托,不辱宋国之使命,一定要说服晋侯,出兵救我商丘!”

即刻,宋文公便赐予乐婴齐两匹健壮的栗色战马,一囊水囊,以及一些干肉。乐婴齐不敢耽搁,辞别了焦急等待的宋君,带着两名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随从,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打开西门,冲出了被围困的商丘城。马蹄敲击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回头望去,身后是巍峨却伤痕累累的商丘城墙,以及城头之上,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求生渴望的眼睛。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麦饼;渴了,便掬一把路边的泥水。他们避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行走,只用了十二天,便抵达了黄河南岸的卫国地界。正当他们在一片荒废的林子里歇脚,准备埋锅造饭时,却被一队巡逻的郑国骑兵盯上了。为首的郑军校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间悬挂的青铜酒壶随着马匹的步伐叮当作响。他打量着乐婴齐等人寒酸的装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哟,哪里来的叫花子,竟然敢擅闯我郑国境地?”

乐婴齐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位将军,我等乃是宋国商人,不幸在宋楚交战中与家人失散,如今正打算返回故土,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宋国商人?”那校尉嗤笑一声,纵马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乐婴齐腰间佩戴的一块不起眼的玉佩——那是宋国大夫才能享用的信物,虽然蒙尘,但质地不凡。“商人?哼,我看你们分明是宋国派来窥探军情的奸细!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郑国骑兵立刻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乐婴齐三人。乐婴齐心中一凛,知道多说无益,便索性挺直了腰杆,朗声道:“我乃宋国大夫乐婴齐!奉宋君之命,出使晋国求救!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前往商丘城下探听虚实,我宋国军民,必将翘首以盼贵国援军!”

那校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乐婴齐一番,见他虽衣衫褴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凡之气,不像是寻常奸细。他沉吟片刻,说道:“哼,乐婴齐?没听说过。不过,看你们这副模样,也不像是能有什么作为的。也罢,我今日便网开一面,放你们过去。但是,你们必须留下马匹和食物!”

乐婴齐咬了咬牙,想到商丘城内的万千百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只要能让我等继续赶路,到达晋国,一切都好商量。”

失去了马匹和大部分食物,乐婴齐三人的行程变得更加艰难。他们只能徒步前行,风餐露宿,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半个多月后,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远远望见晋国都城绛邑那高大的城墙轮廓时,乐婴齐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双脚布满了血泡,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出发时更加明亮。

绛邑的城门守卫森严,乐婴齐等人出示了宋国大夫的信物,经过一番盘查,才得以进入城中。晋国都城依旧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绝,与宋国都城的萧条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乐婴齐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晋国虽然国力强盛,但也刚刚经历了战败,国内并不太平。

乐婴齐先是寻了一处简陋的客栈安顿下来,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前往晋国朝堂所在地——公宫。他求见晋景公,却被负责通禀的官员告知,晋侯正在宫中与诸位大臣商议国事,让他先行等候。

乐婴齐在偏殿外的廊庑下枯坐了整整两天。期间,他看到晋国的大夫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议论纷纷。他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楚军围宋、晋国是否出兵的争论。有的说应当救,有的说不该救。他心中焦急万分,却只能耐心等待。

第三日清晨,一名内侍走了出来,宣召乐婴齐觐见。乐婴齐整理了一下早已磨损不堪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内侍走进了庄严肃穆的正殿。

晋景公正端坐在高高的君位之上,案几上摆放着竹简和酒器。他身着玄色衮服,头戴王冕,神情肃穆。殿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站立,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晋景公的目光在乐婴齐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宋国派来求救的大夫乐婴齐?”

“正是微臣。”乐婴齐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微臣乐婴齐,参见晋侯。今宋国危在旦夕,特来向晋侯求救!”

“宋国危在旦夕?”晋景公放下手中的酒爵,眉头微蹙,“楚军围宋已有五月之久,为何现在才来求救?”

乐婴齐心中一沉,知道晋侯是在试探,便据实以告:“回禀晋侯,此前宋国曾数次遣使向晋国告急,奈何路途遥远,加之楚军封锁严密,求救信使未能及时抵达。如今商丘城内粮草断绝,百姓易子而食,守城将士也已到了极限,再无半分粮草。若晋侯再不发兵,宋国恐将不保矣!恳请晋侯念在同盟之谊,速速出兵相救!”

晋景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了身旁一位须发皆白、面色沉静的老臣,问道:“伯宗,依你之见,我晋国是否应该出兵援救宋国?”

伯宗缓缓站起身,对着晋景公行了一礼,然后沉声道:“回禀君上,臣以为,此时不宜出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不少武将都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伯宗的保守态度感到不满。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军忍不住出列反驳道:“伯宗大人此言差矣!宋国与我晋国乃同盟之国,唇亡齿寒,若宋国被楚国所灭,我晋国在东方将失去一个重要的屏障,于我大为不利!楚国屡屡挑衅,欺我太甚,此时正是出兵讨伐楚国,重振我晋国霸业的大好时机!”

伯宗却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韩将军此言差矣。楚国国力强盛,兵锋正盛,其君臣上下团结一心。而我晋国刚刚在邲之战中遭受重创,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此时若贸然出兵,与楚国正面交锋,胜负难料。一旦战败,我晋国霸业将毁于一旦,后果不堪设想。况且,楚国围宋,名为攻宋,实则意在向我晋国示威。如果我们出兵,楚国便会以此为借口,更加肆无忌惮地侵犯我国边境。反之,如果我们按兵不动,楚军久围宋国不下,师老兵疲,国内补给线过长,必然会产生厌战情绪。待那时,我们再从长计议,寻找合适的时机,或可一举击败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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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景公听了伯宗的分析,点了点头,说道:“伯宗之言有理。楚国确实强大,不可小觑。我晋国刚刚战败,确实不宜轻启战端。”

那位韩将军还想争辩,却被晋景公抬手制止了。

乐婴齐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此行的希望,恐怕是要落空了。他不甘心,再次上前一步,恳切地说道:“晋侯!伯宗大人!微臣恳请二位三思啊!宋国虽小,却也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之一,与我晋国同为姬姓宗亲。如今宋国被楚国围困,若见死不救,他日诸侯各国将如何看待晋国?我晋国霸主之名,岂不成了空谈?而且,楚国此次围宋,摆明了是要削弱我在东方的势力,扩张其在中原的霸权。若晋国坐视不理,楚国的野心必将更加膨胀,日后必将成为我晋国的心腹大患啊!”

晋景公看着乐婴齐焦急的神情,心中也并非毫无触动。他沉吟了片刻,对乐婴齐说道:“乐大夫,你先回馆舍休息吧。出兵之事,寡人还需从长计议。”

乐婴齐心中明白,所谓的“从长计议”,不过是委婉的拒绝罢了。他知道再求也无用,只得含泪叩首道:“如此……如此,便有劳晋侯费心了。微臣……告退。”他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大殿,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无光。

接下来的几天,乐婴齐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馆舍中枯坐。他几次想再次求见晋景公,但都被守门的内侍拦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筹码。绝望之中,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既然晋国不肯出兵,那么,他便亲自前往楚军大营,面见楚庄王,以死相谏,说服楚王撤兵!

正当乐婴齐陷入绝望与挣扎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晋侯决定,不派大军出征,但可以派遣一名使者前往宋国,传话给宋国军民,让他们坚守城池,不要投降。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让乐婴齐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立刻找到负责安排此事的官员,得知晋侯已经选定了大夫解扬作为使者。

解扬,字子虎,是晋国一位年轻有为的官员,以博学多才、能言善辩着称。乐婴齐久闻其名,心中既为他感到高兴,又有些替他担忧。毕竟,此去楚营,凶险异常。

果然,第二天,一名内侍便找到了乐婴齐,传达了晋侯的旨意:命解扬即刻启程,前往宋国,传达晋侯的命令,让宋国务必坚守城池,晋国大军随后便至。乐婴齐得知后,心中稍安,连忙找到解扬,将自己在宋国的所见所闻,以及城中军民的艰难处境,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并将自己珍藏的一枚宋国玉圭交给了解扬,作为信物。

解扬看着乐婴齐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托付,点了点头,沉声道:“乐大夫放心,解扬定不辱使命!定将晋侯的问候与鼓励,带到商丘城下!”

解扬辞别了晋景公,带上两名精干的随从,以及乐婴齐赠送的玉圭,乘坐一辆简朴的马车,踏上了前往宋国的道路。与乐婴齐之前的狼狈不同,解扬此行虽然也知道前途艰险,但他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他相信,自己的此行,或许能够点燃宋国军民心中最后那点希望的火焰。

然而,楚庄王早已预料到晋国可能会派使者前来宋国进行游说,因此早就在通往商丘的各条要道上布置了重兵,严加防范。解扬的车队刚刚进入楚国控制的区域,便被楚军的斥候发现。楚军迅速出动,将解扬一行三人团团围住。

解扬镇定自若,并不慌张。他勒住马头,对着为首的楚军将领朗声道:“我乃晋国大夫解扬,奉晋侯之命,出使宋国。请将军行个方便,放我等过去。”

那楚将哈哈大笑,用手中长戈指着解扬,不屑地说道:“解扬?我等奉君上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你就是晋国派来替宋国送死的使者吧?哼,回去告诉你们晋侯,宋国已经被我大楚团团围困,插翅难飞!晋国若敢出兵,便是与我大楚为敌,后果自负!”

解扬脸色一沉,正色道:“楚将休得无礼!我晋国与宋国乃友好邻邦,如今宋国有难,我晋国岂能坐视不理?我奉君命前来,就是要告诫宋国军民,坚守城池,不要被楚国的虚张声势所吓倒!我晋国大军不日即将南下,届时,我等必将踏平楚军大营,解宋国之围!”

“狂妄!”楚将闻言大怒,拔剑出鞘,厉声道:“来人!给我将这晋国使者拿下,押往楚军大营,交给君上发落!”

一群楚军士兵立刻蜂拥而上,手持兵刃,将解扬三人团团围住。解扬的两个随从虽然勇武,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楚军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大地。解扬虽然也被数名楚军按倒在地,但他却毫无惧色,奋力挣扎着,大声喊道:“放开我!我是晋国使者!你们不能杀我!”

楚将走上前来,用剑尖抵着解扬的胸口,冷笑道:“解扬,你的死期到了!我君上早就下令,凡是晋国的使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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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扬面对死亡的威胁,却异常平静。他看着楚将,缓缓说道:“你杀了我,固然可以立功。但是,你可知,你这样做,只会让晋国更加痛恨楚国,让中原诸侯更加看清楚国的霸道与残忍!你们楚国虽然可以一时围困宋国,但如此残暴不仁,失道寡助,终究难以长久!”

楚将被解扬的气势所慑,一时竟有些犹豫。旁边的副将连忙上前低语道:“将军,此人乃是晋国派来的使者,杀了他,固然解气,但恐怕会引起晋国的强烈反应。不如……不如我们将他押回大营,交给君上处置,由君上定夺,这样也免得落人口实。”

楚将想了想,觉得副将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下令道:“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

解扬就这样被楚军俘虏了。他没有被立即处死,而是被当作俘虏,押往楚军设在商丘城外的中军大营。

与此同时,商丘城内的情况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城中的粮食早已耗尽,守城将士和百姓们已经开始煮食弓弩上的牛筋和铠甲上的皮革。许多人因为长期饥饿而身体浮肿,浑身无力,连拉弓射箭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都有士兵和百姓在饥饿和疾病中死去,然后被默默地拖到城墙根下掩埋。活着的人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和希望。

宋文公站在宫殿的露台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楚军营寨,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君上!”一个内侍匆匆跑来,声音颤抖,“启……启禀君上!城……城外有楚军使者前来传话,说……说有要事禀告!”

“楚军使者?”宋文公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楚国人来做什么?他们是想招降吗?”

“奴才不知……楚军使者说,他有重要消息要告知君上,要求面见君上。”

宋文公犹豫了一下。如今商丘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楚军使者能够来到城下,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深吸一口气,对内侍说道:“带他到宫城外的平台上来。寡人要亲自见他。”

不多时,楚军的使者便在楚军士兵的“护送”下,登上了宫城外的平台。让宋文公和城楼上所有宋国军民都大吃一惊的是,跟在楚军使者身后的,竟然是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晋国大夫——解扬!

“乐大夫!是解扬大夫!”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被押在后方的解扬,失声惊呼起来。

“解扬大夫?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晋国……晋国真的不派救兵了吗?”人们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愤怒。

楚军使者走到平台中央,对着城楼上的宋文公拱手说道:“宋君在上,我乃楚国使者。我家君上有令,特命我前来告知宋君,尔等已被我大军重重围困五月之久,城中粮草断绝,已是强弩之末。我家君上念及宋君乃华夏贵胄,不忍见宋国生灵涂炭,特命我等前来劝降。只要宋君肯开城投降,归顺大楚,君上保证保你君臣性命无虞,并封你为万户侯。此外,我家君上还特意命人将晋国派来劝降的使者解扬带来了,让你们亲眼看看,晋国是如何背弃盟友,见死不救的!”

楚军使者的话音刚落,城楼上的宋国军民顿时一片哗然,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许多守城士兵甚至激动得想要冲下城去,与楚军决一死战。

“无耻的楚蛮子!竟敢如此羞辱我宋国!”

“晋侯无能!竟然抛弃了我们!”

“我们绝不投降!宁死不降!”

面对城上群情激奋的宋国军民,楚军使者却显得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地指着被捆绑的解扬,继续说道:“宋君,你瞧,这位便是晋国派来向你传话的使者解扬。他本想煽动你们坚守城池,顽抗到底,但我大楚君上早已洞悉其奸计,将其生擒活捉!如今,他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识相的,就早点开城投降吧!”

宋文公看着城下被捆绑的解扬,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真想立刻下令放箭,将那楚国使者射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楚军使者冷冷地说道:“哼!解扬乃是晋国使者,代表的是晋侯。你们楚国人如此对待使者,难道就不怕引起天下公愤吗?我宋国虽小,却也是有尊严的!要我投降,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好!有骨气!”楚军使者见宋文公态度强硬,心中恼怒,便转头对身后的士兵下令道:“来人!将这晋国使者推出去,斩首示众!让宋国军民看看,违抗我大楚命令的下场!”

“住手!”就在楚军士兵就要上前拉动绳索,将解扬拖出去行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捆绑着的解扬,突然挣脱了身边楚兵的束缚,猛地向前一扑,高声喊道:“且慢!我有话要说!我有重要的话要对宋国军民说!”

楚军使者见状一愣,随即厉声喝道:“解扬!你休要狡辩!死到临头,还妄想妖言惑众吗?”

解扬却置若罔闻,目光坚定地望着城楼上的宋文公和台下的宋国军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宋国的军民们!你们听我说!我乃晋国大夫解扬是也!我奉晋侯之命,前来传达晋侯的旨意!晋侯早已得知宋国被围的凶险,也对楚国的强横霸道感到无比愤慨!晋侯本欲立刻发兵前来救援,奈何……奈何楚国大军调动频繁,晋侯担心我军孤军深入会中了楚国的埋伏,所以暂时按兵不动,正在调集各方援军,准备一举歼灭楚军!”

“但是!”解扬话锋一转,提高了声音,“晋侯深信,宋国军民素以忠勇着称,绝不会轻易向强敌屈服!他相信,只要你们再坚持一段时间,我晋国的大军定会及时赶到!他让我告诉你们,务必坚守城池!不要投降!不要放弃希望!晋国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解扬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商丘城。城楼上的宋文公和所有宋国军民都惊呆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军使者又惊又怒,厉声呵斥道:“解扬!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都知道晋侯是不会来救你们的!你休要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解扬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壮与不屈:“妖言惑众?哈哈哈……我解扬虽然是晋国使者,但我更是堂堂七尺男儿!我既然敢来到这里,就不怕死!我知道,楚国人要杀我,但是我必须把晋侯的话带给你们!我相信,你们宋国人,是懂得忠义二字的分量的!你们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投降!”

说罢,解扬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押解他的楚兵怒目而视,厉声道:“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楚庄王见解扬视死如归,甚是佩服,于是释放其回晋。

……

宋国在众臣和百姓的坚持下,又守了将近三个月。

公元前595年五月,楚军大营。

天光未明,东方仅现一丝鱼肚白,将连绵的楚军营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马粪的腥臊味以及士兵们尚未散去的汗味和篝火的余烬味。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外面沉寂的清晨截然不同。主位之上,端坐着楚庄王熊侣。他身着玄色绣金的王服,冠冕堂皇,面容却因连日来的焦虑和决策的重压而显得有些憔悴。他目光沉凝,望着帐外肃杀的景象,眉头紧锁。案几上铺着摊开的竹简,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记录着最新的军情和粮草损耗报告。

自去年年底兴兵围宋,转瞬已数月。这座宋都商丘城,如同南方夏日的酷暑一般,炙烤着楚国的耐心和资源。宋国军民在宋文公的领导下,依托坚固的城防和顽强的意志,硬生生顶住了楚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城内的粮食早已告罄,但守军的抵抗意志却并未因此消磨,反而如同困兽,咆哮得更加凶狠。

楚庄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挫败。他原本以为,凭借楚国强大的兵力和数年来精心准备的粮秣,拿下宋国不过是摧枯拉朽之事。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宋国虽小,其君臣百姓却异常团结,再加上地理位置重要,诸侯环伺,若久攻不下,各国的反应殊难预料。

“大王,时辰不早了,请早做决断吧。”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申犀。他是申舟的儿子。申犀继承了父亲的刚直敢言,此刻再也忍不住,躬身道:“大王,我军远征在外,已逾十个月。粮草消耗巨大,后勤断绝之日不远矣。宋国虽困,然其城高池深,民心坚固,恐非人力可强取。再拖下去,强敌环伺,我军危矣!恳请君上速速撤军,回师养精蓄锐,方是上策。”

申犀的话音刚落,帐内另一侧便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申犀将军所言虽有理,但恐怕言之过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儒雅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士人缓步走出。他是楚庄王倚重的谋臣,申叔。申叔以其深邃的洞察力和卓越的谋略闻名于楚国朝堂。

申叔走到案几前,对着楚庄王深深一揖:“大王,臣以为,宋国之困,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外交困,已至强弩之末。然,欲速则不达,若此时撤军,则前功尽弃,楚国威信何存?诸侯又将如何看待君上?”

楚庄王抬起头,看着申叔,眼神中带着询问:“申叔,你有何良策?”

申叔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臣观宋国之情势,城内缺粮,军心动摇,民心惶惶,已是事实。然其所以能坚守至今者,无非是仗着城池之固与我军不敢轻举妄动,以免玉石俱焚。我军若能示之以威,又能予之以‘仁’,使其内部发生变化,则破城指日可待。”

“示之以威?予之以仁?”楚庄王皱眉思索,“此话怎讲?”

申叔上前一步,指着帐外连绵的营寨,缓缓说道:“示之以威,非谓强攻,而是让宋人明白,我军虽久困,然兵精粮足,士气未衰,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将其彻底碾碎。如此,可摧其侥幸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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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予之以仁呢?”

申叔眼中精光一闪:“宋人之所以死守,是惧怕城破之后的屠戮。我军若能在坚持军事压力的同时,做出某些‘仁义’之举,或许能让城中军民心生疑虑,动摇其抵抗之志。臣观商丘城外,大片土地荒芜,我军虽筑营垒,却多有闲暇。不如……我军就在城外开垦土地,广植五谷,甚至建造房舍,示以长久屯驻之态。如此,一来可自给部分粮草,缓解补给压力;二来,向宋人展示我军有备无患,准备打一场持久战,同时也暗示我军并无屠城之意,不过是迫使其献城归顺而已。待城中粮绝,而我军‘安居乐业’之态已成,其内部必然生乱,届时再行招降,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申犀听完,急道:“申叔此言差矣!我大军在外,粮草已是艰难,岂有余力开垦荒地,种植五谷?这岂非画饼充饥,徒劳无功?况我军兵锋所指,宋人早已胆寒,何须再施此缓兵之计?万一拖延日久,后果不堪设想啊,君上!”

楚庄王沉默了。申犀的担忧不无道理,楚军的粮草供应确实早已捉襟见肘,每日都在消耗最后的储备。申叔的计划听起来似乎有理,但也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去维持一个看似无望的消耗战,风险极大。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帐外。远处的商丘城,城墙高大坚固,在晨曦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嘲弄着楚军的徒劳。城上偶尔可见宋军士兵的身影,虽然稀疏,却依然挺立,昭示着他们尚未放弃。

“大王!”申犀见楚庄王犹豫,再次急切地劝谏,“兵贵胜,不贵久。此乃兵家常识。我军悬师千里,粮道遥远,本就处于不利地位。如今宋国已至绝境,我军若能一鼓作气,定能破城!若迁延日久,待齐、晋等国反应过来,或暗中支持宋国,或趁我国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恳请君上以国家社稷为重,速速撤军!”

申犀的话掷地有声,帐内诸将也多有附和之声。长期的对峙和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早已让许多将士心生厌战情绪。

楚庄王缓缓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撤军,意味着这次声势浩大的征伐将以失败告终,他个人的威望将受到沉重打击,楚国的霸业之路也将蒙上阴影。不撤军,继续围困下去,粮草能支撑多久?一旦崩溃,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脸色凝重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王!城下巡逻队抓住一名宋国探子,从其身上搜出密信,似乎是宋国派人出城联络诸侯求援!”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一滴冷水,瞬间让帐内紧张起来。与诸侯勾结,意味着宋国的抵抗意志将得到极大的加强,楚国面临的压力也会成倍增加。

申犀见状,脸色更加凝重,再次躬身:“大王!此乃天助我也!宋国已至穷途末路,竟还想依赖外援!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再等下去,援兵一到,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申叔却微微摇头:“大王,宋国遣使求援,并不出奇。然其能否成功搬来救兵,尚在两可之间。齐、晋虽强,未必肯为了宋国而轻易与我楚国为敌。况且,我军若此时加紧攻势,宋国外援未到,内无粮草,人心必乱,破城有望。只是……”

申叔看向楚庄王,眼神中带着一丝坚持:“只是强攻之下,我军亦必有重大伤亡,且未必能保证迅速破城。城破之后,如何处置,亦是难题。”

楚庄王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申叔身上:“申叔,你刚才所言,开垦土地,广植五谷,建造房舍……此事,可行否?”

申叔心中了然,知道楚王内心天平已经倾向于继续坚持,只是在寻找一个既能稳固军心、又能给宋国施加心理压力的方法。他再次肯定地回答:“大王,臣以为可行。此事看似耗费人力,实则一举数得。其一,可安抚军心,让将士们有事可做,不至于因久困而懈怠生变。其二,可在城外形成新的屯驻点,扩大我军控制范围,压缩宋国活动空间。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举可以向城内宋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我楚军志在必得,且有长期围困之决心与准备。我军不仅在军事上压制他们,更要在心理上瓦解他们。当宋人看到我军在他们的城墙下‘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会作何感想?他们会怀疑,自己的坚守是否还有意义?他们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城外的楚人,似乎并不急于攻城,反而做好了长期留下的准备。这种心理上的折磨,往往比直接的刀枪剑戟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申犀还想反驳,但看到楚庄王眼中闪烁的决断之光,以及帐内其他将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无法改变君上的决定了。楚庄王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而申叔的计策,恰好提供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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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庄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焦虑都吐出去。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沉默的商丘城,缓缓说道:“就依申叔之计。传令下去,挑选精壮士卒,在城南开阔之地,开垦田亩,种植五谷。同时,砍伐附近林木,在我军营地外围,选择合适地点,建造简易房舍。此事由司马负责监督,务必尽快施行。另外,加强斥候侦察,密切关注城内动静以及四方诸侯反应,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遵命!”帐内诸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重新振作的精神。

楚庄王的目光再次投向商丘城,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不知道这个计策最终能否成功,也不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撤军,意味着失败和屈辱;坚持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只能赌一把,赌申叔的计策能够奏效,赌宋国这座孤城,最终会在楚国的决心和毅力面前崩溃。

宋国,商丘城。

城墙之上,宋国大夫乐震顶着烈日,手持长戈,目光焦灼地扫视着城外的动静。他脸上的皱纹深深刻着忧虑和疲惫。城内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报——”一名浑身汗水的士兵跌跌撞撞跑上城墙,“启禀乐大夫!城南发现楚军动向!他们……他们在砍伐树木,好像在……盖房子!”

“什么?!”乐震吃了一惊,长戈差点脱手,“盖房子?楚蛮子在搞什么鬼名堂?围城这么久,不打仗,反而盖起房子来了?莫非是天要下雨,他们要避雨不成?”

旁边另一名宋军校尉也皱着眉头:“是啊,乐大夫,此事甚是蹊跷。我军粮草将尽,楚军按理说也应该军心不稳才对,怎会有闲心在此大兴土木?”

乐震眯起眼睛,仔细眺望城南方向。果然,隐约可见大片空地上,楚军士兵正在挥舞着工具,砍伐树木,平整土地。还有一些人,似乎在丈量土地,规划布局。这绝不是临时性的动作,看样子规模还不小。

一股寒意从乐震的心底升起。他经历过不少战事,深知战争中一些反常的举动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阴谋。楚军此举,绝非单纯的盖房那么简单。

“快,再去打探!”乐震命令道,“详细观察,楚军到底在做什么?人数有多少?除了盖房,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士兵领命而去。乐震转身对身边的同僚们说道:“此事绝不寻常。楚军久攻不下,粮草必然也很紧张。他们不在想办法攻城,反而花费人力物力修建营房田地,意欲何为?”

一位看起来较为年长的幕僚忧心忡忡地说道:“乐大夫,依老朽之见,这恐怕是凶险之兆。楚军若真在城外开田建屋,那就意味着他们铁了心要与我们长期耗下去了。他们要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安营扎寨’,盘踞不去。如此一来,我们不仅无法指望他们撤军,反而要时刻防备他们可能发动的更疯狂、更持久的进攻。更要命的是……”

老幕僚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此一来,楚军岂不是可以就地取材,解决一部分粮草问题?虽然未必能完全自给,但至少能缓解他们的后勤压力。而我军……唉,城中断粮已久,如今连树皮、野菜都快挖光了,再这样下去……”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得煞白。断粮的危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威胁着全城军民的性命。之前,他们依靠着旺盛的士气和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但现在,连最后一点精神支柱似乎都受到了动摇。

“难道……难道楚国人真的准备在这里耗到我们城破人亡吗?”一名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乐震用力锤了一下城墙垛口,厉声道:“都住口!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传我将令,加强城防,任何人不得松懈!同时,开仓放粮,统计存粮,精确到每人每日几合!告诉将士们,再坚持一下!我宋国绝不屈服于楚蛮!”

尽管嘴上说得强硬,乐震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所谓的存粮,早已是捉襟见肘。所谓的“再坚持一下”,又能坚持多久呢?当最后一点粮食耗尽,当将士们开始互相交换子女,甚至开始啃食尸骨的时候,这座孤城还能拿什么来抵抗?

就在这时,又一个斥候飞奔回来,带来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乐大夫!不好了!城西也发现楚军在行动!他们……他们在……他们在煮饭!而且……而且好像不像是仓促之间做的军粮!”

“煮饭?!”乐震和众人都愣住了。楚军大规模地、公开地在城外煮饭?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真的不打算走了?

乐震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说在城南盖房还可能是疑兵之计,或者为了改善士兵居住条件,那么在城外公开煮饭,而且看起来规模不小,那就几乎可以肯定是长期驻扎的信号了。楚国人,真的打算跟他们耗下去了!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商丘城内蔓延开来。起初,人们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随着城外楚军活动的日益频繁和公开化——更多的田地被开垦,更多的简易房舍拔地而起,炊烟袅袅,甚至能隐约听到一些劳作时的号子和歌声——怀疑渐渐变成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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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似乎完全放弃了进攻的意图,转而在城外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甚至可以说是“繁荣”的营地。他们砍伐树木,建造房屋;他们开垦土地,播撒种子;他们生火做饭,炊烟不断。这一切都向城内的宋国人传递着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信息:楚国人不走了。他们准备在这里常住下去了。

……

楚王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帐门口躬身禀报:“启禀大王!城内宋国使者求见!声称有……有要事相商!”

“宋国使者?”楚庄王和帐内诸将都愣住了。城池刚刚被攻破,宋国还有使者前来?这是怎么回事?

楚庄王沉吟片刻,对申叔使了个眼色:“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那个在城南平原与楚军谈判过的布衣人——申叔,独自一人走进了大帐。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申叔,怎么是你?”楚庄王有些意外。

申叔行了一礼:“大王,城内宋国大夫华元,冒着生命危险,潜出城来,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

“华元?”楚庄王心中一动。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宋国的重臣,深受宋文公信任。

“让他进来。”

华元在两名楚兵的“押解”下,走进了大帐。他衣衫褴褛,身上多处受伤,步履蹒跚,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跪倒在楚庄王面前,朗声道:“宋国司马华元,参见楚王!”

楚庄王看着这个衣衫破烂、狼狈不堪,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宋国大夫,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敬意。他示意华元起身:“华司马,何事如此慌张?”

华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楚庄王,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楚王,我君臣百姓,绝不屈膝!只求楚王能念及上天好生之德,体恤宋国民众久困之苦,切勿……屠戮我城!”

楚庄王眉头微皱:“屠戮?寡人何曾说过要屠城?”

华元眼中闪过一丝悲愤:“楚军入城,岂有不掠夺烧杀之理?我军将士虽败,然城中尚有数万百姓,男女老幼,若遭屠戮,实乃……天理难容!”

楚庄王沉默了。他知道,战争一旦结束,胜利的军队失去约束,烧杀抢掠是难以避免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守城将领宁愿战死,也不愿开城投降的原因之一。但他真的会下令屠城吗?他想要的是宋国的土地和臣服,而不是一个满目疮痍、民心离散的废墟。

就在这时,申叔开口了:“华司马,你可知,你们城中已粮绝,军心已乱,民心已失。如今城破,你等若能早日献城投降,或可保全性命。何必在此危言耸听?”

华元猛地转向申叔,厉声道:“申叔先生,尔等楚人,不思仁义,只知武力!我宋国虽小,亦有国法,有民心!城破之日,我君必以身殉国,我军民或战死,或自尽,绝无一人降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和悲壮。帐内诸将闻言,都面露不屑之色,觉得此人迂腐可笑。

然而,楚庄王却再次陷入了沉思。华元的话虽然激烈,却也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宋国军民的抵抗意志,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强。即使城池被攻破,恐怕也会爆发激烈的巷战和屠杀。这必然会让楚军付出代价,也会让楚国背负上“屠城”的恶名,有损威望。

他看了一眼申叔,申叔微微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

楚庄王缓缓开口,对乐元说道:“华司马,你且放心。寡人兴兵,乃是为讨伐宋国‘不敬’之举,并非为了屠戮百姓。”

华元看着楚庄王,眼神复杂。他知道,楚庄王的话未必全是可信,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让城中百姓免遭涂炭的机会。他咬了咬牙,再次跪倒:“若楚王果真能信守承诺,保我宋国百姓平安,我家君上……或可……”他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摇晃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华司马!”楚庄王急忙下令:“快!传军医!”

帐内一片混乱。楚庄王看着昏迷不醒的华元,又看了看帐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哭喊声,心中的天平,再次开始倾斜。

楚军大营,中军主帐。

华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一个侍从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站在床边。

“华司马,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侍从轻声问道。

华元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是……何处?”

“楚王帐下客卿住所。楚王吩咐,务必好生照看华司马。”侍从回答道。

华元心中一惊。楚庄王竟然没有杀他?还把他安置在客卿的住所?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帐帘一掀,申叔走了进来。他看着华元,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华司马,你醒了。”

“是……是申叔先生?”华元认出了他。

“正是。”申叔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大夫昨日力竭昏厥,楚王念你忠勇,特意吩咐在下好生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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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元挣扎着想要行礼:“多谢……多谢楚王……”

申叔连忙扶住他:“大夫不必多礼。如今城破,宋国危在旦夕。楚王有言,只要你家君上肯降,愿保宋国百姓周全。不知大夫有何打算?”

华元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去,将楚庄王的条件告知宋文公。但是,他真的能相信楚庄王吗?楚国人的承诺,又有几分可信?

他看了一眼申叔,这个在谈判桌上言辞犀利、直指宋国要害的楚国谋臣,此刻却显得如此“通情达理”。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城南平原,申叔似乎并非完全站在楚庄王的立场之上,他的话语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怜悯?

“申叔先生,”华元鼓起勇气,问道,“楚王……当真会信守承诺,不伤我宋国百姓?”

申叔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华司马,战场之上,胜者为王。若楚军付出巨大代价,攻破商丘,若说毫发无损,毫无人心波动,恐非实情。然,楚王……并非嗜杀之人。他更看重的是楚国的长远利益和天下人心。若能兵不血刃,使宋国成为楚国的屏障,而非包袱,对楚国而言,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我军粮草亦将告罄。若屠城,必然大失民心,于我楚国亦无益处。楚王……或许,真的不想看到商丘变成一片废墟。”

申叔的话,句句诛心。华元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申叔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但他能感觉到,申叔似乎……并不希望看到更大的悲剧发生。

“那……我家君上……”华元急切地问。

“我家司马已带兵入城,正在维持秩序。但城内混乱,恐难持久。大夫若想回去,我可设法安排。”申叔说道。

华元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请先生速速安排!”

申叔站起身:“你先好生休养,我去去就回。”

申叔走出帐外,对守候在外的亲兵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名楚兵便前来,领着华元,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楚军大营,向着商丘城的方向走去。

商丘城,宋宫。

宋文公穿着一身素服,跪在太庙的蒲团上,面前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案上,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殿外,隐隐传来楚军士兵的喧哗声和兵器碰撞声。宋国灭亡了。这座曾经繁华富庶的都城,如今沦陷在异国的铁蹄之下。

宋文公的心中充满了悲痛、悔恨和绝望。悔不该当初……悔不该没有听从先君的遗训,励精图治,增强国力。如今,国破家亡,他这个君主,难辞其咎。

“君上……”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文公回过头,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也是负责城防的将领,宋丙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他的身上也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显然经历了一场浩劫。

“宋卿,你……你没事吧?”宋文公急忙问道。

“臣……臣侥幸活命。”宋丙的声音哽咽。

宋文公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依然无法承受。

“君上,”宋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事已至此,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宋卿请讲。”宋文公扶起他。

“据闻,楚王……念及仁义,有意保全我宋国。且楚军使者申叔,与那华元大夫关系匪浅,似乎从中斡旋。臣以为……或可……派人出城,与楚王谈判,乞降求存,以保全满城百姓。”宋丙老泪纵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君上还在,只要宋国宗庙还在,宋国就不会真正灭亡!”

宋文公听着宋丙的话,心中矛盾挣扎。投降,意味着屈辱,意味着要奉楚国为宗主,从此失去尊严和自主。可是,不投降呢?城破之后,楚军若发起屠城,满城百姓,包括他的妻妾子女,都将死于非命。哪个选择更残忍?

他想起了华元,那个明知必死无疑,却依然坚守信念,潜出城来劝说他考虑归降的忠臣。他想起了那些在城破之日,或战死、或自尽的宋国军民。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商丘的街道。

“宋卿……”宋文公的声音颤抖着,“你认为……楚王……真的会接受我等的投降吗?”

“臣……不敢断言。”宋丙老实回答,“然,申叔此人,在楚国地位不低,且似乎……并非完全赞成屠城。华元大夫亦拼死相劝。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总胜过……坐以待毙。”

宋文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殿外,楚军的喧嚣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奈,但也有一丝求生的渴望:“好……就依宋卿之言。华元……他回来了吗?”

“回……回来了!正在殿外候旨!”

“快!宣他进来!”

片刻之后,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的华元被带到了宋文公面前。看到国君,华元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君上……臣……臣回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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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姑揣崽上海岛,被冷面大佬宠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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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海岛+先婚后爱+穿书】现代绝美画家许溪一睁眼,竟发现自己穿成了年代文里又黑又丑的炮灰小村姑。原书里,原主为了嫁给男主,生米煮成熟饭后被男主厌恶,一胎双宝难产而亡是原主的结局。熟知剧情的许溪直呼:天崩开局!正当许溪想摆烂时,却意外开启灵泉空间。在村里待不下去,她果断收拾包裹坐火车,去海岛找老公。许溪都计划好了,生完孩子她就跟男主提离婚,绝不当男女主幸福路上的绊脚石。-整个家属院都在传周营长
一枝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