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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公掀开帘子,你说,晋侯为什么会这样做?
华耦愣了一下,回答说:晋侯......可能是害怕齐国的军队吧。齐侯的军队很强大,晋侯虽然是大国,但也未必能打得过。
昭公摇了摇头:不对。晋侯是霸主,应该有勇气打败齐国。我看,他是被齐侯的礼物收买了。
华耦没说话。他知道昭公心里很失望,但他也不敢多说。
车队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回到了宋国。昭公走进睢阳城,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君侯。昭公望着百姓们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本来想通过这次会盟,让百姓们看到宋国的强大,没想到却失败了。
回到宫里,昭公坐在朝堂上,望着群臣,叹了口气:这次会盟,我们没有打败齐国,反而被齐侯的礼物收买了。各位有什么想法?
公孙固站出来,说:君侯,晋侯的做法确实让人失望。但我们也应该看到,齐国的军队确实很强大,我们宋国单独对付齐国,恐怕不是对手。不如,我们暂时忍耐,等待时机。
昭公点了点头:公孙大夫说得对。那我们就先回去,整顿军队,加强防御。等有机会,再报仇。
华耦站在旁边,心里却在想:这次会盟虽然失败了,但宋国也向天下展示了我们的决心。也许,下次会有更好的机会。
窗外,雪还在下。昭公望着窗外的雪,心里想:齐侯,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公元前612年的冬天,很长很长。宋昭公坐在宫里,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充满了不甘。他想起扈地会盟的那一天,晋侯因为收受了齐侯的礼物就退缩了,让他觉得很丢脸。
……
天空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破锅,淅淅沥沥的冷雨已经下了足足七天七夜。睢水两岸,平日里还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的村庄,此刻都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树梢时发出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苦难。
宋都商丘的城南,一间破败不堪的漏雨茅屋内,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她叫阿草,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黑狗。阿草已经好几天没尝过米汤的滋味了,她那双大眼睛因饥饿而显得格外明亮,此刻却只能茫然地望着屋顶的破洞,听着雨滴落下的单调声响。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肚子发出的咕咕声,一声声,像敲在空空如也的陶罐上,让人心慌。
“姐姐……我饿。”小黑狗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伸出舌头舔了舔阿草干裂起皮的嘴唇。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连平日里最喜欢的野菜根都寻不到踪影。
阿草艰难地摸了摸小黑狗的头,声音沙哑:“忠儿乖,再忍忍,听说……听说大司马府上在施粥呢。”
忠儿似乎听懂了姐姐的话,挣扎着从草席上爬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阿草心中一酸,泪水差点涌出。她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这间茅屋是她家最后的栖身之所,三天前,爹爹就因为饿得实在撑不住,栽倒在冰冷的雨水里,再也没有醒来。娘亲拖着病弱的身体,把爹爹草草掩埋在村后的乱葬岗后,便也倒下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阿草知道,娘亲也在等那一口救命的粥。
雨依旧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阿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湿滑的道路,朝着城北的大司马府走去。远远地,她就看到府邸高大的门楼上,悬挂着一块崭新的青布大幡,在风雨中摇曳,上面用粗大的墨笔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施粥”。
府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排起了两条长龙。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看不到尽头。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年幼的孩子,青壮年们则沉默地低着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菜色和对生存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对于此刻的灾民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
阿草领着忠儿,默默地走到队伍的末尾。她看到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们,虽然也穿着蓑衣,但神态倨傲,并不怎么理会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队伍前进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
“唉,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旁边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妇人叹了口气,对阿草说,“我家老头子昨天就没了,临走前还念叨着想喝一口热乎乎的粥呢。”
“婶子节哀,”阿草轻声回应,她注意到老妇人袖口处露出了麻布的边角,“您家……也是遇上这灾年了?”
“可不是嘛,”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家里已经断了粮,就剩下一小袋陈米,本想留着给小孙子熬碗糊糊,没曾想,昨天夜里,竟被几个挨不住饿的泼皮无赖给偷走了!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
阿草的心揪紧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那里同样空空如也。她能理解老妇人的绝望,饥饿面前,人心有时也会变得脆弱不堪。
“都排好队!不要喧哗!每人一碗米粥,不许多要!”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阿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模样的人,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凶神恶煞地呵斥着试图往前拥挤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纷纷自觉地向两边退开。阿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辆装饰并不奢华但擦拭得十分干净的牛车缓缓驶来。车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丝绦。他的面容俊朗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温和之气,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正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灾民,眼神中充满了悲悯。
“是……是公子鲍!”队伍中有人认出了他,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公子鲍?阿草心中一动。她听娘亲和村里的老人们说起过,这位公子鲍是当今宋昭公的异母弟弟,平日里为人谦和,乐善好施,在国都颇有贤名。只是她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这位高高在上的公子,竟然会亲自驾临施粥的现场。
公子鲍在车夫的帮助下,稳稳地走下牛车。他没有打伞,任凭冰冷的秋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他缓步走到施粥的粥棚下,目光扫过那些面色饥黄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受苦了。这场天灾,非人力所能抗。宋国虽不富裕,但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挨饿。从今日起,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饿死在商丘城外!”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排队的人们闻言,不少人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那位之前还在唉声叹气的老妇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说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公子仁德!”
公子鲍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一旁负责施粥的管事,吩咐道:“李管事,粥要煮得稀稠适中,务必让每个人都喝饱。另外,将库房里那些红枣、栗子都拿出来,给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孩子,每人多加一些。”
“是,公子。”那位姓李的管事连忙应声,指挥着下人忙碌起来。
公子鲍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工役们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分发给排队的百姓。他看到有行动不便的老人被人搀扶着,他也会上前一步,亲自扶稳;看到哭泣的孩子,他会温和地安慰几句。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浸湿了他的衣襟,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轮到阿草和忠儿了。当阿草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米粥时,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喝到的最香甜的一碗粥了。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先喂给了忠儿。小黑狗舔着嘴唇,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阿草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寒意,也让她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偷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公子鲍。只见他正俯身握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的手,亲切地询问着什么。那位老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阳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透过雨帘,在公子鲍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阿草心想,这位公子鲍,真是一位难得的好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子鲍的善行如同春雨一般,润泽着干涸的商丘城。他不仅每日在城北施粥,还吩咐人将府中储存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城中那些断炊的孤寡老人和家贫无依的孩童。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公子鲍就会带着几名随从,亲自前往城中各处巡视。他们会走进那些破败的里坊,探望那些无力自救的老人。他会亲手将一块块精心制作的胡饼送到老人们手中,还会耐心地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生活所需。
城西的养老院里,住着数十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公子鲍每次到来,都会受到老人们的热烈欢迎。他会坐在老人中间,和他们拉家常,听他们讲述过去的故事。他会为那些卧病在床的老人掖好被角,给他们喂水喂药。有一次,他看到一位李姓老丈的被褥非常单薄,而且破旧不堪,便立刻吩咐随从将自己床上那床新做的锦被取来,亲手给李老丈换上。李老丈感动得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公子之恩,老朽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啊!”
“李伯伯言重了,”公子鲍轻轻拍着老人的手背,温言道,“您比我年长许多,理应我侍奉您才是。这床被子,您就安心盖着,莫要推辞。”
除了关心城中的孤寡老人,公子鲍对那些身怀绝技却生活困顿的能工巧匠和读书人也格外尊重。他得知城南有一位姓石的老木匠,技艺精湛,曾为王室打造过精美的礼器,如今却因为战乱失去了主顾,生活潦倒,便亲自登门拜访。他不仅送上丰厚的钱粮,还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块上好檀木赠送给老木匠,鼓励他继续钻研技艺。老木匠捧着那块檀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连连表示要为公子鲍制作一件最精美的家具,以报知遇之恩。
还有一位年轻的书生,名叫沈诸梁,出身寒微,但才学过人,精通兵法韬略。只因家道中落,无人举荐,一直怀才不遇。公子鲍听闻他的才名后,特意在府中设宴款待,并邀请了朝中几位有名望的大夫作陪。席间,公子鲍对沈诸梁的才学大加赞赏,并诚恳地向他请教了一些关于富国强兵的见解。沈诸梁深受感动,当即表示愿为公子鲍效力。公子鲍见他言语慷慨,见识不凡,心中也颇为欣赏。
公子鲍的仁德之名,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宋国。就连远在宫中的王姬,也听说了这位贤德公子的事迹。王姬是周天子的女儿,嫁到宋国已有十余年,虽然地位尊贵,但在宋国并无实权,平日里也只能在后宫中相夫教子。她听闻民间疾苦,心中也是常常忧虑。如今听闻公子鲍如此贤能,心生敬佩,便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
一日,王姬派身边的侍女霓裳悄悄来到公子鲍府上。霓裳见到公子鲍后,转达了王姬的意思:“我家夫人听闻公子赈济灾民,仁德之名远播,心中甚是感佩。夫人说,公子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实乃我宋国之福。只是,公子日理万机,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之处。夫人愿尽绵薄之力,在宫中略备薄宴,聊表心意,不知公子可否赏光?”
公子鲍略一思忖,便答应了。他深知,王姬虽是周室公主,在宋国虽有名分却无实权,但她毕竟是国君的嫡母,在宗室和部分朝臣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得到她的支持,对自己未来的行事或许会有所助益。
宴会设在王姬居住的宫室之内,虽不奢华,却也布置得雅致清幽。王姬亲自出来迎接,她身着素雅的宫装,举止娴静,言语温和。两人分宾主落座后,王姬首先开口道:“公子鲍,听闻你近来为灾民之事操劳甚多,真是辛苦你了。我代表大王和宫中上下,感谢你的善行。”
公子鲍连忙起身,恭敬地答道:“夫人言重了。救民于水火,乃我辈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况且,若非大司马(公子鲍的父亲)教导有方,我也不能有今日。夫人过誉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王姬便切入正题:“公子可知,如今朝中有些人对你的行为颇有微词?”
公子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是何人?所为何事?”
王姬轻轻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主要是以司城皇父为首的一些老臣。他们认为你私自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事先没有禀明大王和我夫君(宋昭公),乃是僭越之举,有违礼法。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你此举是为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公子鲍闻言,眉头微蹙:“皇父大人久居高位,乃三朝元老,我一向敬重。只是此次灾情紧急,若事事禀报,恐延误了救济灾民的最佳时机,导致更多生灵涂炭。我动用的是府中私粮,并非国库之粮,何来僭越收买人心之说?”
王姬叹了口气:“公子心怀坦荡,我自然知晓。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复杂,难免有些人会以己度人,或者别有用心。你今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也无需过于忧虑。我虽不问朝政,但在宗室和部分朝臣之中,尚有一些颜面。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公子可直接来找我,或者在朝会之上,提出你的见解。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公子鲍听罢,心中感激,站起身来,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夫人指点。鲍感念夫人恩德,没齿难忘。只是,鲍以为,为政者当以民为本。若事事都要拘泥于古礼,而不顾百姓死活,那便是本末倒置了。我这么做,问心无愧。”
王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坚定的眼神,心中暗暗赞许。她觉得,这位公子鲍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此后,王姬便开始在暗中帮助公子鲍。她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在一些公开的场合,不动声色地褒扬公子鲍的善行。她还吩咐宫中的仆役,在分发宫廷赏赐时,多向那些受到公子鲍救济的灾区和贫民倾斜。渐渐地,公子鲍在朝中和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
随着时间的推移,灾情渐渐过去,宋国也逐渐恢复了元气。公子鲍因为在此次赈灾中的卓越表现,赢得了朝野上下的广泛赞誉。宋昭公也意识到自己这位弟弟确实是个人才,便开始考虑给他安排一个更重要的职位。
一日早朝,宋昭公将一根象征着右师职位的玉圭,郑重地交到公子鲍手中,正式任命他为宋国的右师。这是一个仅次于司马、司徒、司城的重要职位,掌握着军政大权。
公子鲍接过玉圭,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臣鲍,谢大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辅佐大王,造福宋国百姓。”
站在朝堂之下的大夫华元,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作为宋国的司马,华元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其实,此次公子鲍能够顺利被任命为右师,华元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华元与公子鲍私交甚笃,他早就看出公子鲍胸有大志,非池中之物。在灾荒期间,华元也暗中支持了公子鲍不少。他深知,经历了这次天灾人祸,宋国急需一位有能力、有德行、能够凝聚人心的人才来辅佐国君,安定国家。而公子鲍,正是他不二人选。
在任命仪式之后,华元私下找到了公子鲍,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子今日荣升右师,实乃众望所归。只是,这右师之位,责任重大。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公子鲍点了点头,诚恳地说道:“元兄教诲,鲍谨记在心。鲍能有今日,离不开元兄在朝中多多美言。这份恩情,鲍定当铭记。”
华元摆了摆手,笑道:“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言谢。我等皆食宋国之禄,自当为宋国的长治久安着想。如今国君年幼,公子贤德,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日后,还望公子能与老夫同心协力,辅佐大王,共同开创宋国新的局面。”
“元兄放心,鲍必不负所托。”公子鲍郑重地承诺道。
夕阳的余晖洒在商丘城的城楼上,将其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公子鲍站在城楼之上,极目远眺。经历了一场空前灾难的宋国都城,正在慢慢恢复生机。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集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田野里,也开始出现了农人耕作的身影。
……
暮秋时节,宋国都城商丘的天气已透出几分寒意。夕阳熔金,为巍峨的宫城涂上一层苍凉的色彩。宋公杵臼立于高阁之上,凭栏远眺,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远处孟诸泽朦胧的水雾之上。他即位已近八载,鬓边却已悄然染上了几缕霜白。一阵风过,卷起他玄色衮服的衣角,露出内衬的素色麻衣——那是三年前先君丧期所服,他竟一直未曾更换。贴身内侍阿朱捧着温热的酒盏趋前,轻声道:“君上,今日寒甚,该回寝宫了。”
杵臼微微颔首,接过酒盏,抿了一口,却觉酒入愁肠,更添几分苦涩。自即位以来,朝中大小事务,他皆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能励精图治,重振宋国声威。然而,朝堂之上,老臣们个个倨傲,视他如无物;地方之上,豪族势力盘根错节,隐有尾大不掉之势。就连宫闱之内,那位执掌权柄的王姬——他的嫡祖母,也对他这个孙儿诸多掣肘。长此以往,何谈振兴?
“报——”一名小内侍匆匆奔上高阁,打破了沉寂,“君上,孟诸泽畔的行宫已备妥,明日狩猎的仪仗与车马皆已安置完毕,王姬请您即刻移驾,不宜迟误。”
杵臼将酒盏递还给阿朱,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他转身,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王姬近来对他的态度越发诡谲,昨日还假惺惺地赏赐了他一对西域进贡的夜明珠,今日便急着催促他前往孟诸泽狩猎。这其中,恐怕大有文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宋公杵臼却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缓步踱至书案前,案几上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记载着宋国近年来的赋税、兵力、以及各大家族的田产分布。这些,皆是他在无人之时,一点一滴搜集整理出来的。正凝神间,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杵臼眼神一凛,猛地转身,抄起案边的一柄青铜镇纸,厉声道:“何人?”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正是他最信任的近侍之一,名唤子鱼的年轻人。子鱼脸色苍白,额头见汗,见到杵臼,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君上恕罪!奴婢……奴婢是奉命前来……”
“奉谁的命?”杵臼声音冰冷,握着镇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子鱼不敢隐瞒,将如何无意中听到王姬与她的胞弟公子鲍在密室中商议,如何在孟诸泽设下伏兵,欲借狩猎之名行弑君之实等事,一五一十地禀明。
听完子鱼的叙述,杵臼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镇纸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沉重的青铜镇纸“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原以为,自己虽不孚众望,但身为国君,勤勤恳恳,王姬不过是想打压异己,安插亲信,却不想她竟狠毒至此!
“君上!”子鱼见他脸色惨白,心中大骇,连忙上前扶住他,“事已至此,君上千万不可声张!保重龙体要紧啊!”
杵臼推开子鱼的手,缓缓在席上坐下。他闭上眼,脑海中纷乱不堪。若此事传扬出去,他岂不成了一个任人摆布、毫无反抗之力的傀儡?宋国的颜面何存?可是,若不声张,明日赴约孟诸泽,岂非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
“君上!”子鱼见他久久不语,急得跪倒在地,“奴婢愚钝,不知如何是好,但求君上明示!”
许久,杵臼才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子鱼,你速去司城府,找到司城荡意诸,就说……就说我,有事相商。”
司城荡意诸,乃宋国老臣,为人刚正不阿,虽曾受王姬提拔,但对杵臼这位年轻的国君却是真心敬重。当杵臼深夜秘密召见于他时,他正在书房中挑灯批阅文书。听完杵臼的叙述,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王姬……她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荡意诸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竹简簌簌作响,“君上,此事宜速禀明太庙诸卿,调集甲士,于孟诸泽设伏,将王姬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杵臼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不可。此事并无确凿证据在手,仅凭子鱼一人之言,贸然行动,倘若打草惊蛇,反倒授人以柄。况且,王姬身居宫闱,深得先君顾命之托,若无真凭实据便施以雷霆手段,只怕难以服众,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荡意诸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若是不除王姬,君上明日赴孟诸泽,岂非……”他不敢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凶险,已不言而喻。
杵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喃喃道:“寡人即位八载,上失之于君父,下失之于臣民。太宰华元、司马乐吕诸位重臣,对我多有腹诽;公族子弟,亦多视我为眼中钉。如今连王姬也起了杀心……”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苍凉的自嘲,“或许,寡人真不该坐在这君位之上。”
“君上切莫妄自菲薄!”荡意诸急忙劝道,“君上仁德宽厚,守成有余。只是宋国积弊已深,非一日可除。只要君上励精图治,广纳贤才,定能挽回颓势!”
杵臼苦笑一声:“挽狂澜于既倒,谈何容易?寡人如今,众叛亲离,连最亲近的人都视我如仇寇。明日若不能在孟诸泽脱身,只怕连全尸亦不可得。”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决绝:“与其受辱于人手,不如保全自身,另寻出路。意诸,你可有良策?”
荡意诸沉吟片刻,道:“君上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即刻启程,星夜兼程,赶赴卫、陈、蔡等国,向诸侯求援。若能得诸侯庇护,君上或可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杵臼摇了摇头:“寡人乃宋国之君,无故离国,与逃亡何异?且诸侯会相信寡人吗?会接纳寡人吗?寡人如今,内无尺土之依,外无片瓦之援,纵使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面目去见诸侯?”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荡意诸面前,竟要屈膝行礼:“意诸,寡人此生,能有你这样一位忠直之臣,已是天大的幸事。只是,国事如此,寡人……唉!”
荡意诸连忙上前扶住他:“君上使不得!君上是国之根本,万万不可如此!”
“寡人已心灰意冷。”杵臼轻轻挣开荡意诸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明日,寡人便带着随身之物,悄然离开商丘。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宋公杵臼,只有一个浪迹天涯的亡命之徒。”
“君上!”荡意诸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如此一来,君上与国皆危矣!”
“国?”杵臼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的嘲讽,“这个国,早已不是寡人的国了。留在此处,不过是束手待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行了断,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他顿了顿,对肃立一旁的子鱼吩咐道:“子鱼,你去将寡人寝宫中所有的珍宝,悉数取来。另外,挑选二十名身手最好、最忠心的护卫随行,明早天一亮,便护送寡人出城,前往东方。”
子鱼含泪领命而去。
翌日,天色微明,商丘城门尚未完全开启,便有一队不起眼的马车,在几名护卫的低调护送下,悄然驶出了城门。为首的一辆马车上,并无任何旗帜标识,车帘低垂,车轮压过清晨微湿的官道,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辙痕,向着东方,向着茫茫未知的前路,缓缓行去。
车厢之内,光线昏暗。宋公杵臼斜倚在柔软的铺垫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的对面,堆放着十几个沉重的箱子,皆是昨夜搜罗的宫中珍宝。阿朱站在一旁,眼圈红肿,默默地为他沏着茶。
“君上,前面便是睢水渡口了。”驾车的子鱼回头禀报道。
杵臼“嗯”了一声,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外面的景象。晨曦中的田野,带着一种荒芜的宁静。几名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缓慢地劳作,神情麻木。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随先君巡视疆土时,看到百姓安居乐业、歌舞升平的景象,那时他曾立誓,要做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君主。可如今……
“君上,前方似乎有人家。”子鱼的声音再次响起。
杵臼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支着一个小小的茶摊,茶摊旁,一个衣衫破旧的妇人正带着两个瘦弱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的车队。
不知为何,杵臼心中一动,对阿朱道:“停车。”
车队缓缓停下。杵臼掀开车帘,走了下去。那妇人见状,吓得连忙拉着孩子躲到一边,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卑微。
杵臼走到茶摊前,温和地问道:“老妇,此处可有热水可取?”
那妇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有……有的,客官稍等。”
她转身进屋,很快端出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热水,还冒着热气。她将碗递给杵臼时,手指不住地颤抖。
杵臼接过粗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妇人,缓缓开口:“你姓什么?为何在此摆摊?”
妇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勉强答道:“回……回客官,小妇人姓陈……丈夫原在城中做些小生意,不幸染病身故,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只得在此……”
“唉,”杵臼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几枚小钱,递给妇人,“这些钱你拿着,给孩子买些吃的,好好过日子吧。”
妇人惊得连连后退,连连摆手:“不……不敢要!客官是贵人,小妇人怎敢受此大恩?”
杵臼将钱塞进她粗糙的手里:“拿着吧,这不是施舍,是买水的钱。”
他又摸出两块碎银,递给妇人:“这点银子,你收好,若有机会,寻个安稳的去处吧。”
妇人捧着钱,泪流满面,对着杵臼连连叩头:“多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旁边两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杵臼心中百感交集,只觉一阵酸楚。他转过身,对子鱼道:“将车上的那坛陈年女儿红取来。”
子鱼依言取来酒坛。杵臼打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问那妇人:“可容我在此歇歇脚,喝碗水酒?”
妇人连忙擦干眼泪,将桌椅收拾干净,请杵臼坐下。阿朱取来一只干净的杯子,斟满酒。
杵臼端起酒杯,看着碗中浑浊的热水和手中的酒,默然片刻,最终还是将酒泼洒在地上。然后,他端起那碗热水,轻轻呷了一口。
“君上,为何不饮此酒?”子鱼不解地问道。
杵臼望着远方,悠悠道:“此酒,太烈,也太苦。寡人此刻,喝不下。”
他放下茶碗,对那妇人说:“我等还要赶路,就此别过了。望你母子三人,保重身体。”
说罢,他转身回到了车上。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滚滚,将方才的小小插曲抛在了身后。
行至中午,他们在一片树林中稍作歇息。随行的护卫们拿出干粮和水,默默地进食。杵臼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随行的箱子,心中一片空茫。
阿朱端来水囊和一块干粮,轻声道:“君上,吃点东西吧。”
杵臼摇了摇头。
“君上,”阿朱看着他憔悴的侧脸,忍不住劝道,“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您还可以……”
“安全的地方?”杵臼打断了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所?列国诸侯,有谁会真心接纳一个被自己祖母追杀的落难君主?他们只会视我为烫手的山芋,或是不屑一顾,或是趁机要挟罢了。”
他拿起一块干粮,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中反复摩挲:“再说,寡人已失君道,失臣心,纵使苟延残喘,又有何意义?”
阿朱还要再劝,却被他挥手止住。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大箱子前,打开了箱盖。里面珠光宝气,晃人眼目。他随手拿起一件镶嵌着明珠的玉饰,那是先君在世时,特意命人从南方进贡而来,赏赐给他的生母,可惜生母早逝,此物便一直留在宫中。他凝视着这件玉饰,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子鱼,”他唤道,“将这些珍宝,都分发给随行的护卫和车夫吧。”
子鱼一愣:“君上?这……这是宫中积攒多年的珍宝,分给他们……”
“照寡人的话去做。”杵臼的语气不容置疑。
子鱼不敢违拗,只得将箱子一一打开,将里面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尽数取出,分发给二十名护卫和几名车夫。众人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推辞。
“君上,这万万使不得!我等深受君上厚恩,愿誓死追随君上,分文不取!”
“是啊,君上,这些宝物当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小的们不敢要!”
杵臼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一周,缓缓道:“寡人今日,能信任你们这些人,是寡人的福分。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寡人如今也无福消受。你们都是壮士,将来或许还有用武之地,这些财物,或可助你们安家立业,不必再颠沛流离。”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再者说,寡人此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即便……即便寡人有个三长两短,留着这些宝贝在身边,也只是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不如现在就散了,也免得日后徒增牵挂。”
众人听了这番话,无不感动落泪。一名年长的护卫,曾是杵臼父王的旧部,此刻更是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君上……老奴……老奴对不住您啊!未能保护好您!”
“快快请起。”杵臼连忙扶起他,“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日后,你们各奔前程,若是有缘再见,也算一段佳话。”
众人含泪收下财物,纷纷向杵臼叩拜。
子鱼眼圈通红,声音哽咽:“君上,那……那我们呢?”
杵臼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们自然是要继续护送寡人一程的。待到前方安全之地,你们便可各自离去,另寻出路了。”
他重新跳上马车,吩咐道:“继续赶路吧。”
车轮再次滚动,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车厢上,光影斑驳。车帘之内,杵臼倚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他的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或许将永远与“宋公”这个称号无缘了。从一个万人敬仰的国君,变成一个漂泊无依的流亡者,这种落差,足以将任何人击垮。但他没有哭,也没有绝望。只是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了即位那日,父王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杵臼,你要记住,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立国之本。”
那时,他似懂非懂。如今,经历了这一切,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更加不懂了。
夕阳西下,将远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马车行驶在蜿蜒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帘之外,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那炊烟,带着人间的温暖,却似乎与他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宋公杵臼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沉沦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何去何从?
……
公元前611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宋国都城商丘的寒风,裹挟着深秋的肃杀,卷起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子杵臼——人们还依稀记得他在先君宋成公灵前接过沉重玉圭时的模样,那时他目光灼灼,誓言要光耀公室。可如今,这位宋国的主人,却只有一身粗布单衣裹体,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青骢马上,马蹄叩击着街巷的石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身后,仅剩两名内侍,衣衫褴褛,神情惶恐,其中一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竹匣,里面是他仅存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方刻着“杵臼”二字的家传玉佩。
“君……公子,再往前,过了那片榆树林,就是睢水了。天寒地冻,水……水深难测啊!”身后的内侍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被风声撕碎。
子杵臼猛地勒住缰绳,青骢马前蹄刨动,扬起一片冰冷的泥污。他回望身后火把晃动的方向,商丘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潜伏的巨兽。“王姬……”他低声嘶吼,嘴角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我待她不薄,何至于此!”
三日前,王姬因被宋昭公窥破计谋。以“祭祀先祖,需用活人血祭”为名,将他的宠妃南氏囚于太庙。他闻讯赶去,只见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王姬,此刻却身着玄色绣金的祭服,端坐于祭坛之上,眼神冰冷如铁。“杵臼,”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弑兄夺位,残害忠良,致使宋国积弱,百姓怨愤。留你一日,便是辱没列祖列宗一日!”她身后,是手持兵器的甲士。
“我弑兄?”子杵臼怒极反笑,“成公病重,是诸位大臣属意于我,说我贤能!倒是王姬你,身为襄公夫人,为何暗中勾结晋人,意图动摇我宋国根基?”
“妖言惑众!”王姬身旁的大司徒帅甸厉声呵斥,“公子鲍贤德之名早已远播列国,你却心生嫉妒,屡屡打压。如今民不聊生,饥荒四起,皆是因你倒行逆施!”
子杵臼自知大势已去,趁乱带着两名心腹内侍和那名忠心的小内侍从密道逃出。一路行来,处处可见王姬发布的檄文,称他为“乱国之贼”,悬赏千金取其首级。各地关隘盘查严密,他如同丧家之犬。
风越来越紧,吹得人睁不开眼。子杵臼的指尖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怀中的竹匣因颠簸而磕碰,发出“咔哒”的轻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青铜剑,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剑鞘上雕刻的蟠螭纹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前方好像有火光!”走在前面的小内侍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林间空地。
子杵臼心中一紧,刚要催马靠近,却见十余名身着黑色皮甲、外罩深褐色斗篷的武士从林木间悄然闪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长戈,月光下看不清面容,但那凌厉的目光却让他遍体生寒。
“站住!”那首领的声音沉稳如山,“奉王姬之命,请子杵臼公子留步。”
子杵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王姬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我是宋国君主!”他强作镇定,厉声道,“尔等胆敢无礼!”
“公爵早已不是你了。”帅甸缓缓走近,手中的长戈直指子杵臼,“从你弑兄夺位、荼毒百姓的那一日起,你就不再配称公爵。王姬有令,若你能自行了断,尚可保全一丝体面;若稍有反抗,休怪我等将你碎尸万段!”
子杵臼又惊又怒,他没想到王姬竟会如此决绝。他身边的两名内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其中一人颤抖着跪倒在地:“将军饶命!君……君上也是被奸人所害啊!”
“奸人?”帅甸冷笑一声,“是你们主子自己残害忠良,失尽人心。宋国百姓盼公子鲍继位,已非一日。如今大错铸成,多说无益。”
子杵臼环顾四周,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心中涌起一阵悲凉。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惊飞了林间的寒鸦:“好一个王姬!好一个帅甸!我子杵臼今日便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对付!”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反手便向身旁的帅甸刺去。
帅甸早有防备,侧身轻松避开,手中长戈一抖,如毒蛇出洞,直刺子杵臼胸口。子杵臼急忙挥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
“拿下!”帅甸一声令下。
几名武士一拥而上,迅速将子杵臼按倒在地。他奋力挣扎,却如同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甲士的对手。
“放开我!我是宋国国君……”他的嘶吼声渐渐微弱下去。
帅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君上——得罪了。”说罢,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帅甸解下腰间的酒囊,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他望着子杵臼的尸体,默然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片刻后,他下令道:“割下首级,用石灰硝过,星夜送往王姬处复命。其余人等,妥善掩埋,莫要留下痕迹。”
一名武士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将军,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帅甸打开木匣,里面除了几件寻常衣物,便只有那方玉佩。他拿起玉佩,借着月光,隐约可见“杵臼”二字,随即挥手道:“收好,一并带回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迹和落叶,仿佛在低语着宋国旧主的悲歌。
三日后,王姬在王宫正殿召集宗室重臣。她身着素雅的深衣,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悲戚之色。香炉中焚烧着名贵的龙脑香,袅袅青烟中,她缓缓开口:“诸位卿大夫,宋国不幸,杵臼荒淫无道,残害忠良,以致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如今,逆贼已伏诛,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推举一位贤明之君,以安社稷。”
殿下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先言。这时,大司徒帅甸出列,躬身道:“王姬所言极是。臣以为,公子鲍仁厚贤德,素得民心。他虽为庶出,却谦逊有礼,广施恩惠于百姓。先君在世时,便常赞其有君子之风。如今国难当头,非公子鲍不能担此重任。”
“臣附议!”另一位老臣跟着站出来,“公子鲍在民间声望极高,若能继位,必能收拾人心,重振宋国。”
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点头赞同。王姬满意地看了看众人,缓缓起身:“既如此,便依诸位所请。”
她步下玉阶,来到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公子鲍面前。此时的公子鲍,已换上了一袭玄黑色的衮服,头戴冠冕,神情肃穆。他本就丰神俊朗,此刻更添了几分威严。
“鲍儿,”王姬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从今日起,你便是宋国的君主。望你牢记先祖遗训,励精图治,爱护百姓,莫要辜负宋国。”
公子鲍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孙儿谨记祖母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众望,守护宋国。”
王姬点点头,转身面向众臣:“新君鲍,今日即位!”
“恭迎君上!”殿下众臣齐声呼喊,声音洪亮,回荡在庄严肃穆的王宫之中。
公子鲍缓步走向王座,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他知道,这王座之上,不仅有荣耀,更有沉甸甸的责任。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闲散的公子鲍,只有宋国的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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