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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梧桐叶落在“风暴”片场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响。艾颐捏着“紫墨”戏服的衣角站在镜头前，导演的喊声第三次从布景后传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艾颐！眼神！你这眼神是在看仇人还是看白开水？”
她猛地回神，指尖的剧本已经被攥得发皱。方才导演让拍的是“紫墨”得知父亲含冤去世的戏，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庄铠平今早堵在片场门口说的话——“盛家欠王督军三十万，整个上海能救你们的只有我。盛小姐，嫁我，可保盛家平安。”
那语气里的笃定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闷。盛家这些年不如从前风光，王督军开口要三十万，明摆着是借故刁难，背后指不定就有庄铠平的影子。
“卡！”导演把喇叭往旁边一扔，脸色沉了下来，“艾颐，你要是状态不对就先去歇着，别耽误全组的进度！”
周围传来细碎的议论声，艾颐攥着剧本的手指泛白，刚想开口道歉，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拉住。她回头，撞进阮汀筠带着担忧的眼神里，对方手里还端着杯冒热气的姜茶：“爱颐，先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阮汀筠拉着她绕开忙碌的场工，走到片场西侧的梧桐树下。这里偏僻，只有几捆没用的麻绳堆在墙角，风一吹，梧桐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阮汀筠把姜茶塞进她手里，低声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拍戏总是走神，早上我还看见庄先生堵你，是不是他为难你了？”
温热的姜茶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艾颐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些。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不是他为难我，是盛家。王督军要盛家交三十万捐款，说是支援军需，可盛家哪有这么多钱……庄铠平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就能让王督军收回成命。”不知怎的，艾颐本能的把自己求助许应麟的事瞒了下来。
“什么？”阮汀筠的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王督军怎么会突然要这么多钱？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她话说到一半，又突然顿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纠结。
艾颐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动：“阮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阮汀筠的指尖绞着帕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抬头看向艾颐，声音压得极低：“爱颐，你还记得前几天棚架倒塌的事吗？你之前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我那时候没敢说……其实，我知道。”
艾颐的呼吸骤然一停，握着姜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也没察觉：“是谁？”
“是王曼。”阮汀筠的声音带着颤，像是怕被人听见，“王督军的女儿，她和庄铠平是有婚约的。不知道她怎么发现庄铠平对你有意思，就想……就想除掉你。那天我去道具间取绣品，正好撞见她塞钱给李叔，还说要让你‘出点意外’，永远拍不了戏。”
艾颐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李叔是片场的老师傅，平时看着和善，没想到会为了钱干出这种事。可更让她震惊的是阮汀筠后面的话——
“她看见我了，”阮汀筠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愧疚，“她威胁我，说我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就把我爹娘接来沪上‘好好照顾’，他们在沪上的势力太大了，我……我没办法，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艾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阮汀筠家境普通，爹娘是她最大的软肋，王曼拿这个威胁她，换谁都难办，可即便这样，她也在关键时刻推开了自己，自己应该感谢她的。就在这时，阮汀筠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像是吞了只死苍蝇似的，皱着眉说：“还有庄铠平……爱颐，你可千万别答应嫁给他，那个人比王曼还可怕。”
“怎么了？”艾颐的心提了起来。艾颐是知道当年阮汀筠刚出道的时候，庄铠平威胁欺负她的事的。
“我叔叔之前在庄铠平的船运公司做账房，”阮汀筠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偷偷跟我说，庄铠平的船运公司不太干净，干了好多偷税漏税的腌臜事。那些船每次靠岸后都会绕开海关，虚报货物，账也是两份的。好像有时候还会帮那些军阀搞些军火——听说上次王督军扩充军备，有一半的都是庄铠平帮着运的！”
“轰”的一声，艾颐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她之前只觉得庄铠平心思深沉，却没想到他竟然敢跟军阀勾结，还做走私军火这种掉脑袋的事。可转念一想，她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偷税漏税、走私军火，这些都是足以扳倒庄铠平的罪证！只要能拿到证据，别说他想逼自己嫁给他，就算是王督军，恐怕也不敢再护着他。许应麟不是也让自己帮忙查这个吗？
风又吹来了，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了个旋儿落在艾颐的戏服下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的焦虑渐渐被一股冷硬的决心取代。王曼想害她，李叔助纣为虐，庄铠平用盛家威胁她，还干着违法乱纪的勾当——这些账，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阮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艾颐抬眼看向阮汀筠，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疲惫，只剩下坚定，“你放心，王曼拿你家人威胁你，这事我不会让她得逞。还有庄铠平，他干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曝光在太阳底下。”
阮汀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些。她拉着艾颐的手，轻声说：“爱颐，你可一定要小心。庄铠平和王曼都不好惹，尤其是庄铠平，我叔叔说他心思狠得很，之前有个司机发现了他走私的事，没几天就‘意外’落水了……”
“我知道。”艾颐点了点头，指尖的凉意渐渐褪去，“我不会硬碰硬。不过，李叔既然收了王曼的钱，手里肯定有证据。还有庄铠平的船运公司，只要能找到他偷税漏税的账册，事情就好办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片场，导演已经在催场工准备下一场戏了。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粘在她的衣角上。艾颐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给她添了几分底气。
庄铠平以为拿盛家就能逼她就范，王曼以为耍些阴招就能让她消失——他们都错了。她艾颐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场仗，她既然接了，就一定会赢。
“走吧，该回去拍戏了。”艾颐拉着阮汀筠的手，转身往片场走。风吹动她的发梢，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迷茫，只剩下旁人看不懂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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