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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萧景珩似乎处理完了紧急军务,将批阅好的公文放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
苏明月依旧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方才那短暂的接触,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她偷偷打量着他。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和锋芒,此刻的他,在温暖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平和…甚至有一丝脆弱?但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眼前这个男人是何等的危险。
忽然,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有些低哑:“会读军报吗?”
苏明月一愣,下意识摇头:“不…不会。”女子读军报?这于礼不合,她也确实不懂那些军事术语和布局。
萧景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沉。他忽然伸手,将方才批阅过的一份军报拿起,递向她:“过来。”
苏明月迟疑着,慢慢走过去。
他示意她站到书案侧前方。然后,他指着军报上的一处:“念。”
苏明月看向他手指的地方,那似乎是一段关于边境狄戎部落异动的描述,夹杂着许多地名和军伍编制名词。她深吸一口气,依言低声念了出来。她的声音原本清亮,此刻因紧张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反而别有一种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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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得很慢,遇到生僻字会略微停顿。
萧景珩闭着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当她念到一处关于狄戎小队频繁骚扰边境村庄、抢夺粮草的细节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当她念到后续分析,怀疑此举是为掩饰更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女子清冽而略带磕绊的读报声和男子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诡异而朦胧的和谐。
一份军报念完,苏明月微微松了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
“看法。”他忽然吐出两个字。
“什么?”苏明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你刚才念的,有什么看法?”他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明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是在考她?试探她?还是…?
她看着那份军报,脑中飞快转动。她不懂军事,但她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基本的逻辑分析和推理能力还在。狄戎部落的行为,确实很像现代某些冲突中“声东击西”或者“试探底线”的伎俩。
她斟酌着词语,尽量用不那么超前的概念,小心翼翼地说道:“臣妾愚见…只觉得,他们抢的好像不只是粮食…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是在故意惹事,想让边境乱起来,好方便他们做别的事?”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这完全是基于现代思维的猜测,在这个时代看来或许很荒谬。
萧景珩敲击扶手的指尖顿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为何这么想?”
苏明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只是…感觉。如果他们真的缺粮,应该会去抢更大的粮仓,而不是分散兵力去骚扰小村子,效率太低,风险也大…不像求财,更像…捣乱。”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太过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惊讶,甚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深沉。
就在苏明月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目光时,他却忽然又闭上了眼,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声:“倒还不算太笨。”
苏明月:“…”
这时,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歇了。夜空中,甚至隐约透出了几颗星子。
夜已深。
萧景珩似乎真的倦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退下吧。”
苏明月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臣妾告退。”
她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门口。手握住门闩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身上还穿着他准备的衣物,迟疑着要不要问一句。
“衣服留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闭着眼,仿佛能洞察她所有心思。
苏明月不再犹豫,轻轻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和草木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才觉得胸腔里那股窒闷压抑的感觉稍稍缓解。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门内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手背上那残留的、微凉的触感,和耳边似乎还未散去的、他低哑的嗓音,提醒着她,这个暴雨之夜,在那间充满他气息的书房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变得不同了。
她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入清冷的夜风中,心绪却如同这雨后的庭院,潮湿而混乱。
回到听雪轩,春桃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回来,且换了一身陌生衣服,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苏明月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屏退了春桃,独自一人坐在灯下,看着身上这套月白色的云缎衣裙,面料光滑冰凉,触感极好,却无端地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萧景珩…他到底想做什么?
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时而将她置于险境,时而又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方才书房那一幕幕,那带着她磨墨的手,那让她读军报的举动,那看似随意的询问…这一切,都绝不是一个对待“契约摆设”的态度。
还有这套提前备好的、尺寸合身的衣裙…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窜入她的脑海: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并非真正的苏明月?还是…他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
苏明月浑身一凛,警惕地看向窗户:“谁?”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夜色朦胧,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正疑惑着,目光下落,忽然瞥见窗棂之下,似乎放着一个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将那东西拿了起来。
那是一小截干燥的植物根茎,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
正是之前她在黑市丢失、后来被萧景珩插在她鬓间的那截——鬼枯藤!
它怎么会在这里?!是谁送来的?!
苏明月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她猛地探出头去四下张望,夜色浓重,庭院寂静,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手中的鬼枯藤,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枯黄诡异的光泽。
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
又像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充满诱惑的邀请。
她握紧这截失而复得的枯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今夜的书房温存,究竟是暴雨中偶然生出的错觉,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那个送还鬼枯藤的人,是谁?目的何在?
萧景珩他知道吗?
无数的疑问,如同窗外再次聚集起来的浓重夜雾,将她紧紧包裹。
长夜漫漫,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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